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领证那天，我回食堂取寄存的铺盖。刚进门，一只豁口碗就被推到我面前，碗底还粘着半粒冷饭。
“周成，添双筷子就当爹了？你这婚结得省事，连孩子都有人替你备好了。”说话的人拍着桌子，招呼满屋一起笑。
我把碗推回去，问看管铺盖的大师傅钥匙在哪。大师傅朝门外努了努嘴：“你还是先看看你媳妇吧。”
沈秀兰的木箱被人从家属区的板车上卸下来，搁在食堂门口的雪水里。箱角浸湿了，她蹲着想抬，肚子挡住了手。
我走过去扶住箱底。她抬头看见我，先说：“别跟人打架。我把箱子搬到屋檐下就行。”
“屋檐下也不是住处。”我把铺盖放到台阶上，回身去问是谁让板车停在这儿。
赶车的老刘抖着缰绳，说家属区值班的人不收她的东西。原先那间临时屋今天要腾给新调来的职工，门上已经换了锁。
我知道这事。上个月有人拿秀兰没成婚却怀了孕做文章，要她搬出去。我和她本来商量着春天再登记，昨天才把日子提前。
新婚证明还在我胸口的衣袋里，纸边磨得我发痒。我以为拿着它回来，至少能让她先把箱子放进屋。
赵长顺从食堂出来，脸色比雪还冷。他是秀兰的表哥，也是我的队长，上午还替我们找人盖过章。
“小周，住处我跟上头说过了。你先去上工，别耽误点名。箱子放这儿，我下班替你们搬。”
秀兰看了他一眼：“哥，我能等。你让他走吧。”
屋里有人又敲起那只豁口碗。我取出饭票，压在桌边：“今天的饭先不打了。已批的夫妻住处在哪儿，我去找值班干部拿钥匙。”
赵长顺把我拉到一旁：“你刚下采矿队，别为这点事跟人顶。住处跑不了，工分可没人替你记。”
“那就记我迟到。”我把自己的干被子扯开，裹住秀兰的木箱，“雪化进去了，今晚她穿什么？”
赵长顺松了手，没再拦我。他让老刘把车挪到屋檐下，自己先回队里点名。走前只说，办完赶紧下井。
我和秀兰抬箱子时，绳结被湿木头磨断了。箱盖一歪，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衣滑出来，落在雪边。
秀兰立刻松开箱把，弯腰把衣服抱进怀里。她拍掉袖口的水，仔细看过一道补缝，才来帮我扶住箱盖。
我认得那件衣服。陈砚死后，她只带走了它。他是孩子的父亲，去年十二月死在井下冒顶里，那时他们还没来得及登记。
成婚前，秀兰已经把这些告诉我。她问过我两次，往后会不会拿陈砚的事压她。我说不会，她才答应同我去领证。
值班干部在二楼。我们抬着箱子上去，楼梯窄，秀兰走到一半就喘。我让她坐在平台上，自己把箱子拖到门口。
干部姓何，正在烤一双湿手套。他看了结婚证明，又翻住处分配簿，手指停在一行铅笔字上。
“昨天批的是机修车间后头那间小屋，钥匙在我抽屉里。早上有人说你们还没正式成家，我才让人暂缓搬东西。”
我把红色证皮打开，摆在分配簿旁边。何干部看了一眼，从抽屉里取出铜钥匙，连同一张领用条推给我。
“屋里煤炉坏了，我会让人去修。今天先住进去，炕能烧。谁再来问，让他到我这儿看登记。”
我签了领用条，拿钥匙下楼。秀兰坐在平台上，正用手帕擦那件棉衣的湿边，听见脚步便把衣服收好。
“拿到了？”她问。我把钥匙放到她掌心，她攥了一下，又递回来：“你去开门，我走慢些。”
食堂门口的人还没散。那个推碗的老矿工倚在门框上，看见我搬箱子，笑声却小了些。
他指了指被子：“好好的新被，裹木头箱子，回去怎么盖？”
