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村干部拿着征地核对表刚进院，二姐周秀琴就抽出笔，在收款联系方式那一栏写下了自己的手机号。三叔周守山伸手去拿表，她把纸往自己面前挪了挪。
“写你的号干什么？”大姐周秀兰用掌心压住表角。她另一只手还沾着淘米水，指节在纸上留下一个湿印。
“他连陌生电话都不接，回头通知漏了谁负责？”秀琴没抬头，又把自己的名字写进联系人一栏，“我带他去办，省得你们两头跑。”
我刚从单位赶回来，看见表上的八亩地和八十六万四千元，心口跳了一下。那是核定给三叔个人的补偿，不是村里的分红。
可我明知这一点，想到的仍是：要是三家能分，眼前的麻烦就都有了说法。
“先别抢电话。”我把表推到院中间，“咱们把三家比例定下来，再陪三叔核对。”
三叔站在门槛上，手里攥着身份证，半天没出声。秀琴立刻接上我的话：“听见没有？秀禾读过书，她也说该先商量怎么分。”
秀兰把表从秀琴笔下抽走。“这是三叔的地。你们要商量，先问他愿不愿意。”
“我还活着，你们就把我的以后分完了。”三叔望着我，身份证的硬角把他的掌心压出一道白印。
我想说只是先算个办法，话到嘴边，却看见村干部把核对表合了起来。他说本人还没核对姓名和面积，今天只能先放着，不能凭侄女写的联系人往下办。
秀琴指着那行字问我：“三家人过年送东西，谁没出过钱？秀兰守得近，就能一句话把我们撇出去？”
秀兰没接过年的话。她问三叔早上的药吃了没有，得到一句“还没”，便往灶屋走。锅里煮着粥，旁边还有半锅饭，是她昨晚做好、留给三叔中午热的。
秀琴跟进去，靠着门框说：“上次住院你垫的钱，我们又没说不认。可三叔往后要花的，比那点钱多得多，总得有人替他安排。”
秀兰把药从柜里拿出来，声音很短：“住院费三万二，票据在我家。那是旧账，别拿来算地。”
我知道这笔钱，却是头一回听她当面报数。过去她要么说三叔先养好病，要么说账以后再算；如今她把药和水放在桌上，手却没有再去碰那张表。
三叔吃了药，向秀琴伸手：“身份证还我。材料我自己看。”
秀琴接过证件，顺手塞进包里。“先去城里检查记性。你这两天总说钥匙找不到，等查清楚了，证件再给你拿着。”
“钥匙是你昨晚放进柜子的。”秀兰从灶屋出来。
秀琴拉上包链：“我怕他夜里出门，替他收一晚也有错？你要真放心，就跟我们一块去医院。”
三叔盯着她的包。我伸手想拦，却先碰见他看过来的眼神；刚才提三家比例的人是我，此刻说替他拿回证件，连我自己都觉得轻飘。
村干部说，核对期限还有几天，等三叔方便了再来。他把表收回文件夹，当着我们三人说清楚：后续要核的是三叔本人，谁替他接电话，不等于谁能替他领钱。
秀琴笑着送他出门，回来便催三叔换鞋。三叔不动，她就说城里号难挂，今天先去，明早还能赶上检查。
我的手机在这时响了。单位有份当天下午必须交的材料，催我回去签字。我看了看三叔，又看了看秀兰，她正把饭盛进碗里，没有替任何人说留下。
“我下班回来陪三叔看表。”我说。秀琴把包挎到另一边肩上，答得很快：“你先忙，我带他查完就回来。”
三叔没答应，也没说不去。他坐到桌边吃了几口饭，见秀琴始终站在身后，便放下筷子，慢慢穿了鞋。
我骑车出院时，秀兰还在洗碗。她隔着水声叫住我：“晚上给三叔打个电话。要是他不接，你别只听秀琴说。”
下午我给三叔拨了两次，都是关机。秀琴的电话倒接得快，说医院人多，三叔嫌吵，手机先搁她那里，检查完再说。
我问是哪家医院。她说还在排队，旁边有人催，立刻挂了。等我把单位的材料交出去，天已经擦黑。
