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周一晚饭后，老周请两个棋友留下喝酒。第二瓶刚拧开，陈桂芳就把他面前的酒杯收进厨房，指着挡住过道的折叠桌说：“先把桌子搬开，等会儿人没法走。”
棋友还在笑，老周的手停在半空。他觉得桂芳专挑有人在的时候使唤他，声音立刻高了起来：“你那点养老金还不够我一个月的烟钱，架子倒不小。”
桂芳扶着腰，在桌旁站了片刻。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说他喝多了，也没有给客人添菜，只把自己的钥匙放在桌边，转身进了卧室。
老周想把酒杯拿回来，棋友却先放下筷子。有人说家里还有事，两人很快穿上外套。老周送到门口，嘴上还说改天把这顿补上，身后的桌面已没人替他收拾。
卧室门开了。桂芳拎着一个小包，里面只有两套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老周挡在门边：“当着外人的面甩脸子，真有你的。”
“让我过去。”桂芳说。她侧身拿起桌边的钥匙，只留下家门钥匙，把另一把钥匙放回原处。老周看见她弯腰时动作很慢，仍问她准备去哪里摆这场架子。
“今晚住孙姐那儿。”桂芳把包换到另一只手上，“客人是你请的，桌子你收。”她说完便往外走，没去碰那堆杯盘。
老周追到楼道，叫她回来把客人的东西收好再走。桂芳站在电梯前说：“我明天还有事。你要留着，就留着。”
“出去就别指望我接你。”老周说。他等她回头，桂芳却只看着电梯上行的数字，像是没力气再接这句话。
电梯门开时，老周又补了一句：“你走了清净。”这回桂芳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走进去按下了一楼。
门关上后，楼道里的酒味还粘在老周衣服上。他回屋把门摔得很响，想让她听见；过了一会儿才想起，她已经下楼了。
桌上剩着半盘花生米和两只沾了油的杯子。老周把折叠桌往墙边推，桌脚卡住地垫，酒瓶跟着晃倒，洒湿了他脱在椅背上的外套。
他拽出地垫，把桌子硬折起来，才发现一只桌腿的卡扣没松。金属边擦过手背，他疼得骂了一句，找纸巾按住伤口，地上的酒只能先搁着。
桂芳平时会先把杯子泡上，再拿布擦地。老周不愿照着她那套做，端起杯盘一股脑倒进水槽。碗沿磕掉一小块瓷，他把碎片挑出来，剩下的堆在旁边。
十点多，他给桂芳拨电话。响到自动挂断，他又拨了一次。老周对着空荡荡的客厅说，孙姐准在旁边教她怎么拿捏人，话出口却没人应。
周宁在外地工作，老周翻到女儿的号码，手指停了一会儿，没拨。他不想让女儿知道自己把客人请走了，更不想听她问桂芳为什么连夜出门。
洗手时，他看见椅背上的外套还湿着。外套口袋里有一件桂芳替他拿来挡风的羊毛背心，酒也溅到了上面。
他把两件衣服塞进洗衣机，随手选了常用的热水程序。
机器转起来，老周才回去擦地。抹布在哪里，他找了两个柜子；垃圾袋又被杯盘里的汤汁浸破。他在厨房和客厅来回走了几趟，伤口碰到水，疼得把手缩回去。
等地板不再黏鞋，他坐到沙发上，电视里正放着晚间新闻。桌角还有一圈酒渍，他看见了，却没站起来，想着桂芳住不了两天就会回来。
桂芳发来一条消息：“我到孙姐家了。桌子搬开，别让你夜里绊着。”老周盯着那行字，回了句“知道”，又觉得像是听了她的话，立刻撤回。
他重新输入“你明天回来把东西拿完”，删掉后只发了一个“嗯”。消息送达，桂芳没有再回。老周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去看洗衣机还有多久。
背心捞出来时沉得像块毡，原本到腰的下摆缩到了胸口。老周扯了两下，线没断，衣服也没变长。他把它搭在阳台上，打算天亮再想办法。
外套的衬里皱成一团，口袋里还泡烂了几张纸。他把纸屑一片片揭掉，听见手机在屋里响，赶紧擦手过去，屏幕上却是棋友问他手背要不要紧。