“晒一晒还能盖。”我扛起铺盖，从他身旁走过去。秀兰抱着棉衣跟上，没回头，也没低着头走。
小屋比我们想的还窄，一张炕占去半间。窗纸破了个角，风吹得墙上的旧年画一鼓一鼓。
我先把箱子放到炕边，找纸糊窗。秀兰把棉衣挂在灶旁，挽起袖子刷锅，刷到一半却被我劝坐下歇着。
“我只是怀着孩子，又不是连锅都端不动。”她把刷子拿回去，“窗子归你，锅归我，行不行？”
我说行。她又指了指箱子：“里面的东西我自己收拾。往后你要用哪格，跟我说一声。”
这话说得客气，却比锁门还清楚。我点头，把窗纸压平，没有碰她的箱扣。
下午何干部叫人来换了炉门。我去队里补点名，赵长顺当着众人的面批我迟到，照规矩扣了半天工分。
等人散了，他又把我叫住：“秀兰性子拧，你别事事顺着她。尤其东翼那场事故，她若再打听，劝她少问。”
“她问过您什么？”我问。赵长顺把点名册合上，说陈砚人已经没了，旧事翻来翻去只会伤身，随即催我领工具。
我没有追着问。下工回屋时，秀兰正坐在灯下补被角，炉火烧起来了，屋里的潮气散去一半。
桌上放着一个布包。她打开，里面是替人缝鞋垫和补衣裳攒下的钱，零票叠得齐整。
“买煤、修窗，先从这里出。”她把钱推到桌子中间，“我不是搬进来让你养着的。孩子出生以后怎么过，我们一件件商量。”
我把下午扣工分的事告诉她。她听完，只问明天要不要带饭，说炉子既能用了，做一份比在食堂买便宜。
饭熟时，窗外又有人走过，故意说了句“现成的爹”。我起身要去关窗，秀兰先把两只碗并排放在桌上。
她盛好饭，把筷子递给我：“先吃。明早你走得早，饭凉了还得重热。”我坐下来，接过那双筷子。
二月底的雪化尽后，我在采矿队跟了几个班。到三月中旬，我已能从岩壁上的颜色分清哪处该慢些下钻。
那天早班轮到南侧联络巷。巷道离封闭的东翼还有一段路，图上画得平直，脚下却总有细砂从接缝里冒出来。
老矿工老邢背着炸药箱，见我盯着墙看，笑道：“新郎官又想家了？眼珠子都快贴到石头上。”
我没接话，蹲下捻起一撮湿砂。砂里夹着灰泥，指尖一搓就散，和前几天打眼时掉下的干粉不一样。
班长催大家装药。前排两个孔已经清好，铁钎靠在壁边，只等把药包送进去。
我拿一根细木条探了探靠下的孔。抽出来时，木条上挂着泥浆，孔口随后鼓出一颗浑浊的水珠。
“先别装。”我把药包从工友手里接下来，放回木箱，“这孔里有水，还带泥。”
班长过来看了一眼，说巷道潮，水从孔里渗出来不稀奇。今日的进尺已经落后，停工得有人向上头交代。
我指给他看脚边的细砂，又把昨晚清扫后留下的浅沟刨开。沟底新积了一层泥，水正沿着坡度往外爬。
“不是昨晚那点潮气。”我说，“先撤到拐弯后头，让技术员来看，再决定装不装。”
老邢把铁钎立起来：“你以前在机修看图，现在也管装药？这班人要是白跑，谁替我们补工分？”
我补不了工分，也拿不出能叫他信服的数。可药包就在木箱里，那股水还从不该出水的位置往外冒，孔后的声音也在变。
我把耳朵贴近岩面。深处传来轻微的闷响，一下停，一下又响，像有人隔着墙拖一只满水的桶。
“我担责任。”我对班长说，“先带人出去。要扣我的工分，出了井再扣。”
班长咬着牙看了我片刻，抬手叫人收工具。老邢还要争，被他一把拽住肩膀：“药没装上，先退！”
我跑到巷口，按约定的急撤信号敲了管道。前头的人往回走，后头推车的工友听见声音，把矿车停在宽处让路。
最后一个装药工出来时，靴底还沾着孔边的灰泥。我领他绕过拐角，回头数了一遍人，发现老邢没跟上。