我赶回老屋，院门虚掩着，灶屋的灯没关。桌上那碗饭没动过，锅里还剩半锅，表面结了一层硬皮。
秀兰在自家接了我的电话。她说中午秀琴把人接走后，她去镇上给孩子办事，傍晚来过一趟，屋里没人；她以为三叔会跟我联系。
“你早上怎么不拦？”我问。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我拦了。他看着你说三家分，觉得我再拦也是替自己争。”秀兰说完，只问我：“他现在到底在哪儿？”
我答不上来。屋里的降压药还放在桌上，明早那一格没有拆。我把药盒拿起来想带走，底下却压着一小片从旧本子撕下的纸。
纸上写着一栋楼的门牌和楼层，后面歪歪扭扭添了一行：秀禾，要是她带我到这里，来接我回家。
我认得三叔的字。他写“禾”字总把最后一笔拖得很长；这行字写得急，笔尖几处几乎划破纸。
上午秀琴说三叔自己愿意进城检查，我没有追问。纸条却是他留在自己的药盒下，写给我看的。
我把它和药一起揣进口袋，给秀琴发消息问地址，她只回了句“老人睡了”。
我把地址发给秀兰，告诉她我现在去。她回了一个“好”，又发来一句：“先带药，别空手跟她吵。”
出院门时，我回头把灶屋的灯关了。秀兰留的那半锅饭还在，三叔今晚吃没吃饭，我也不知道。
纸条上的楼在城西一片旧出租房里。我赶到时已过晚上十点，楼道声控灯忽明忽暗，三叔那层的铁门里传出电视声。
我按了两次门铃，秀琴才隔着门问是谁。听见我说送药，她先开了一条缝，看见我手里的药盒，才用钥匙把门彻底打开。
屋子很窄，三叔坐在里间床沿，穿着白天那件外套。他看见我，先看秀琴，再看我手里的药，没有起身。
“明早的降压药还在老屋。”我把药盒放到床头，“你今天吃过别的药吗？”
秀琴抢在他前面说：“医院开的都吃了。医生让他早点睡，你有事明天讲。”
床头没有水杯，药板也没有。三叔抬手指了指墙上的钟，说中午那次漏了，晚上还没到吃药的时候。秀琴回头瞪他：“我刚才不是给你拿水了吗？”
我去外间倒水，水壶是空的。秀琴从我手里接过杯子，说楼下有饮水机，让我别拿这些小事审她。
三叔慢慢说：“我想回家。”
“先做检查。”秀琴站在门口，“你看，他下午还说住两天没关系，现在又忘了。”
我问三叔今天去了哪家医院，三叔说只在楼下药店量过一次血压。秀琴解释挂号没挂上，明天一早再去；她说话时，眼睛一直盯着三叔。
我走到里间门边，想把门掩上。“让我跟三叔单独说几句。你就在外面，听得见我不会带他跑。”
秀琴把脚卡在门缝里。“一家人有什么话要背着我？你来的时候不还赞成先谈份额吗？”
三叔抬起头。我怕她把我早上的话说透，抢着答：“我是说过先商量分法。现在我想问的是，他愿不愿意待在这里。”
秀琴笑了一声：“你终于肯认了。那你劝他把该办的办了，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里面先是三叔的声音，说秀兰这些年照顾他，自己以后会有安排；话还没落稳，录音就停了。
“他自己许过养老的事。”秀琴收起手机，“秀兰既然有那份指望，眼下就该把照料接过去。我先替他把款项手续办好，三家人的事再坐下谈。”
我问后面还有没有。秀琴说没有必要听，三叔就说了这么多。
三叔张了张嘴，她立刻转向我：“你看他现在，一急就说不清。明天你陪我去办，省得秀兰又说我一个人作主。”
“办什么？”我问。
秀琴从抽屉里抽出一张代办授权书，压在桌上，指着最下方的空格。“让三叔签个名。你在场，他总不会说我骗他。”
授权事项写着征地补偿材料代办，后面还有领取通知、提交收款资料等字样。签名栏空白，笔放在纸旁，没有任何按印的痕迹。
