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床头的粥已经凉透，表面结了一层薄皮。周德海把碗推到地上，瓷片碰着床脚，响得林知夏停住了拉电脑包的手。
“第四天了，我一口饭都没吃。”周德海盯着儿子，“辞职申请和离婚协议，你替她选一个。今天她要是还去上班，这个家就别留她。”
周明远把她的电脑包压在椅子下面，低声催她：“你先跟爸说句软话。项目评审晚一点到，也不会少了你。”
林知夏看了眼手机。下午两点，客户和公司负责人都要听她汇报，最后一版演示文件就在被压住的电脑包里。她把椅子扶正，从下面抽出包。
“你爸需要人照顾，不等于我的工作就该消失。”她把背带搭上肩，“今天复诊要用的材料在桌上，预约车的电话我也写了。”
周德海猛地拍床沿：“听见没有？她现在跟我算谁该干活！”周明远没去拿桌上的纸，只把离婚协议推到林知夏面前。
这份协议三十四天前就谈妥了。那时他们一起提交离婚登记申请，周明远说让彼此冷静，林知夏却从那天起，按上面的分法收拾东西。
“今天冷静期过了。”周明远把笔递给她，目光还停在她脸上，像在等她哭着求他收回这句话，“你再想想。”
林知夏翻到签名页，核对了财产条款，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很稳，周明远伸出的手却迟迟没有接回那支笔。
共同积蓄按商定的数额分，车归周明远，车贷由他继续还。她的书、衣物和工作设备由她带走，家具留在这套房里。
她把协议放回桌上：“登记处上午还有号。你拿身份证和户口簿，我请两个小时假，办完再去公司。”
周明远终于抬头：“爸都饿成这样了，你现在还急着领证？”他说完去看周德海，老人偏过脸，又把床头那杯水推远了一点。
林知夏弯腰捡起地上较大的瓷片，放进空碗。她没有接那句责问：“需要看医生，我可以帮忙叫车。你们决定好，就告诉我。”
上个月她做过一张轮班表：上午由白天照护员陪同康复，晚上夫妻轮流过来。周德海说家里不能进外人，周明远把纸揉成一团，答应另想办法。
后来他提出的办法，始终只有她辞职。林知夏把散落在桌角的复诊单压好，不再提那张轮班表。
她先出了卧室，到客厅给主管发消息，说明上午处理私人手续，下午准时到场。回复很快：“演示由你主讲，客户时间不能改。”
周明远走出来时，手里已经拿着证件。他在门口换鞋，回头朝卧室说：“我办完就回来，午饭你先让桂芳姑姑送一下。”
“你还知道找姑姑。”周德海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她能送几顿？以后呢？”周明远没有回答，只把门关得轻了些。
电梯下行时，周明远问她是不是早就等着今天。林知夏看着楼层数字，说：“申请是我们一起交的，日期也是你记在日历上的。”
周明远皱眉：“那是气头上的事。我以为这一个月，你总会想明白。”林知夏没有再替他解释自己的沉默。
登记处里人不多。工作人员按流程确认双方意愿，问到最后一遍时，周明远朝她看过来，像是在给她留下改口的机会。
“自愿。”林知夏答完，按要求交出证件。周明远顿了几秒，也说了同样两个字。
两本离婚证交到手里，周明远还站在柜台旁。他问她下午会不会回去拿衣服，语气和从前问她下班买不买菜差不多。
“我今天先拿必需的，剩下的改天取。”林知夏把证件收进包里，“共同账户的转款按协议日期走，我会把我的银行卡号再发你一次。”
周明远跟着她走到路边：“你今晚住哪儿？先住朋友家，爸知道了又要闹。”他说到后半句，才像是听出他们已经离婚。
一辆出租车停下。林知夏拉开车门，报出旧房子的地址：“我进去拿东西，半小时。”周明远拉住车门，最终还是松开，坐到了前排。