他的大衣挂在工具钩上，药箱也在旁边。我刚要往回跑，老邢从阴影里冲出来，手里攥着没来得及拿的水壶。
他跨过矿车的那一刻，巷内响起一声脆裂。浑水夹着碎石从作业面喷出，撞上车帮，车轮在轨上猛地一晃。
“往上走！”班长推着老邢，叫所有人沿坡道撤。我扶住差点跌倒的装药工，一直走到有电话的安全硐室。
那里能听见水撞击巷壁的声音，却看不见作业面。我报了班次和人数，班长通知排水队，谁也没再往里探。
清点时人都在。老邢把水壶放在长凳上，壶嘴已经磕歪了。他看了我一眼，第一次没提婚事。
排水队来后封了入口。我们升井写经过，冯德贵也到了值班室。他看完班长的记录，先问谁下的停工令。
班长说是他叫人撤的，我上前补了一句：“是我先拦住装药，让班长撤人。孔里出了泥水，底沟也有新泥。”
冯德贵把笔往桌上一放：“你是采矿工，发现异常该报班长。敲急撤信号前，谁准你停整个作业面？”
我说当时来不及等技术员下井。他指着记录上的时间，让我回答从发现水珠到敲管道隔了多久。
我答不上准确的分钟。井下没人掐表，我只记得先放回药包，再看沟里的泥，随后让人撤出。
“你们都出来了，我也高兴。”冯德贵说，“可生产不能靠谁心里发慌就停。调查清楚前，你先去装运废石。”
班长皱起眉：“水是在人撤完后冲出来的。要不撤，那些装药的——”
“排水队会查。”冯德贵截住他的话，把调岗通知交给值班员，“明天起执行。工作面什么时候恢复，等技术员意见。”
我接过通知，纸上写着临时调整，没写期限。原先机修留下的识图本事，在废石场派不上多少用场。
老邢进门送还工具，正听见冯德贵说我越级。他把歪嘴水壶放到桌上：“我在最后头。周成把药拿开，班长叫撤，水是在我们后脚冲出来的。”
冯德贵让他把所见写进记录。老邢不会写几个字，借了笔，慢慢写下自己的名字，又请班长替他补全经过。
出值班室时，他走在我旁边，忽然说：“食堂那只碗，是我推的。”
我停下脚。他盯着院里的积水，接着说：“我那天嘴欠。今天井下的事，谁问我，我就照实说。”
第二天我去了废石场。矿车一辆接一辆倒石，碎角磨破了棉袄的肩缝，傍晚抬胳膊时，布料已经挂在皮肉上。
我把通知折成四折塞进内袋，回家前还在水池边洗了手。秀兰坐在门口拆旧布，见我进来，先看见肩头一道新磨出的白线。
“你换地方了？”她放下剪刀。我说只是帮着装运，过几天再看，想从她身边绕过去拿脸盆。
她伸手碰了碰破口。我疼得缩了一下，她就知道伤在布里，不再问是不是帮忙。
“通知带回来没有？”她问。我把纸拿出来，她展开看完，压在桌上的缝纫尺下。
我说井下的人都出来了。秀兰点头，去拿药布，叫我把棉袄脱下来。她给我擦伤时，动作很轻。
“明天把这件留家里。”她说，“旧的肩上多缝一层。装废石也要穿得住。”
我想说也许很快能回原班，却看见她已经在量布。她没有替我猜期限，只让我把胳膊抬高一点。
夜里班长托人送来一句话：技术员明早去看涌水的位置，旧器材也要从旁边的库房搬走，缺一个认路的装运工。
我把话告诉秀兰。她缝完最后一针，抖开棉袄让我试肩：“去。你看见了什么，就把什么告诉他。”
第二天一早，我穿着秀兰加厚肩头的棉袄去旧库房。班长已经在点器材，见我来了，递给我一捆测绳。
“跟着搬，顺路把昨日出水的位置指给技术员。只说你亲眼看见的，别替谁猜原因。”他压低声音交代完，便去叫矿车。
技术员姓顾，夹着卷得发软的现行作业图。他听我讲完孔里的泥水，先在图上标了南侧联络巷的位置。
排水队封住了作业面，我们只能从相邻的旧巷看过去。顾技术员量了两处巷口之间的距离，发现现场标记比图上多出一段转折。
