长垣 -2℃、嵩山 -1.5℃、郑州市区还有 8℃：同一场寒潮，为什么郑州不冷？

11 月 7 号上午十点半，长垣发了寒潮蓝色预警。

那两天群里在传一张图，三个温度并排摆着：长垣 -2℃，嵩山 -1.5℃，郑州市区还有 8℃。

配文的意思很明白：同一场寒潮，凭什么郑州还能穿单衣。

我第一眼也觉得奇。第二眼开始犯嘀咕——这三个数，是在同一个时刻量的吗。

我去查了一圈，越查越觉得，这张图真正有意思的地方不在温差，在它的拼法。

先说嵩山。

嵩山气象站在登封中岳嵩山的跑马岭上，海拔 1178.4 米。河南省唯一的高山国家基准气候站，也是唯一一个国家三类高山艰苦台站。

这个数字很关键。它不是"嵩山脚下的温度"，是"山顶上的温度"。

再说长垣。

长垣市气象台 11 月 7 日 10 时 26 分发布寒潮蓝色预警：预计 9 日凌晨比 7 日凌晨，最低气温下降 10℃ 以上，9 日凌晨最低气温降至 1℃ 左右；8 日有 4 到 5 级东北风，阵风 7 级左右。

注意这个"1℃ 左右"。图上写的是 -2℃。差了 3 度。

可能 -2℃ 是站点实况、预警给的是预报值——预报和实况本来就不是一回事，这很正常。但也说明一件事：同样是"长垣的温度"，换个来源，就能差 3 度。

再说郑州。

11 月 10 日，郑州市区最低 1℃ 上下，最高 18℃。早上八点实时 1℃，体感 -1℃。气象部门自己的说法是"今明两天早晨依然冻人，最低气温接近 0℃"。

那问题就来了。

如果郑州市区最低也到了 1℃，图上那个 8℃，就不可能是最低气温。

它可能是上午十点的温度，可能是午后的温度，也可能是某个自动站的读数。

所以这张图的第一层问题不是物理，是记账：三个数根本不在同一个时次。

拿一个山顶的最低、一个北边县城凌晨的最低、一个市区白天的读数，并排放一起，然后问"为什么郑州不冷"。

这就好比三个人比身高，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一个蹲着。

还有个技术细节，值得多说一句。

气象站分两种。国家基本气象站要代表一个区域的气候，选址有严格的代表性要求，一般避开密集建筑；城市里另有一批自动站，专门盯局地。

所以"郑州市区 8℃"这句话，得先问三个问题：哪个站，几点，是气温还是地表温度。

要是有人把地表温度当气温发出去，那已经不是温差问题了，是物理课没上完。

不过话说回来，嵩山那 -1.5℃，就算时次对齐了，也不该跟市区比。

因为它站得太高。

1178.4 米，对郑州市区 100 米上下的海拔，差了一千零七十八米。

气温随高度下降，平均每上升一百米降 0.6℃。一千零七十八米，就是 6.5℃ 左右。

换句话说，嵩山顶上跟市区那九个半度的差距，有六度半是它自己爬上去的。

把嵩山站"搬"到一百米的高度——按平均递减率折算，-1.5℃ 加回 6.5℃，大约 5℃。

这时候再跟郑州市区的 8℃ 比，差 3 度。

不是 9.5 度，是 3 度。

但这里得插一句，不然上面这套算法会被打脸。

冷空气过去之后的晴夜，地面辐射降温快，近地面容易形成逆温层——下面是冷的，上面是暖的。这种时候，山顶反而比山腰暖，山腰比山脚暖。

所以"高山站一定更冷"这句话，只在平均意义上成立。具体到某一天某一刻，它完全可以反着来。

这也是我不敢把 -1.5℃ 当成铁证的原因。有没有逆温，结果能差好几度。

还有一层。山顶不只冷在高度上，还冷在风上。

嵩山站的历史最大风速 44.7 米每秒，相当于 14 级；冬春风大，雾凇雨凇不断，极端最低到过 -25℃。

