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五岁那年初冬，我蹲在外婆家老屋的门槛外，抱着一只掉了底的布鞋。我想先把鞋穿好，再进去问今晚睡哪儿。
外婆把门边的小凳抽进屋里，说：“这里没有你的位置。”凳脚刮过门槛，留下两道白印。
我以为是自己饭吃得太多，低头把鞋底往鞋面上按。鞋底刚贴住，手一松，又垂了下来。
爸爸林建平跨过我的鞋，推着摩托车往外走。我问他：“爸，我跟你回去吗？”
他没看我，只说：“你妈走了，又不是我让她走的。”摩托车卡在门口，他叫我把脚挪开。
外公站在灶房门边，望着院里的水缸。外婆又说，我已经在这里住了三晚，不能再添一张嘴。
姑姑林桂枝从院门挤进来时，手里还提着买菜的网兜。她蹲下看我的鞋，我先抓住她的袖口，瞧见上面的油印，又赶紧松开。
她把网兜放在地上，握住我冻红的手：“别怕，跟姑姑回家。”
爸爸停下推车的动作，说：“你可想清楚，别过两天又送回来。”
姑姑拿起我的布鞋，让我扶着她站起来。“她不是没人要的。”她说完，转头问爸爸我的换洗衣服在哪儿。
爸爸说不知道。外婆从屋里拎出一个旧布包，放在门槛上，说我的东西都在里面了。
姑姑打开布包看了一眼，里面有一件薄毛衣、半包饼干和一张接种证。她把证塞回去，替我套上毛衣。
我脚上的鞋走不了路，她便让我踩在她的鞋尖上，抱着我出了院门。爸爸在身后发动摩托车，声音越来越远。
到周家时天已经黑了。姑姑的丈夫周成在院里劈柴，见她抱着我进门，斧头停在半空。
姑姑说：“小禾先住下。我哥那边，我明天再去找。”周成看了看正屋亮着的灯，把斧头靠到墙上，接过了她手里的布包。
周家的晚饭已经摆好。我站在门边闻到白菜炖豆腐的味道，没敢往桌前走。
周成的母亲数着桌上的筷子，问姑姑：“饭都盛好了，你带回来的人，用哪双筷子？”
姑姑从柜里取出一双旧竹筷，用热水烫过，放到我面前。婆婆把那双筷子拿起来，说柜里的东西不是随便添的。
我忙说：“我不饿。”肚子偏偏在这时响了一声，我把手按在外套上，盼她们没听见。
姑姑端过自己的碗，拨了一半饭到小碗里，夹了几块豆腐给我。“吃我的。”
公公坐在桌子另一头，问她以后是不是都打算这样分。他们住的是周家的房，米和柴也从一个灶上走。
姑姑把自己的碗放回桌上：“明早的饭我做，衣服我洗。我接的活也照交，不让她占你们那份。”
婆婆说了句“先看你做不做得到”，这才把竹筷放回小碗旁。我等姑姑坐下，才敢夹第一口饭。
豆腐很烫，我含在嘴里没舍得吐。姑姑看见，往我碗里倒了一点凉水，接着吃她剩下的半碗。
饭后姑姑收拾碗筷，我跟到灶房门口，想把自己的碗洗掉。她叫我站远些，地上有刚倒的热水。
周成从院里拿来一截细绳，替我把鞋底捆住。他打了两个结，试着拉了拉，说这样撑到明天应该没问题。
我说谢谢姑父。他嗯了一声，又去劈没劈完的柴，没接姑姑朝他投去的目光。
姑姑领我进偏房。屋里原本放着一张窄床，她把叠在床上的旧被子抖开，铺在里侧，让我坐上去试。
我摸到床单有一块补丁，补得很平。姑姑说这床以前周成睡过，床脚结实，翻身也不会响。
她出去烧洗脚水时，我把布包藏到床脚最里面。万一有人让我走，我一伸手就能拿到。
婆婆推门进来，提走了墙角的小取暖炉。她说煤球是她买的，偏房本来就没人住，明天还得拿它烘衣裳。