“这块木牌什么时候钉的？”他问。牌上的字被潮气泡淡了，仍能看清一串旧测号，和图上紧挨着的两个测号接不上。
班长说他接手时牌子就在。我记起搬器材经过这里，曾以为中间那个测号只是被泥盖住了，于是用湿布把牌背也擦了一遍。
牌背刻着两个字母和一组数，刻痕浅，却没有被冲掉。顾技术员把它抄进本子，拿铅笔重新量巷道方向。
“你看，”我指着图上的直线，“照这张图，水该往排水沟那头走。昨天它从孔里顶出来，沟底还先积了泥。”
顾技术员没有立刻回答。他在图上压住尺，从木牌标记往旧巷延了一截，尺头落到东翼封闭区的边线上。
他抬头问班长，有没有更早的测量底图。班长说旧库房里留着几卷，但去年事故后，有些资料被集中收走了。
我们先把器材送上车。顾技术员留在巷口又测了一次，确认牌上的测号并非随手钉错，才跟我们一同升井。
库房的铁柜里只找到几张沾油的班报和一卷残图。残图边角被水泡开，南侧这段标记还在，线却断在纸边。
顾技术员铺开残图，拿现行图比对。巷口方位对得上，可从旧测号到东翼边界，残图上还有标记，现行图上却空了一截。
“这段旧测线没画进来，水从哪儿来就说不清。”他说，“一块牌子还不能定图错，得补测，再查底图。”
我问能不能把昨日的出水也标上去。他让我拿笔，照自己看到的孔位画，不确定的距离留空，等仪器量过再填。
我把那处孔、脚边的砂和浅沟方向都标了出来。顾技术员逐项问过班长，又在旁边写下需要复测的几处点。
他写完一页正式意见，送往生产办公室。老邢恰好来领修好的水壶，看见我站在桌边，朝那张图多看了两眼。
“就是这儿？”他点着我画的沟。我说是。他没碰图，只告诉顾技术员，撤人前他也踩到过那片新泥，靴底滑了一下。
顾技术员请他把这句补进昨日的记录。老邢抓了抓头发，还是拿起笔，在班长代写的句子后头按了指印。
到中午，生产办公室回了话。冯德贵看过意见，同意测量队抽空核查，却不肯让其他工作面为此停下进尺。
“联络巷已经封着，没叫你们进去。”传话的人说，“现有的人手先保生产，补测等排水结束再排。”
顾技术员把回话夹进本子，去找测量队借仪器。我留在库房整理器材，不能跟去，便把那块旧木牌的测号又抄在自己的工作本上。
下午赵长顺来找我，手里拿着一份调班单。他先问我肩上的伤，听说只是擦破，才把单子放到桌面。
“秀兰以前衣服破了也舍不得扔。”他说，“昨天她给你补到半夜吧？她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家里总得有个能按时下班的人。”
我说她自己也在接针线活，过阵子得少做些。赵长顺点头，说他给我争取到回原班的机会，工分按原岗位算。
我正要拿调班单，他又从下面抽出另一张纸：“先把这份经过补齐，办公室才好撤你的调整。”
纸上已经打好字，说我昨日因经验不足，对普通渗水判断过敏，未经充分核查便要求停工；撤离后发生的涌水，仍待排水队另查原因。
我看了两遍，问他：“昨天那孔里冒泥，沟里也有新泥。今天技术员还提出要补测，怎么能写成普通渗水？”
赵长顺把调班单压在手下：“我知道你是为大家好。这里让你认的是停工手续，不是说后来没出水。你签了，先回班里，往后遇事照规矩报。”
“签了以后，顾技术员那份意见还算数吗？”我问。赵长顺说意见已经交上去，两张纸各管各的事。
我把纸推回一点：“它写着我判断过敏。有人查那天为什么撤人，先看见的就是这个。”