媒体爱用高山站的数据，因为它极端、好写、有画面。但一个海拔 1178 米的站，和一座平原城市比温度，就像拿 30 楼跟 1 楼比谁家凉快。

嵩山的问题能用海拔解释。长垣的问题，海拔解释不了。

长垣在豫北，海拔 60 到 70 米，跟郑州市区差不多。纬度上比郑州高半度左右，直线距离一百三十公里。

按纬度算，半度大概值 0.5℃ 到 1℃。按海拔算，几乎为零。

那 -2℃ 和 8℃ 之间那 10 度，从哪来。

答案在时间上。

这轮冷空气是东北风，说明它从东北方向来，走的是华北平原这条通道，不是从西北翻太行山下来的那种。

长垣在平原北头，正好卡在通道口上。冷空气一路往南推，先过豫北，再到郑州，中间差几个小时到半天。

更要紧的是那个"凌晨"。

长垣的 -2℃，是 9 日凌晨的最低温。郑州市区的 8℃，是白天的读数。

而郑州同一天凌晨是什么温度。1℃。

1℃ 和 -2℃，差 3 度。这才是两个地方能放在一起比的数。

所以那张图的 10 度戏剧性，是这么凑出来的：一部分来自"郑州是白天、长垣是凌晨"，一部分来自"郑州取了白天的高值、长垣取了凌晨的低值"，最后剩下的才是真的气候差异。

我不是说媒体故意。很多时候就是抓数据的时候顺手：一个站的最低，配一个站的白天，看着都像实况。

但这种拼法有个后果：它会让一件很普通的事，看起来像异常。

郑州比长垣暖 3 度，这叫正常。郑州比长垣暖 10 度，这叫气象奇观。差 7 度，就差出一个 10 万+。

好，把山搬走，把表针拨齐。剩下 3 度。

这 3 度，大部分人会给一个解释：城市热岛。

我原来也这么想。后来翻了几篇研究，发现这个解释在冬天，其实站不太住。

郑州的地表热岛，冬季夜里是 1.7℃ 左右。这是用 MODIS 卫星数据算的，看的是地表温度，不是空气温度。

另一个研究更狠。39 年的序列里，郑州的大气热岛强度，冬季平均值是-0.11℃。

负的。也就是说，冬天郑州城区的空气，统计上比郊区还略冷一点。

为什么。因为热岛这门生意，靠的是白天把热量存进水泥和沥青，晚上慢慢放出来。冬天太阳弱，存的少；再加上冬季冷空气活动频繁、风大，把城市和郊区搅成差不多的温度。

所以冬天那 3 度，主要不是"热岛"，是三件事叠起来。

一是下垫面。水泥、沥青、砖墙的比热和导热跟农田不一样，白天吸热快，夜里放热慢。

二是人为热。郑州一千三百多万人，几百万台空调、汽车、锅炉、路灯，冬天全在往外吐热。

三是风。城区楼多，地面粗糙度大，近地面风速比郊区小一大截，热量不容易被吹走。

这三件事，在冬天凑出 2 到 3 度，刚好对上。

看郑州 11 月 10 日这一天：最低 1℃，最高 18℃。昼夜温差 17℃。

城市不是整体变暖了 3 度，是白天更热、夜里稍微没那么冷。同一座城，两个方向，还各有各的账。

所以一个城市的温度，不是"市区一个数"。它是几十个不同的小气候，拼出来的一张花脸。

你要说"郑州 8℃"，得先说是哪个郑州。

接着说账。

冬天这 3 度，看起来是好事。少烧点煤，少交点暖气费，老人孩子少受点罪。

但热岛的账本是全年结的。

同一个研究里，郑州夜间热岛最强的时候是夏天，2.4℃。秋天 2.06℃，冬天 1.7℃，春天最弱，0.74℃。

夏天的热岛，比冬天强了四成。

夏天这 2.4℃，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夜里十一点，你家楼下还是三十度，空调外机继续转，电表继续走。意味着最难受的那几个小时，城市不肯把白天存的热放掉。