姑姑端着水回来，只看了看炉子留下的灰圈，说：“我知道了。”婆婆提着炉子走了，门敞着，冷风直往床边钻。
姑姑放下盆，把门关严，又从柜顶找出一条旧毯子塞在被子外侧。她摸了摸窗缝，拿折好的报纸压住漏风的地方。
我坐在床沿，不肯脱外套。姑姑说盖着被子睡会更暖，我摇头，说穿着也不碍事。
她没有再劝，坐下来替我解开鞋上的绳结。布鞋一脱，袜子前头露出脚趾，她停了一下，把自己的厚袜子找来给我套上。
我外套的衣袋破了，唯一的红发卡总从洞里滑出来。我攥着发卡，怕睡着后找不见。
姑姑拿来针线，叫我把外套递给她。我脱下来时冻得缩起肩，她立刻把被子拉到我脖子下。
灯泡不太亮，她把衣袋翻过来，一针一针缝住裂口。我盯着针尖，问她：“明天我还能睡这里吗？”
她咬断线，先让我摸摸缝好的袋底，才说：“明天放学没有，你就跟我去拿活。晚上回这张床。”
我还没上学，不知道她说的“放学”是什么时候。可她已经说了晚上回来，我把发卡放进衣袋，隔着布按了按。
姑姑把我的外套搭在床头，伸手去关灯。我连忙从被窝里摸出布包，放到枕头旁边。
她看见了，没有把布包拿走，只把床头挪出一点地方，让它靠稳。院里又响起婆婆说煤球不够用的声音，姑姑应了一声，关上了门。
起初我每天跟着姑姑去拿活。她替人剪线头、钉扣子，我坐在门边数落下来的碎布，午饭也在她身旁吃。
没过多久，送活的老板说屋里孩子多，针线容易丢，叫姑姑以后一个人来。姑姑便让我在周家院里等她，不许出巷口。
婆婆有时给我留饭，有时等姑姑回来才揭锅盖。我听见她数米缸里的米，便觉得自己那只碗太大。
那时我还把大人不肯留我，当成我吃得太多。我偷偷把午饭剩下的馍藏在衣袋里，想留到第二天。
姑姑发现馍已经硬了，掰开泡进热汤，坐着看我喝完。她问我是不是没吃饱，我说吃饱了。
第二天，我看见巷口有人用麻袋装空瓶子，问过才知道瓶子能换钱。我想拿钱给婆婆，叫她别再数我的饭。
我趁姑姑去交活，提着她装碎布的小袋子出了门。院后有几只瓶子，我捡完，又沿着路一直找。
脚上的凉鞋是姑姑用旧鞋底改的，走到桥边，鞋带磨开了皮。我怕停下来会忘记回去的路，提着鞋继续往前走。
收废品的棚子比我想的远。我把瓶子一只只排在地上，问老板能换几顿饭。
老板先问我家在哪儿。我只记得周家门口有棵歪脖子树，却说不出巷子的名字。
他给我倒了杯水，让我坐在棚子里等，自己骑三轮车出去找人。等他回来时，车上坐着姑姑。
姑姑下车走得很快。我以为她要骂我，先说：“我没偷瓶子，都是路边捡的。”
她蹲下去，看见我脚跟上的血，立刻问有没有踩到玻璃。她用水冲净伤口，确认只是鞋磨破了，才把我抱起来。
回去的路上，她问我为什么走这么远。我把攥出汗的几枚硬币放到她手里，说：“我能付饭钱。”
姑姑把硬币还给收废品的老板，谢他送我回来。老板说他还没收那些瓶子，钱是他先垫给我的，叫我们不用急着还。
姑姑没有把钱塞回我手里。她问老板棚子缺不缺扫地的人，老板摆手，说棚里有碎玻璃，小孩子不能来。
我坐在三轮车前头，看见姑姑的袖口沾着我的血。她原本要赶交的一袋扣子还在车上，袋口敞着。
老板催她今天的活，她只能说明早补交。那晚她在灯下钉到很迟，针扎了手，才把少挣的工时追回一半。
她给我擦药时，声音终于重了些：“想给家里帮忙，先把自己平安带回来。你一个人走丢了，我到哪儿找？”