我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至少这张纸还没变成三叔的决定；早上核对表也被村干部带走，秀琴还差他亲手签的这一步。
“三叔，纸是你自己要签的吗？”我问。
他看着授权书，摇了头。“她说签了才让我回去。我说先把身份证给我，她不肯。”
秀琴把纸往自己面前一收：“我拿着证件是怕丢。你来之前也想着分钱，现在装什么清白？”
“我来之前确实想谈份额。”我对着她说，“可我还没替三叔答应签字。你让我陪着办，就先把门开着，把他的手机和证件给他。”
秀琴没有动。她说手机没电，身份证在包里，明天去医院都用得上；至于门，是房东装的锁，关上就得用钥匙开。
我走到入户门前，试了试里面的把手。把手能转，门却纹丝不动；锁孔朝着屋里，钥匙正挂在秀琴腕上的绳圈里。
“他想出去买瓶水，也得等你？”我问。
“楼下车多，我怕他走丢。”秀琴举起钥匙，“你要是真替他好，就别半夜折腾一个老人。”
三叔坐在床上说，下午他想下楼透气，敲门敲了很久。秀琴说自己出去买饭，没听见；两人说的是同一扇门，谁也不肯看谁。
我给三叔倒了半杯刚从饮水机接来的水，看着他按药盒上的时间把该吃的药分开。秀琴在旁边催我回去，说再聊下去他明天起不来。
我问能不能带三叔今晚回村。她挡到门前：“等检查完。你有本事，现在就叫秀兰接他回去，往后也由她一天三顿管着。”
我没有替秀兰答应。她家还有孩子要照顾，上午那半锅饭已经说明她来得有多勤，却不能说明她还能撑多久。
我给秀兰发了条消息，说三叔在屋里，授权书没签，门得用秀琴的钥匙开。消息发出去后，我把手机屏幕朝三叔那边放着，让他看见我已经告诉了家里人。
秀琴伸手想拿桌上的授权书，三叔却先把纸抽到自己腿上，连同那支笔一起塞进枕边。“这个我不签。”
秀琴脸色沉下来，朝我伸手：“东西留下，你出去。明早他想清楚了再说。”
我站在门边没有走。三叔握着那张空白的纸，问我能不能找个不由秀琴开门的人来，听他自己说一次。
我说能，拿手机查了这栋楼所属社区的值班电话。秀琴听见拨号声，先把电视关了，屋里一下静得只剩楼道里的脚步声。
社区值班人员接通电话时，秀琴还挡在门前。我报了楼号，说屋里一位老人要离开，证件和手机在家属手里，门需要外面拿钥匙的人才能打开。
对方问老人能否自己说明。我把手机交给三叔，他照着纸条报出姓名和村址，又说：“我想回周家村老屋。现在出不去，请你们来听我讲。”
秀琴听完便说我小题大做，伸手要把电话拿走。三叔把手机贴在耳边，直到值班人员说马上过来，才交还给我。
等人的十几分钟里，秀琴把钥匙绳绕在手指上，一圈又一圈。她说三叔明天若查出病来，耽误的都算在我头上。
三叔没有再跟她争。他把授权书折成两折，放进口袋，问我：“早上那张表，村里人拿回去了？”
我说拿回去了，要等他本人核对。三叔点点头，坐着等，鞋尖一直朝着门口。
两名社区工作人员上楼后，秀琴开门迎进去，先说三叔最近记性不好，又指着我说我为征地款找上门。年长的工作人员听完，问能不能让老人独自答几句话。
秀琴站着没动。另一人把椅子挪到外间，请她和我都等在门边。三叔看了我一眼，我退到楼道里。
隔着门，我听见工作人员问他今天住哪儿、平时住哪儿、现在想去哪儿。三叔报清了老屋的村名和门牌：“先回家。征地材料，过两天我自己看。”
问到钱交给谁保管，三叔说：“进我自己的账户，眼下不请任何侄女代领。住哪儿，怎么花，我回去再安排。”
秀琴在门外听见，立刻插话：“他不知道住院要多少钱！秀兰管了这么多年，难道还能忽然不管？”