所以这笔账大概是：冬天省一点采暖，夏天多掏更多电费。净亏。

还有一笔更隐蔽的账：供暖。

郑州的集中供暖，11 月 15 日开始，3 月 15 日结束。定的是日期，不是温度。

按气象上的老规矩，启动条件是连续五天日平均气温低于 5℃。郑州 11 月 10 日的日平均，是 1 加 18 除以 2，9.5℃。

离 5℃，差着将近一半。

也就是说，11 月 15 号那天把锅炉烧起来，前半个月的热，大部分是烧给空气看的。

一头多烧，一头早停。这不是热岛的问题，是制度的问题。

算一笔粗账。按经验，日均气温每高 1℃，采暖能耗大约降 5% 到 8%。前半个月日均高了四五度，理论上能省两三成。但这是拿统计规律套具体城市，误差不小，我也没查到郑州集中供热的准确面积。

我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想同一个问题：为什么供暖看日历，不看温度计。

答案其实不难猜。供热是个大系统，锅炉要提前点火，管网要提前升温，煤炭和天然气要提前招标，几百万户的账单要提前算。定死一个日期，比天天盯着温度调，省事得多。

省事，就意味着有人要多掏钱。多掏的那部分摊在谁身上，是个没人回答的问题。

写到这儿，得把没把握的地方摆出来。

第一，嵩山那 -1.5℃ 和长垣那 -2℃，我没查到站点原始记录和观测时次。这两个数很可能是媒体从不同渠道抓的，甚至可能不是同一轮冷空气里的。

第二，0.6℃ 每百米这个递减率，是年平均的经验值。冷空气过程里，实际递减率会变，可能在 0.5 到 1.0 之间。所以我那个"折算成 5℃"的算法，是个大概，不能当精确结论。

第三，也是最要命的一条："郑州不冷"这句话，说的是气温，不是身上。

郑州 8℃，配 4 级风，体感大概 4℃。嵩山 -1.5℃，配七八级风，体感能到零下十几度。气象上说，风寒效应能让体感再低 6 到 8℃。

所以要问一个站在嵩山顶上的人冷不冷，他给你的答案，跟温度计上的数字完全是两码事。

这也是我看这类对比图时最警惕的地方。数字都对，拼在一起就错了。

那接下来那场更狠的，正好可以验一下。

气象部门的预报是：11 月 16 日起气温持续跳水，17 日全省大部最高气温只有 5 到 8℃，18 日凌晨最低气温全面跌破 0℃，西部山区低到 -8 到 -4℃，全省出现初霜冻。

到 18 号那天，郑州市区大概 0℃ 上下，嵩山顶上可能 -10℃ 以下。差距还在，但性质变了——那不再是"郑州不冷"，是"郑州也冷了，只是没那么狠"。

我打算那天早上九点，站到阳台上看一眼温度计。

然后想起这张图。

它不是气象问题，是一次记账事故：三个温度计，没对准同一块表。

说白了，那 3 度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这座城市自己攒的。

而郑州真正那 3 度，藏在白天和夜里的落差里，藏在 11 月 15 号那个固定日期里，藏在夏天半夜还在转的空调外机里。

那 3 度不神奇。它只是一座城市，替自己存下的一点热。

资料来源｜中国气象局：嵩山气象站海拔 1178.4 米、河南唯一高山国家基准气候站｜11-10

资料来源｜气象与环境学报：中岳嵩山高山站气温序列研究｜11-10

资料来源｜中国气象局预警发布平台：长垣寒潮蓝色预警（11 月 7 日 10 时 26 分）｜11-10

资料来源｜郑州市气象部门：11 月 10 日实况与早晚低温提示｜11-10

资料来源｜MDPI Applied Sciences：郑州 MODIS 地表热岛（2012—2021）｜11-10

资料来源｜Frontiers in Environmental Science：郑州都市圈地表热岛｜11-10

资料来源｜郑州城市热岛 39 年序列研究（冬季大气热岛 -0.11℃）｜11-10

资料来源｜河南省气象部门：11 月 16—18 日强冷空气过程预报｜11-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