回到家，周德海正倚在床头看电视。见两人进门，他先看儿子的脸，再看林知夏手里的包，问：“她认错没有？”
周明远把离婚证放在餐桌上。周德海拿起看了两眼，电视里的人正笑得热闹，他却把遥控器按得屏幕一黑。
“你们真去办了？”他问林知夏，“我四天没吃东西，你连这一天都不肯让？”
林知夏打开衣柜，拿出早就分好的文件袋和两套换洗衣服。周德海扶着门框站在外面，没有再往屋里走。
“药在床头抽屉，复诊单在桌上。”她说，“我离开后，你们要怎么安排，自己商量。”
周明远看见她取出的行李箱，伸手碰了一下箱柄：“你连这个都装好了？什么时候收拾的？”
“上周。”她把洗漱包放进去。她没有说那几晚周明远照常打游戏，箱子就放在床尾，拉链始终没有拉上。
周明远跟着她走到书桌边，看她把移动硬盘和项目资料装进电脑包。他忽然问：“所以你连住的地方也找了？”
“找了。”林知夏检查电源线，合上包，“房租从我自己的钱里付。地址不用告诉你，取东西我会提前约时间。”
周明远站在原地：“你租了房，却从没告诉我。”他朝卧室看了一眼，声音低下来，“你是不是就等着我递笔？”
林知夏拉上箱子：“我告诉过你，离婚申请交了，我会按分开的打算准备。那天你说，随我怎么吓唬你。”
客厅里传来周德海喊儿子的声音，问桂芳什么时候到。周明远的手机也响了，他看见来电姓名，忙去接电话。
林知夏趁他通话，把钥匙放在玄关柜上。她保留了按协议取回个人物品的约定，却不打算再用钥匙独自进门。
下楼时，周明远追到电梯口：“我送你。”林知夏按住开门键，让行李箱先进去：“你爸在叫你，先去看看他要什么。”
电梯门合上前，她看见周明远还握着手机。电话那头的人在问午饭送到哪里，他答得磕绊，却没有再拦她。
出租车开出小区，林知夏才发现自己握着箱柄的手在发抖。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问：“姑娘，去哪儿？”
她立刻报出地址。新租的房子离公司两站地铁，有一张床、一张桌子，窗户朝着小区里的一排树。
车到楼下，她把箱子拖进电梯，开门后先将电脑包放到桌上。桌面空得能铺开全部资料，她站了片刻，才把插头接上。
手机上有周明远发来的消息：“爸说头晕，姑姑正在过来。你真的不回来？”林知夏拨通他电话，问老人有没有摔倒、意识是否清楚。
“都没有。”周明远说，“他就是不肯吃。”她让他按复诊单联系医生，需要急诊就直接送医，然后挂了电话。
文件上传到公司系统后，她关门赶去评审。出门前，她把新房钥匙放进包的内袋，确认门锁扣上，才沿着楼梯快步下去。
下午，她按时坐进会议室。第一张投影片亮起时，她的手已经不抖了，只是说完开场，她在纸上写下了今晚要买的两样东西：水杯和台灯。
第二天中午，林知夏去取剩下的冬衣。她提前给周明远发了时间，等到门开，先看到他脚边摆着一只保温桶。
厨房里有煮饺子的味道。周桂芳正把一碟醋端出来，见她站在门口，招呼道：“知夏来了？我午饭带得多，先吃几个。”
林知夏说自己吃过了，进屋拿衣服。她经过餐桌时，看见两副碗筷，其中一双筷子已经蘸了醋，整齐放在周德海常坐的位置。
周德海从卧室出来，脸色不大好，声音倒很足：“昨天刚领证，今天就知道回来拿东西。我的死活，你是真不打算管了。”
周桂芳回头看哥哥，随口问：“中午这盒饺子够不够？昨天的馄饨你说不够咸，我今天多放了点盐。”
屋里静了一瞬。林知夏停下脚步，周明远先开口：“姑，你别说这个。爸这几天胃口不好，吃进去的也不算正经饭。”
周桂芳端着醋碟没动：“什么叫不算？我昨天看着他吃了一碗馄饨，前天送的排骨汤，保温桶还让我晚上带回去洗。”
周德海把椅子拉开：“我吃两口，是怕你白跑一趟。”周桂芳看着桌上的饺子，问：“那你们说的四天一口没吃，是怎么回事？”
周明远伸手去收手机，动作快得像刚想起什么急事。林知夏没有看他，向周桂芳问：“姑姑，这四天你每天都送过饭吗？”