老周回了个“没事”，顺手又拨桂芳的电话。这次仍没人接，他看着晾衣架上那件小了半截的背心，第一次没想好等她接通后该先说什么。
周二早上，老周从阳台取下背心，叠了两次才塞进柜子。做早饭时，他发现米缸里的米快见底，索性只煮了面，端到桌边才想起桂芳那碗不用盛了。
他照常去摸餐边柜里的降压药，盒子里只剩最后一片。药名他认得，哪家药店常有货却不知道。桂芳以前总在药吃完前把新盒放进去，他从没问过。
老周先给附近药店打电话。店员问规格和剂量，他把盒子翻来翻去，只报出药名；
店员请他带旧盒去，他应了声，出门前又把米缸盖掀开，想找桂芳放在那儿的零钱。
缸底压着一本薄记账本。老周把它抽出来，封面沾了米粉，里面夹着几张药店小票。他认出自己服药的名字，最近一张是上个月的，付款人一栏写着陈桂芳。
他把前几页翻开，同一种药每月都记着三百元。票据有的贴在页边，有的只记了日期。
老周想起自己每月五千八的退休金到账时，总让桂芳管着饭菜，却没问过药从哪里来。
老周把小票按日期排好，每张后面都画着一个小小的勾。桂芳每月一千五的养老金，被他拿来当众羞辱；
自己的药每月三百元，从没断过，他却连盒上的日期都没看。
记账本中间夹着一张便签，写着去一户人家做清洁的门牌和周二上午的时间。旁边还有孙姐家的小区名。
老周拿了旧药盒和便签出门，先去药店把自己的药买齐。
店员核对过旧盒，递来新药。老周付钱时看了一眼金额，忽然觉得那几张小票薄得厉害。他把药装进袋里，照便签上的地址坐车过去。
那户人家在一栋老楼的三层。老周还没敲门，就听见里面有人说：“阿姨，下面那块您别擦了，我自己来。”
门开着一条缝，桂芳正扶着腰，从地上慢慢站起来。
她手里攥着抹布，额前的头发被汗贴住。看见老周，她先问：“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老周举了举便签，原本想说药的事，出口却是：“家里又不缺你挣这点钱。”
雇主是一位姓梁的女人，正拿着拖把出来。她看了看两人，问是不是家里商量好了，以后让陈阿姨停工。
老周被她问得脸热，顺势说：“她腰这样，当然不能再干。”
桂芳把抹布放进桶里：“我没说辞工。今天这间屋我已经做完，剩下的是我自己的事，我会跟梁姐说。”她把“我自己”说得很清楚。
梁姐有些为难。她下周要出差，原本请桂芳提前把几处柜子整理好；如果今天就停工，她得马上另找人。她问老周：“那今天的工钱怎么算？”
老周脱口说自己来补，桂芳却看向梁姐：“我做过的部分，按原来说的付给我就行。没做的，您找别人。”梁姐点头，又问下周她还来不来。
老周站在门边，看见桂芳扶着门框换了一次站姿。他想替她说不来，又记起她刚才的眼神，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替她答。
桂芳说腰得先去看，之后再给梁姐准话。梁姐把今天的报酬转给她，还说剩下的柜子可以等她消息。
老周听见转账提示音，才发现自己一句逞强的话，差点让人以为她连已做的活都不算数。
下楼时，桂芳走得很慢，老周伸手想接她的工具袋。她把袋子往自己身边收了收：“不用。你回去吃药，别因为找我耽误了。”
“药我买了。”老周说，“米缸下面那本账，我看见了。”桂芳停了一步，只问他有没有带旧盒核对。他点头，她便继续下楼，没有借这件事数落他。
楼外有一排长椅，桂芳坐下叫车，准备去看腰。老周问她是不是要回家歇着，她说孙姐那里离门诊近，检查完还得看医生怎么说。
老周说可以送她，桂芳没有答应，也没有赶他走，只让他把门诊地址发给司机。
车来了，她坐进后排，老周手里拎着药袋，站在车门外说：“梁姐那里，我刚才说错了。”
桂芳看着他：“你当着她的面说的。”司机提醒后车要过，桂芳关上门。老周退到路边，看着车开远，才明白自己得回那扇门前，把话对听见的人说清楚。
他回到三楼，梁姐已经开始收工具。老周敲门说自己刚才急着看桂芳的腰，擅自把停工说成夫妻商量好的；桂芳没有委托他辞工，下周的安排请梁姐直接问她。