赵长顺叹了口气，指着我肩上的补丁：“你以为我愿意看你在废石场磨成这样？我费了劲替你说话，办公室才肯给这条路。”
他声音低下来：“秀兰这几个月需要人照应。你现在争赢一句话，回头工作丢了，让她靠什么生孩子？”
屋里只剩我们两个，外头矿车碰得铁轨哐当响。调班单就在他手下，签了能回原班，不签还得去废石场，磨破的肩头也得接着受。
我想起秀兰给我试棉袄时的话：你看见了什么，就把什么告诉他。
“调班我想要。”我说，“但这份经过不对，我不能签。您若能把孔里的泥水和撤后涌水写进去，我愿意署名。”
赵长顺收起调班单，脸上的倦意一下显了出来：“我再跟他们说说。你也别把话堵死，晚上回家跟秀兰商量。”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说：“东翼那件旧事，她若问起，你少带她往里钻。她现在受不得这个。”
我问：“您总说别让她问。去年陈砚出事前，您是不是知道他们在争哪段路线？”
赵长顺握着门框，没有回身：“那时候我听的也是上头安排。你先管好眼前的事。”说完，他带着调班单走了。
傍晚我去找顾技术员，告诉他办公室让补测等排水结束。顾技术员说他借到仪器了，明早能先量安全的旧巷段，缺的底图还得继续找。
他把正式意见的抄件递给我，让我核对孔位有没有画偏。我看见上面写着“旧测线缺载，建议补测并核查涌水来源”，落款和日期都齐全。
我指出沟的方向少偏了一点。他当场改好，请班长也看了一遍，随后把原件留进技术档案，抄件交我带回去备查。
回家时秀兰正把小孩用的旧布洗净晾上。我将抄件放在桌上，连同那份没签的经过一并说给她听。
她先看图，再问我明天还能不能去量旧巷。我说能，废石场那边已准我随车搬器材，顾技术员也叫我去指路。
秀兰把纸折好，放进我能找到的抽屉：“那就去。你表哥的好意，等他肯让你照实写，再好好谢他。”
我看着她走去收晾绳，想到赵长顺临走前那句关于东翼的话。她知道陈砚生前曾为采掘路线争过，却还不知道表哥为什么一直拦她追问。
秀兰收了晾绳进屋，我便把赵长顺临走前的话告诉她。他又叫我别带她追问东翼，还说去年自己听的也是上头安排。
她把布夹放进盒里，问我：“你问他陈砚争的是哪段路线了？”我说问了，他没答，只让我管眼前的事。
秀兰在桌边坐下。陈砚生前只告诉过她，东翼有一段采掘路线不妥；他们为此争过，后来人就没了。她从未见过那张引起争执的图。
“表哥怕我伤心，我知道。”她看着抽屉里的技术意见抄件，“可你已经碰上出水，往后他再叫你别问，你把他说的话带回来。”
第二天，我照约定跟顾技术员量安全的旧巷。仪器架在不进封闭区的位置，木牌背面的测号对上了地面留存的一项标记。
缺的那段旧测线仍找不到底图。顾技术员把实测结果补进意见，要求查清水从哪儿来；南侧联络巷继续封着，我也继续在废石场和库房之间干活。
四月里，排水队把联络巷的积水抽低，里面的泥却还没清完。冯德贵催过两次进度，顾技术员每次都把待补测的位置写在回单上。
老邢如今经过废石场，会帮我把最沉的那筐碎石搭上车。他不说旧日的笑话，偶尔问我，技术员有没有找着水路。
我答他还没有。他便指指自己磕歪的水壶：“那天要是慢一步，这东西也带不出来。查明白再进去，我等得起。”
到了五月，秀兰的肚子大得弯腰都费劲。我劝她少接针线活，她只留下补鞋垫的小件，把要踩脚踏机的厚衣退给了人家。
她开始洗孩子用的布，旧棉衣仍挂在箱子最里侧。她说等天气再热些，拆一块没磨薄的棉布，给孩子做包被。