“第一天没来，后面三天都来了。”周桂芳答，“前天是晚饭，昨天中午和晚上，今天这顿刚到。我以为他犯胃病，吃得少。”
周德海瞪着她：“你是我妹妹，怎么替她算这个账？”周桂芳把醋碟放在桌上：“我只是说我送了什么。你让我来，没说要我替你作证。”
周明远这才抬头：“爸确实没怎么吃家里的饭。我昨天说他头晕，也是真的。”
“头晕就去医院。”周桂芳拿起保温桶盖，没替他把话补完，“你们电话里叫我来，怎么还让我跟知夏说，是她把人饿坏的？”
林知夏想起昨天那句“你真的不回来”。姑姑已经连续送了几顿饭，周明远没有提。这会儿，他站得离父亲近，也没有否认姑姑的话。
她问周德海：“这几天你有没有去复诊？医生约的是昨天上午。”
“没去。”周德海说，“你人都走了，我还去让别人看笑话？”他看了眼桌上的饺子，又把视线转向她，“你连演一场孝顺都不肯。”
林知夏把手里的空衣袋放在沙发上：“你需要复诊，我提醒过，也留了单子。你要我当着别人说自己辞职照顾你，我做不到。”
“一句话而已。”周德海敲着桌面，“你说了，明远就不用夹在中间受气。你非得把家里的事闹到领证那一步。”
周桂芳把刚拿出的筷子放回原处：“哥，她说一句，明天的饭谁做？后天的康复谁陪？你让她演给谁看？”
周德海沉着脸不答。林知夏进卧室，打开衣柜下层，把厚外套和毛衣一件件放进衣袋。衣架碰在一起，发出轻响。
周明远跟进来，站在门边：“姑姑不懂情况。爸是真难受，不然也不会把你叫回来。”
“今天是我约你来取衣服。”林知夏把一条围巾折好，“你昨晚说他头晕。我给了你看急诊的办法，你没带他去。”
“他不肯去，我能把他绑过去？”周明远压低声音，“你至少可以劝两句。他听你的。”
林知夏拉上衣袋拉链：“你跟他住在一起，也知道他吃了姑姑送的饭。以后他说自己没吃，你先问清楚，再决定要不要拿这句话找我。”
周明远没有立刻反驳。他望着衣柜里空出来的半边，忽然说：“你把冬衣拿走，就真不打算再回来了。”
“约定要拿的东西，今天拿完了。”她抬起衣袋，“剩下那几本书，你以后方便时寄给我，运费我出。”
周明远想接袋子，她避开他的手，从他身旁走出去。厨房的热气还在，周德海坐到餐桌旁，却没有碰碗。
周桂芳看见她出来，问：“搬去的地方能住惯吗？”林知夏答：“能。离公司近，昨晚还睡了个整觉。”
周桂芳点点头，没追问地址。她转向周明远：“我下午要去接孙子，下一次送饭，你提前跟我定时间。临时打电话，我不一定过得来。”
周明远愣住：“你以前不是有空就送吗？”周桂芳把保温桶盖扣好：“以前我以为你爸偶尔没胃口。现在你们要我替他安排每天的饭，那得先把日子说清楚。”
“她现在走了，你也不管我？”周德海指着林知夏，问妹妹，“是不是她跟你说了什么？”
“我听见的是你们自己说的。”周桂芳坐下，把饺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哥，先吃。吃完你们父子商量明天怎么办。”
周德海没有再推开碗，却也不肯拿筷子。林知夏提起衣袋，走到玄关换鞋，周明远随后跟来。
他低声说：“你今天当着姑姑问那些，是想让她觉得我们骗你？”
“饭是姑姑送的，话是你们自己说的。”林知夏系好鞋带，“她怎么想，你自己跟她解释。”
周明远握着门把手，半晌才把门拉开。走廊里有人等电梯，他收住了声音，等那人进门，才说：“爸以后真有事，你也不能一点情面不留吧。”
林知夏看着他：“真有急事，直接送医。照护的日常安排，你和他商量。我今天已经把话说清楚了。”
电梯到了，她提着衣袋进去。门将合上时，周桂芳在屋里叫周明远，问明天的早餐要不要她顺路带。
周明远转身回了一句：“我先看看。”那是林知夏第一次听见他把明天的饭留给自己决定。