工作人员请她先别替三叔回答。三叔从口袋里拿出空白授权书，递过去看了看，又收回手中：“这是她让我签的。我没签，也不想让她替我办。”
秀琴上前要拿那张纸，说是自己从镇上带来的表。三叔往后退了一步。工作人员拦在两人之间，请她先把钥匙、身份证和手机交还给三叔。
她说手机在充电，身份证要留着明天看病，钥匙给了他也不会用。我指着门上的锁说，刚才三叔想出去，只能等她回来开。
秀琴忽然冲我嚷：“你不就是想把人带走，回头好从那八十六万四千里分一份？上午是谁先说三家定比例的？”
我没再争谁对三叔更好。上午的话确实出自我口，我也知道此刻辩赢她，三叔仍得站在这扇门里等钥匙。
“我说过那句。”我看向工作人员，“他要走，先让他出去。钱的事由他自己决定。”
秀琴把包拉开，却只肯拿出身份证。工作人员请她继续找手机，她翻出一只关了机的旧手机，说是怕三叔乱接电话，才代为收着。
三叔接过身份证和手机，低头确认是自己的，放进外套内袋。秀琴还攥着钥匙，问工作人员是不是非要把老人交给一个同样惦记钱的人。
工作人员说，刚才三叔已独立说出想回老屋，眼下应让他离开；若她不同意，可以当着老人把意见说清，不能继续锁门拦人。
秀琴堵在门口，说今晚谁也不能把三叔带走。我按工作人员的建议报了警，把楼号、老人意愿和门锁的情况讲明。
民警到场后，又单独问了三叔一次。三叔把村址、身份证和空白授权书都拿出来，说自己要回家，没同意任何人替他签字或收补偿款。
秀琴说自己只是照顾他，绝没关着不让走。民警请她打开门，让三叔先到楼道里；其余争议可以回去谈，不能靠扣着证件和钥匙解决。
钥匙插进锁孔时，三叔站在我旁边，手里还捏着那张纸。门开了，他没有等我扶，自己先跨过门槛。
到了楼下，他在路灯下停了停，把手机开机。秀琴追出来，隔着几步说：“明天医院的号还挂不挂？你以后别说我没管。”
三叔说：“号要是挂了，告诉我哪家医院。我自己去。”他把空白授权书折好，没再交给任何人。
我去路边叫车。秀琴没有上前，只在我们上车时说那笔款迟早要有个说法。三叔听见了，关上车门，没有回答。
车开出城区，我问三叔今晚回老屋，还是先去秀兰家坐坐。他说想回自己的床上睡，明早再看核对表。
我想起老屋没人收拾，便说：“可以请秀兰先陪你住两天，手续办完，再商量往后的安排。”三叔看着窗外：“她知道药放在哪儿，应该肯来。”
我给秀兰打电话，报了平安，又把三叔想回老屋的事告诉她。她问他身份证和手机拿回没有，听我说都在他手里，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这两晚你能不能先住过去？”我问，“他刚回来，一个人恐怕不稳妥。”
秀兰说：“今晚我能去开门，把药和被子给他放好。住过去不行。”
三叔转过脸来。我没开免提，他仍看出我愣住了，伸手示意把电话给他。
秀兰在那头没等他开口，先说：“三叔，我不是不管你今晚吃药。我家里也有事，我不能再答应随叫随到。”
三叔握着手机，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知道了。门我自己开，你不用等。”
电话挂断后，他把手机放回内袋。我原想说秀兰只是累了，话到嘴边，又想起她早上沾着淘米水压住表格的手，便没有替她解释。
车到村口时，老屋门前亮着一盏灯。秀兰把被子和热水放在门廊下，已经回去了；门把上挂着她留下的一小串备用钥匙。
三叔自己拿钥匙开门。我帮他把东西搬进去，问明早要不要陪他去见村干部。他说可以陪着走一趟，但那张表要由他自己看。