梁姐答应了，随即问桂芳现在怎么样。老周只能说她去门诊了。
他走下楼，把刚才的事发消息告诉桂芳，没有写“我都替你办好了”，只写清自己向梁姐改了哪句话。
桂芳过了很久才回复：“知道了。检查结果出来我自己联系她。”老周坐在公交站读完，把手机收起。
他还没得到桂芳回家的答复，却总算没让自己的话替她断掉一份工作。
周三早上，桂芳给梁姐打电话，说医生让她暂时别搬重物、少做弯腰擦地的活。柜子那部分她做不了，往后能不能继续做轻活，等腰好些再谈。
梁姐答应自己另找人整理柜子。
老周是从桂芳发给他的简短消息里知道结果的。
她还写了句“背心别放烘干机”，他看着柜里那件已经缩小的背心，回了张照片，说昨晚洗坏了，愿意赔她一件。
桂芳回道：“那件穿了好多年，先放着吧。”她没有问他晚饭吃了什么，也没说哪天回家。
老周把背心放回原处，按自己的尺寸量好米水，煮出一锅夹生饭，只得重新加水焖。
周宁晚上打来电话，说母亲告诉她已经住在孙姐家。她起初问是不是又为酒桌上的一句话闹起来，劝桂芳回去说清楚；
桂芳只让她先听完，讲了老周在梁姐门口替她说停工的事。
周宁转头问父亲，为什么连母亲做什么活都不知道。老周说自己已经去解释过，也把药买了。
女儿沉默片刻：“你解释给梁阿姨听了，是对的。妈回不回家，还是她自己定。”
老周想说桂芳腰疼，住外面不方便。周宁打断他，说孙姐家有电梯，母亲去门诊也近。
他只好问腰要养多久，周宁说医生让先避开重活，复查后再看，并没有叫她整天躺着。
电话挂断，老周关掉电视，把前一晚没擦干净的桌角擦了。厨房水槽已经空了，他却在茶几底下发现一只漏收的酒杯，拿去洗净，放在架上沥水。
周四清晨，他喝了两大杯水，嘴里仍干得发黏。起床时腿也有些发软，老周以为前两天没睡好，照旧煮面，吃到一半觉得恶心，便把碗推开。
他出门买菜，在楼下走了一小段就停住。路边树影晃得厉害，老周扶住栏杆，等眼前清楚些，自己去了社区门诊。医生听完口渴和乏力的经过，先让他测血糖。
结果出来，医生让他坐下，问他近来是不是总渴、夜里起得多。老周这才把这些天的情况连在一起；
那并非桂芳离家后才有，只是过去有人在桌上添水，他没留意自己喝了多少。
门诊医生联系上级医院，建议他当天进一步检查和治疗。老周拿着转诊单给周宁打电话，尽量说得平静：“血糖高，医生让我去医院。你别急，我能坐车。”
周宁听出他声音发虚，让他别自己挤车，替他叫了车，也请他把医院和科室发来。老周按她说的在门诊坐着等，没再逞强说自己走过去就行。
到医院后，检查显示血糖异常，需要短期住院治疗。医生问近期吃喝和用药情况，老周逐一回答。
问到家属能否陪同，他报了周宁的号码，说女儿在外地，会先电话联系。
周宁打来视频，核对了住院安排，订了第二天的车票。她问要不要告诉母亲，老周看着床头新挂的输液袋，说：“告诉她情况就行。别叫她为了我搬回来。”
桂芳接到女儿电话时，正和孙姐从复查的门诊出来。她问清病房和医生的说法，先提醒周宁把父亲正在吃的降压药告诉医生，再说自己下午去一趟医院。
老周看见她进病房，扶着床沿坐直了些。桂芳把从家里带来的药盒交给护士核对，随后站在床边问他有没有按时吃饭。
老周说这两天吃得乱，没提她走了之后没人做饭。
“医生说先照着医院的安排来。”桂芳看了眼床头记录，又问他还缺什么日用品。老周说洗漱包自己带了，手机充电线短，她便从包里拿出一根长的放到柜上。
老周想让她坐，见她扶腰挪椅子，自己先下床把椅子拉近。桂芳坐了一会儿，说孙姐还在楼下等她，两人下午约好了去取订好的车票。
“你要出门？”老周问。桂芳说周日和孙姐出发，行程早就定好了，准备了几个月。她从前提过路线和日期，老周只记得自己嫌她老说要去玩。
他看着输液管，喉咙里那句“先别去了”打了个转。最后他问她腰能不能受得住路程。
桂芳说医生让她避免提重物，孙姐已同意两人都带轻便行李，走累了就休息。
老周点点头，没有替她改行程。桂芳离开前说周宁明天到，医生和护工都在，有事按铃，别自己硬撑着去洗手间。老周应下，看着她扶着门框出了病房。