到楼下，她收到周桂芳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饭的事我会跟明远说，今天你不用回来。”林知夏回了“谢谢”，把手机放回口袋。
下午的工作群里，客户要求把下周演示提前两天。林知夏把衣袋放进新家的衣柜，坐到桌边，重新排了一遍团队任务。
她把需要自己讲的部分录成一段五分钟的讲解，发给同事先看。一个同事回她：“结构顺多了，周五能试讲吗？”
“能。”林知夏回复。她还没来得及关掉聊天框，周明远又发来一张复诊单照片，问康复训练到底做几次。
她看了一眼，告诉他单上写的是每天两组，具体动作让他到复诊时请医生示范。几分钟后，他又问预约车的电话在哪儿。
“餐桌左边抽屉。”她回完这句，继续改演示。以前这些零碎问题会从早问到晚，今天她给得出答案，却没有替他把车叫好。
傍晚，周桂芳给她打来电话，说哥哥已经吃了饺子，周明远订了第二天的早餐。她没替父子说好话，只问衣服拿齐没有。
“拿齐了。”林知夏站在窗边，看楼下的人推着自行车经过，“姑姑，今天谢谢你把送饭的事说清楚。”
“我不知道他们拿没吃饭逼你。”周桂芳的语气有些闷，“我送饭，是怕他饿着。以后明远要我帮忙，就得把事情说明白。”
挂断电话，林知夏把围巾挂进衣柜。桌上的电脑还亮着，她回去看同事的修改意见，逐条标出第二天要试的地方。
夜里周明远没有再发消息。她关了台灯，屋里只剩窗外的路灯光，明天的工作已经排好，她不用再等谁来告诉她饭该怎么送。
周五上午，林知夏正和同事核对演示设备，前台打来电话：“林工，有位老人坐着轮椅，说要找你。他一直喊你的名字，旁边没人陪。”
她看了一眼时间。客户十点进会议室，设备还有二十分钟调试。林知夏把手里的接线交给同事，快步往前台走。
周德海坐在轮椅上，膝上盖着薄毯。门口来往的员工一停步，他就抬高声音：“林知夏！叫她出来，她是我儿媳妇！”
前台姑娘尴尬地看向林知夏。她先蹲到老人面前，问他有没有胸闷、头晕，腿能不能动，今天是否摔过。
“我没病。”周德海偏开脸，“我叫你，你就装听不见。让他们看看你怎么对长辈。”
林知夏确认他呼吸平稳、说话清楚，又问前台他怎么来的。前台说是周明远推到楼下，称上班要迟到，请她转告林知夏接手。
周明远留下轮椅就走了。林知夏拨他的电话，第一遍没接，第二遍接通时，背景里有车流声。
“你把爸留在我们公司了？”她问。周明远说自己临时要去见客户，父亲坚持找她，等他忙完就回来接。
“他现在在前台，没人陪。你回来，或者马上联系能到场的人。”林知夏看了一眼周德海，“他有急症我会叫急救车，日常照护你自己安排。”
周明远叹气：“我真赶时间。你陪他坐半天，能耽误什么？下午我就接走。”
前台又来了两位访客。周德海听见儿子的声音，朝手机喊：“让她别躲！我就在这里等，她总不能当着全公司的面不管我。”
林知夏把电话拿远一点，等他说完，才对周明远说：“今天十点我主讲客户演示，不能等到下午。你现在回来，把爸接到安全的地方。”
她挂断电话，请前台帮忙把轮椅推到旁边的等候区。那里有座椅、饮水机，也避开了玻璃门开启的通道。
周德海抓住轮圈：“我就要在这儿等。你怕别人看见？”林知夏没有拉他，只说：“门口有人进出，轮椅停在这里不安全。你能自己推过去，还是让我帮你？”
他看了一眼脚边不断开合的门，松开手。林知夏推他进等候区，给他倒了杯温水，又把前台电话留给他。
“要是哪里不舒服，就让她们立刻叫急救车。”她对前台说完，补了一句，“我已经通知家属来接，有事直接打我内线。”
主管从会议室出来，看到等候区里的轮椅，示意她到一旁说话：“客户十分钟后到。你处理家事可以，但演示不能让别人临时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