我把包里的药盒放到桌上，说早上提三家比例的事，等他休息好了，我会当面跟他讲清。三叔没接话，只把身份证、手机和空白授权书一件件放在枕边。
临走前，我看见灶屋的锅还在原处。三叔说不用洗，明天他自己收拾；我把水添满，关上灯，院里只剩他房间透出的一点亮光。
第二天一早，我去老屋时，三叔已经穿好外套，坐在桌边等我。昨晚那口锅洗干净了，倒扣在灶台上，旁边摆着没拆封的药。
他看了一眼院门，问我：“秀兰今天来不来？”
“她昨晚说了，不能再住过来。”我把车钥匙放在桌上，“我先陪你去核对表，住处的事，回来再商量。”
三叔拿起身份证和手机，空白授权书也折好放进衣袋。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说先去秀兰家，想当面问她一句话。
秀兰家的门开着。她正把衣服叠进一只旧行李箱，地上还有两个扎好的编织袋。
我原本想请她接三叔住一晚，话没出口，就看见箱盖旁压着一张去外地做工的车票。
“你要走？”三叔问。
“招工的人让我后天到。”秀兰没有把箱子藏起来，“食品厂，包住。孩子这阵子跟他爸，我过去试试。”
“能不能等我找到地方，你再出发？三叔昨晚刚回村，一个人住不稳。”秀兰把手里的衣服放平，指着椅子让我坐，自己却没坐下。
“我等过两回了。”她从箱底拿出手机，翻到一条招工通知，“上个月人家催我去面试，三叔说腿疼，我陪他去镇上看了一天。名额没了。”
她又划出上周的通话记录。招工的人让她当天答复，电话刚接通，三叔打来叫她送饭；她挂掉那边赶回老屋，后来再拨，岗位已经给了别人。
三叔皱眉：“那天我确实走不动。你可以先跟我说一声，饭晚点送也行。”
“我说过。”秀兰把手机扣在箱盖上，“你说饭能等，药不能等。我到屋里时，药还好好放在桌上。”
三叔没再争那天的药。我看见他靠着门框站得有些吃力，便把椅子往他身边挪，他摆手没坐。
秀兰从衣柜上层取下一只牛皮纸袋，拿出几张折过的纸。她把第一页摊开给三叔看，又推到我面前。
那是几年前签的遗赠扶养协议。纸上写着秀兰承担约定的扶养义务，三叔去世后将约定财产遗赠给她；签名和日期都在，原件一直由她收着。
我读完才抬头。秀兰照料三叔的这些年，并非只凭饭碗和邻居的一句好话；她有一份比我早上的均分主张更实在的凭据。
“你拿这个出来，是想按上面的办？”我问。
“我是想让你们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来。”秀兰把协议翻到末页，“也想让三叔知道，我不是拿了这张纸，就得把后半辈子每天都交出来。”
三叔接过去看了很久。他说，当初怕自己老了没人管，秀兰说愿意照看，两人才去把话写清；他从没答应过征地款一到手，就现在分给她或者我们。
“那就别把它当成今天的奖赏。”秀兰说，“这些年做过的，我认。往后做不到的，我也得先讲明白。”
我想起昨晚她在电话里的拒绝，问她是不是因为我们闹着分钱才决定走。她把招工通知和车票并排放在桌上，日期都在征地公告之前。
“想走不是昨天才想的。”她说，“昨天只是我不想再说‘再等等’。”
院外有人叫秀兰的名字。秀琴从门口进来，身后没跟三叔；她看见桌上的协议，脚步一下停住。
“原来你真留了后手。”她伸手去拿，“怪不得谁做饭都不行，非得你亲自来。”
秀兰按住纸袋，却把协议第一页转向她。“你要看就看，别扯坏。三叔也在这儿。”
秀琴读到遗赠两个字，抬头看三叔：“你早把东西许给她了，还让我们三家出钱出力？她昨天拒绝接你，是等着你开更高的价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