周五上午，周宁赶到医院。她先向医生了解父亲的治疗安排，又请护士说明出院后该怎样记录血糖、复诊时带什么。老周在旁边听，自己把要点记进手机。
女儿问他要不要请母亲在周日出发前多来几趟。老周说桂芳腰也要养，医院这边有安排；明天她若有空，来坐一会儿就行。周宁没有替他给桂芳打电话。
午后桂芳来了，带的是老周家里那双防滑拖鞋。她把鞋放在床下，问过检查结果，听周宁说数值在按医生方案处理，便没有再追问谁能把她留在病房。
老周等女儿出去接水，才对桂芳说：“梁姐那里我已经改口了。药钱以前一直是你出，我也看见了。往后这些开销我自己记，不让你垫。”
桂芳看着他：“药钱你能付，不等于我做的事就只值那三百块。”老周想了一下，说日子还得学着过好，又把昨天亲手煮坏那锅饭的事当作玩笑讲了出来。
桂芳没接他的玩笑，只说：“月底再谈回不回去。这段时间你先按医生说的治，出院后自己过一周。我也得看看腰恢复得怎么样。”
老周问她要不要先拿些常用衣服，她说周宁可以陪她回去取。
周宁回来时，桂芳把取衣服的事告诉她。女儿答应周六陪她去，也说明自己只能请几天假，父亲出院后的采购和做饭得提前学。
老周说回头让她把该买的东西列给他看。
桂芳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墙边。老周这次没问她周日能不能晚走，只说路上少背东西，到了给周宁报个平安就好。她说会的，拿起包离开了病房。
门关上，老周打开手机里刚记的复诊事项，在下面添了买菜、做饭和清洁。周宁看见，提醒他出院后先按医嘱安排体力；
老周把“收拾客厅”挪到后一天，开始问她附近菜店几点开门。
周宁在病房陪到傍晚，把附近菜店的位置发给父亲。老周看着手机里那张地图，忽然问她：“你妈周日那趟，票能不能改？”
周宁抬头看他。他说医生还没定出院日期，自己回家后要吃什么、什么时候复诊，一时记不全；她又只能请几天假，桂芳若晚走两天，事情就好办些。
“你刚才还说让她路上少背东西。”周宁说，“这才过了几个小时。你想改，自己跟她说，但别让我替你退票。”
老周放下手机：“我不是不让她去，等我出院再去也一样。”周宁把医院发的饮食提示递给他：“对你来说一样，对她和孙姨未必一样。”
她告诉父亲，桂芳和孙姐几个月前就在看车次、订住处。桂芳说起过好几回，他总是一边看电视一边应声，后来连她要去哪里都没记住。
老周想反驳自己并非全没听见，却只想起桂芳曾问他旅行箱还能不能用。他那时说箱子占地方，让她别从柜顶搬；她后来怎么取下来的，他不知道。
周宁把饮食提示留在床头，说明天陪他问清出院安排。她还得回住处处理工作，夜里不能留在病房。
老周点头，等她走后，又把地图放大，看了半天菜店的入口。
护士来量血糖时，他问夜里不舒服该找谁。护士指了指床边的呼叫铃，重新说了一遍用法。老周照着按了一下，听见回应才松手；
以前遇上这些事，他常先喊桂芳。
周六上午，医生说治疗仍要继续，是否能在周日出院要看复查结果。周宁把要点记在手机上，老周听见“周日”两个字，立刻想起桂芳那趟车。
桂芳约了周宁中午回家取衣服，上午先来病房看看。她进门时，老周正在研究医院的餐单，见她扶着腰把包放下，先把旁边的椅子推了过去。
“腰今天怎么样？”他问。桂芳说疼得轻了些，弯腰久了仍不行。她打开包，拿出他让周宁帮忙找的眼镜盒，放在床头，没有问他什么时候出院。
老周盯着眼镜盒：“医生说可能周日出院，也可能再留一天。你那边真不能改到下周？”话一出口，他就看见桂芳把拉链慢慢合上了。
“昨天才说月底再谈回家。”桂芳说，“今天就要改车票？你要我推迟出发，是想出院后让我照顾你？”
老周说周宁只能待几天，自己刚查出血糖有问题，心里没底。
桂芳没有立刻回答。她从包里取出一张打印纸，展开铺在床边的小桌上。
纸上是她向社区服务站问来的家庭服务价目，按项目列着洗衣、备饭、上门打扫和夜间陪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