矿上却等不得。六月初，产量表贴到更衣室门口，东翼恢复作业的准备也写了上去。去年冒顶后封着的那道门，重新有人去清轨。
我在表前站了很久。上回装药前从孔里冒出的泥水，至今还没查清来路；南侧联络巷没补测完，东翼底图没找到，新进路却已沿着现行图，往封闭区边上画。
我去找顾技术员。他正在对仪器记录，听完便拿尺核了进路，发现其中一段恰好穿过我们要求查明的空白位置。
“我会再报一次。”他说，“图上没画出的东西，得先量过。可现在手里只有缺线和出水，没法凭它们定死地下是哪一道水路。”
他把复核意见送上去，东翼的准备工作仍在继续。冯德贵答复，先修轨、清设备，不碰有水的联络巷，复工前会安排现场查看。
我白天搬器材，夜里帮秀兰把炕边腾出来。孩子快出生了，她把干净的布一层层叠好，唯独旧棉衣一直没动。
那周的一个傍晚，我刚从井口回来，她坐在窗下拆那件棉衣。袖口还能用，衣身的棉花结了团，得拆开才好裁成包被。
剪刀碰到内衬一道补缝时，她摸出一处硬角。缝线是深蓝色的，针脚挤得密，和她后来补的几处完全不同。
她小心挑开几针，从夹层里抽出一只窄窄的油纸封套。封口压得很紧，边缘写着她的名字，字迹是陈砚的。
“他什么时候缝进去的？”我放下水盆。秀兰盯着那两个字，想起去年十二月出事前，陈砚曾托送饭的人把棉衣带回家，说井下热，先不用它。
那时他们还为采掘路线的事闹着别扭。她收了衣服，没有再问；出事以后，她舍不得穿，更舍不得拆。
秀兰沿封口揭起一点，里面露出折纸。她刚抽出半截，手忽然按住腹侧，脸色一下白了。
我扶她坐稳，叫来隔壁婶子。阵痛隔一阵又起，婶子看过后催我套车送医院；秀兰把纸塞回封套，放进自己衣袋。
去医院的路上，她攥着我的手，叫我别只顾着她：“顾技术员说的那段空白，你明天还得去问。”
“先把孩子生下来。”我替她挡住车边的风。到医院后，她被扶进产房，我隔着门听见里面报姓名和床号，才发现自己还抓着车上的麻绳。
赵长顺闻讯赶来，带了热水和吃的。他把搪瓷缸塞给我，说队里明早要集合，已替我请假，今晚安心守着。
我问东翼的进路定了没有。他说只安排接班人先做准备，叫我别在医院门口谈这些。
秀兰疼了一夜。天快亮时，产房里传出一声短促的哭，我扶着墙站起来，才听清护士说母子平安。
孩子被包好抱出来，脸皱得像刚洗过的核桃。我只看了一眼，就先问秀兰怎样。护士说她累极了，歇一会儿就能见。
赵长顺松了口气，去给家里报信。临走前他提醒我，上午若有人问起昨日的调班经过，仍别把事情闹大。
我没有答应。那张让我承认判断过敏的纸，我始终没签；南侧联络巷封着，东翼明早的接班安排却越来越近。
秀兰醒来时，窗外已是午后。她先摸了摸孩子的脸，又叫我把门关上，从衣袋里拿出那只油纸封套。
“现在读。”她说，“昨晚只看见是他的字，就再没顾上。”我在床边坐下，抽出一封短信和一张折得很小的附图。
信是写给秀兰的。陈砚说，原始测量记录里靠近东翼进路的几处测点显示导水风险，交上去的现行图却少了这些点，路线因此显得平顺。
他怕办公室里的原图被收走，便照自己的记录描了一份，缝进送回家的棉衣，原想当面取出来告诉她，请她先保管。
往下读，我的手停住了。信上还写着，他已把撤人通知送到赵长顺手里，要求停下那段作业，等把测点重新核准。
我想起赵长顺送来的那缸热水，也想起他一再叫我劝秀兰别问东翼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