我说对不起。姑姑把药瓶拧紧，说脚好了再陪她去买菜，现在先睡。
第二天，她没再叫我一个人待在院里。她去找隔壁的邱婶，商量自己上午替邱婶洗衣，邱婶下午照看我两三个钟头。
邱婶家有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孙子，常在院里玩。我第一次去，她把两个小板凳摆在门边，让我们坐在她能看见的地方。
姑姑按约去洗衣。下雨时邱婶把我们叫进屋，天晴便领我们到巷口等姑姑，不让我再猜该往哪条路走。
有一天邱婶的孙子发烧，姑姑替她跑了药铺。我坐在屋里帮忙把洗好的袜子一双双配起来，邱婶夸我眼睛尖。
我拿着配好的袜子问能不能换钱。邱婶笑了一下，说这是帮她的忙，姑姑洗的那盆衣服才是她们约好的活。
我又问吃饭要不要钱。邱婶没笑了，只说：“你回家看看自己的碗。”
那天姑姑回来得早，正把洗净的碗往柜里放。我站在门边，看她把我的小碗摆在最下一层、我够得着的地方。
婆婆问怎么多出一格。姑姑说碗总不能每天端着走，放在这里，下次盛饭也省得找。
我摸着柜门，问姑姑：“我吃了饭，要先把钱给谁？”
她把柜门打开，指给我看那只碗：“它放在这里，就是每天都用的。家里吃饭，不用你拿钱来换。”
我还是把捡瓶子的事记了很久，却没有再独自出巷。后来每次帮邱婶配袜子，我先问她要把配好的放在哪里。
入春后，姑姑的活多了。她一早送我去邱婶家，傍晚接走我；若她赶不上，邱婶便牵我走到周家门口。
周成仍常在外面做零工。有一回我凉鞋的带子又断了，他晚饭后拿着鞋坐在院里，拆掉磨脚的旧带，重新缝上软布。
我穿上走了两步，脚跟不再疼。他让我多走一圈，确认鞋不会掉，才把剪下来的线头扫进簸箕。
婆婆隔着窗说，家里的灯油也不是白烧的。周成把鞋交给我，只说天快黑了，让我回屋。
他没有同母亲争。第二天我却在鞋边看见一小块新缝的布垫，正好护住先前破皮的地方。
暑热过去时，我已经能自己从周家走到邱婶门口。姑姑仍会站在巷子这一头，看我跨进院门才去上工。
邱婶的孙子要去报名上学了，天天练写名字。我看他写，拿烧剩的短铅笔，在废纸背面写自己的“林”字。
“小禾”两个字是邱婶握着我的手教的。写到第五张，我终于不用她扶，也能把三个字挨着写出来。
邱婶见我舍不得扔那些纸，问姑姑：“小禾也快六岁了吧？学校这几天报名，你带她去问问。”
姑姑接过我的纸，先问报名要带什么。邱婶说接种证、户口材料都得问清楚，别误了日子。
姑姑把纸折好放进布包，答应第二天带我去学校。我一夜醒了好几次，每次都先摸摸床头，确认布包还在那里。
学校门口贴着报名的告示。我认得其中一个“名”字，便攥着写满名字的纸，跟姑姑排在队尾。
轮到我们时，老师翻看布包，找到接种证，又问户口材料在哪儿。姑姑把衣服也翻了一遍，包底空了。
她说小禾的妈妈走后只留下这些，也许孩子还没有上户口。说这话时，她手一直压着布包口。
接待的何老师没让我们离开，先问我的全名、出生年月和父亲姓名。姑姑能答上前两项，父亲那一栏却停了片刻。
“林建平。”她说，“我是他妹妹。孩子现在跟我住。”
何老师把信息记下来，告诉姑姑，眼下不能凭这个布包断定没有户籍。学校可以先核验，让她留下住址和能联系到人的电话。
姑姑没有电话，便写了邱婶家的号码，又把周家院门和那棵歪脖子树写在纸边。何老师答应有消息先通知邱婶。
我站在桌边，把练习纸递过去：“老师，我会写名字。能让我跟着听一节课吗？”
何老师接过纸，认真看了看，说今天后排有空位，可以让我坐一会儿。她给了我一支削好的铅笔，叫我先把纸收好。
姑姑去校门外等核验的消息，我跟着何老师进教室。木桌比邱婶家的小板凳高，我坐上去，脚碰不到地。
前排孩子轮流读黑板上的字。我只认得写在自己名字里的那一个“禾”，盯着它看，怕一会儿老师问到别的。
何老师拿出几张画着水果的卡片，让孩子们数一数。轮到我时，卡片上有四个梨，我在桌下弯了四根手指。
“四个。”我说得很轻。何老师让我再说一遍，我抬起头，声音大了些：“四个梨。”
她在黑板旁写了一个“四”，让我看它的样子，又对全班说我数对了。前排一个女孩回头冲我笑，我把手指慢慢伸直。
下课铃响，我还坐在原位。何老师走来问我听得懂吗，我说水果能听懂，黑板上的字还要学。
她把铅笔交给我，说只要材料办好，就能来这里跟大家一起学。我攥着铅笔出去，把这句话先告诉姑姑。
姑姑蹲下来听我讲四个梨。她笑着问有没有向老师道谢，我这才跑回门口，对何老师说了谢谢。
回周家的路上，我举着那支铅笔，生怕笔尖碰到布包。姑姑说邱婶还在等消息，明天我们先去她家问一声。
晚饭前我趴在偏房床上练习举手，手臂抬得太快，袖子把铅笔碰到了地上。姑姑把笔捡起来，教我先放下笔再举手。
第二天，邱婶家的电话响了。她隔着院墙喊姑姑过去，何老师在那头说，按姓名和出生信息查到了小禾的户籍记录。
何老师说我不是没有户籍，报名缺的是户口本等材料，学校还需要核对监护情况。姑姑听完，请她再说一遍要找谁取材料。
“林建平。”材料得向爸爸要，监护的事也不能只凭姑姑一句话办完。那天他叫我把脚挪开，没有带我走；如今我想进教室，还得先找到他。
姑姑挂了电话，在邱婶家借了纸笔，把要带的东西逐项写下。她没让我替她跑腿，只叫我在院里等她回来。
她先去了爸爸常去的修车铺。铺里的人说他好些日子没来，听说在镇上找活，却没人能说出地址。
姑姑又去问和爸爸熟识的亲戚，托人传话：小禾要报名，请他把户口本拿出来。她回来时鞋上全是灰，手里的纸也被汗浸软了。
我问是不是因为我没写好名字，老师才要那么多东西。姑姑把练习纸铺平，说老师已经认得我的名字了，她现在找的是大人该保管的本子。
那几天我每天练写一页，写完就练举手。周成见纸不够，带回几张没用过的账本背页，裁齐后放在桌角。
婆婆问他拿纸做什么。他说工地上剩的，丢了可惜，便去院里洗手，没有再往下说。
邱婶的孙子已经背上新书包。我跟着送到巷口，回来把自己的练习纸叠进布包，等姑姑带来报名的消息。
何老师后来又打来一次电话，确认父亲的联系方式。姑姑把修车铺和亲戚那边打听到的线索都告诉她，请学校照规定核验。
消息传出去没几天，爸爸回村了。那天下午姑姑在邱婶家帮忙收衣服，我坐在周家偏房门口，正对着纸上的字练习举手。
摩托车停在院门外。我先看见爸爸的鞋，再看见他手里卷着的户口本，封皮被他捏得弯了。
他没有进院找姑姑，也没有同周家人打招呼，只朝我招手：“小禾，过来，爸跟你说句话。”
我的手还举在半空，铅笔滚到了脚边。院子里传来邱婶收衣服的声响，我坐着没动，等姑姑听见摩托车回来。
我把举着的手放下来，弯腰去捡铅笔。爸爸又招了一次手，手里的户口本随着动作晃了晃。
我问：“姑姑知道你来了吗？”他看了一眼邱婶家的院墙，说我是他女儿，他来看我，不用先问别人。
邱婶抱着收下来的衣服走进周家院子。她见爸爸站在门外，便把衣服放在我身旁，说姑姑马上就回来，让我先在这里等。
爸爸没有走。他从摩托车后座取下一个新书包，蓝色的，拉链上挂着一只会摇头的小熊。
“给你买的。”他把书包递到我面前，“城里还有新衣服，屋里有电视。跟爸过去，你上学的东西都有。”
我摸了摸自己装练习纸的旧布包，没有接。他把书包放到门槛上，问我是不是被姑姑教得不认爸爸了。
姑姑从邱婶家赶来，手里还攥着晾衣绳。她先让我站到她身后，才问爸爸：“户口本带来了，就先办报名。”
爸爸把本子卷在掌心里，说接女儿回去上学，在哪里办都一样。姑姑伸出手，他却把手缩回了袖子里。
“你跟着桂枝，天天吃她的、用她的。”爸爸低头对我说，“她嘴上不讲，干活干到夜里，还不是叫你拖的。”
我看见姑姑指节上那道新裂口。早晨她拧床单时，伤口碰了水，我拿布条给她裹过。
姑姑没急着替自己说话。她问爸爸城里的住址，问谁在家照看我，爸爸只答：“我是她爸，还能把她弄丢？”
邱婶说报名的事何老师正在等消息，若要改去别处上学，也该先告诉学校。爸爸看了看她，终于同意第二天去学校谈。
那晚新书包留在门槛上。婆婆见了，说东西都送来了，孩子的父亲也肯接，周家何必再添一份饭。
姑姑把书包提进偏房，没替我拆包装。她说爸爸送的东西可以放着，住在哪里，我明天当着老师说。
我问：“我要是留下，你是不是还得干到夜里？”姑姑补衣袖的针停在布上：“先说你自己想去哪儿。”
“这里。”我说完，又小声问，“可你累了，会不会就不要我了？”姑姑把线穿过针眼：“累了我会歇，不会把你送走。”
周成从门外经过，听见最后一句，停了停。他没进来，只把新书包从门口挪到墙边，免得夜里有人踩着。
第二天去学校，我仍背着旧布包。新书包放在床头，拉链上的小熊朝着门，像在等我回来取它。
何老师请我们进办公室。爸爸坐下就把户口本放到桌上，翻开有我名字的那页，问能不能今天把孩子转到城里。
何老师先确认我的报名情况，又问他准备让我住的地址和入学安排。爸爸说住处已经找好，旁的等接过去再办。
姑姑说学校已经查到户籍，眼下先把报名材料交齐。爸爸用手压住户口本：“孩子跟我走，本子自然给她用。”
我站在门边，听见他们谈的都是我的名字和本子，没人叫我坐下。何老师搬来一把椅子，让我在她桌旁坐。
爸爸把新书包放到我膝上，拉开一条缝，露出里面整齐的本子。“你不是想上学吗？跟我走，明天就有新衣穿。”
我说学校后排有个位置，我已经在那里答过题了。他笑了一声，说换个教室也能答，城里的老师教得更多。
何老师请爸爸和姑姑先到走廊等一会儿。爸爸问为什么要避着他，她说想听孩子自己讲，谈完还会请他们回来。
门合上后，我的手一直压着书包带。何老师没有问爸爸好不好，只问我现在住哪里，谁送我去邱婶家，夜里谁陪我睡。
我一件件答了。她又问：“小禾，你想住在哪里？不用照着任何人刚才说的话答。”
我想起姑姑缝好的衣袋，也想起她在灯下钉扣子到很晚。我怕说出来，她以后又得替我多做许多事。
何老师等着，没替我选。我把新书包从膝上放到旁边，说：“我想住姑姑那里。我想在这所学校上学。”
门外有人走动，我的声音不大，何老师却听清了。她让我自己开门，请两个人进来，问我愿不愿意再说一次。
爸爸刚坐下便朝我伸手。我没有过去，站在何老师的椅子旁，把那句话又说了一遍。
爸爸脸上的笑收了，说小孩子懂什么，住久了自然偏向谁。何老师把我的话记下来，告诉他学校不会替任何大人劝我改变住处。
她又说，孩子的意愿需要被听见，接下来的监护问题仍要按规定处理。今天的谈话不能当作父亲随口一说就能带人走的凭据。
爸爸拿起户口本，朝姑姑说：“你看，教了一年，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管了。”姑姑说我姓林，报名表上写得清清楚楚。
谈话转到户口材料，何老师请姑姑把我送去隔壁教室等。姑姑替我把旧布包背正，叫我去找那张靠后的桌子。
我问她会不会马上出来。她说会，等谈完本子的事就来接我，还让我帮她记住今天教室里讲的字。
我走到门外，没听见他们随后说了什么。多年后我才知道，姑姑让我离开，是因为爸爸接下来讲的已不是给我买衣服。
他见我不肯走，向姑姑说起一个远房表兄。他欠那人六千元，对方答应，只要把我接去长期抚养，这笔债便一笔勾销。
爸爸说得像在换一件旧物：“你不是一直嫌手续难办？明天让他来接，往后小禾也不用挤在周家。”
何老师让他停下，问对方的姓名和住处，记下他亲口说出的安排。姑姑没有应他的条件，只问他凭什么替我答应。
爸爸把户口本收回怀里，说他是父亲，次日就带人来。他走出校门时，书包还留在办公室的椅子上。
我在教室后排画了四个梨，姑姑来接时，纸上已画满一角。她看见画，问我今天有没有举手，我说举了两次。
出了学校，我问爸爸还会来吗。姑姑牵着我的手走过校门，说他说明天来，她今天就去找能帮我们把事情说清楚的人。
姑姑当天下午去了村委会，把爸爸在学校说的话告诉了工作人员。对方让她别单独和来人争执，若有人强行带我走，立刻报警。
她又去找邱婶，约好第二天上工时让我待在邱婶家。可次日一早，邱婶的孙子发起烧来，她得带孩子去卫生室。
姑姑要交一批已经做完的活，出门前把我留在周家偏房，叮嘱我等她回来。周成去镇上做工，院里只剩公公婆婆。
我把旧布包放在床脚，练习本摊在膝上。刚写完一个“禾”字，院外便响起汽车刹车的声音。
爸爸先下车，随后下来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爸爸叫他表兄，我认不出他的脸，只见他把后车门打开，朝院里望。
婆婆从灶房出来。爸爸说接女儿去住几天，叫她开门；她看见车停在门口，怕来人一直堵着邻居的路，便拔了门闩。
她边开边说：“你们林家的事，别在我家院里闹。”爸爸答应得很快，径直朝偏房走来。
我把练习本合上，躲进灶房。里面的灶火刚灭，我蹲在柴堆旁，从门缝看见爸爸把新书包放到院里的桌上。
灰夹克问：“孩子呢？”爸爸说她怕生，等他进去叫，车上有吃的，坐一会儿就好了。
婆婆指了指偏房，说早上还在那里。她伸手拦住爸爸，问到底要带到哪儿去，爸爸却说她一个外人不用管。
我听见“外人”两个字，往柴堆里缩了缩。早饭前婆婆还嫌我把碗放错了格，这会儿却仍拦着爸爸。姑姑还没有回来。
汽车喇叭短促地响了一声。灰夹克说时间不早，叫爸爸先把孩子抱出来，旁的路上再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