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院门被撞开时，许青禾正把裁衣剪包进布里。剪刀是她出嫁前买的，刃口磨了六年，至今合得严丝合缝。
陆成舟将医院送来的换班条拍在桌上，纸边擦过布包。他说：“大伯夜里又喘，大婶也起不来。你收拾铺盖，今天就去病房。”
青禾按住被震歪的剪刀。纸上已经写了她的名字：从今日午后起，往后三个夜班。她还没答应，三夜便都算在了她头上。
“大房的事与我无关，我只是个外人。”
成舟脸色一沉：“大伯养大我。我们是夫妻，你说这话，叫我怎么去见他？”
“谁定的这三夜？”青禾问。
“大婶让文耀排的。眼下两个人都住了院，还能等大家商量妥当？”
青禾把纸推到他面前：“病是真的，我知道。可你们定我的班，至少该先问我一句。”
成舟伸手去拿布包：“别拿做衣裳当借口。家里没有闲钱供你赌气，先把铺盖收了。”
青禾攥住布角，没跟他抢剪刀。她从袖里取出一张裁衣铺的试工帖，放在换班条旁边。
“何掌柜让我午前到铺里。迟了，这个位置就给别人。”
成舟扫了一眼帖上的日期：“你连试工都找好了？什么时候的事？”
“三日前。”青禾说，“我原想拿到工钱再告诉你。昨天大婶住院，你替我答应了值夜，我就不能再等了。”
“你若早说，我也许能替你跟大伯商量。”成舟拿起试工帖，又放下，“如今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你要他怎么想？”
青禾把试工帖收回袖中：“你答应得太快，轮到我告诉你时，事情已经排好了。”
成舟绕到桌边，试着放缓声音：“等大伯过了这一关，你再去找活。何掌柜的铺子又不会明天就关。”
“这个位置会。”青禾系紧布包，“她只等我到午前。”
门外有脚步声停下。送换班条的邻妇还在院里，隔着半开的门，朝里看了一眼。
成舟压低声音：“大伯供我读书，给我饭吃，如今又让我管碾米坊。我欠他的，你也知道。”
“我知道你欠他。”青禾说，“所以他病了，你去守。你答应过的夜班，也请你自己去。”
成舟被这话噎住，拿手指点了点纸：“你以为我没守？昨夜碾米坊的账没结，我从医院出来又赶过去，天亮才回家。”
青禾看见他眼下的青黑，仍把换班条转了个方向：“那就请文耀来排你们自己的时间。他是大伯的儿子。”
“文耀要赴省城，货已经备好了。”
“车还没开。”青禾取过笔，递给成舟，“把我的名字划掉。”
成舟没接。院里邻妇轻轻咳了一声，他的耳根便红了：“你一定要当着外人的面闹？”
青禾看向门口：“钱氏说过，我也是外人。”
成舟愣了片刻。他们都记得那一天：青禾母亲去世，送葬前忽然落雨，她求着把灵位暂放陆宅偏屋，等雨停再出门。
钱氏站在偏屋门槛上，说陆家的香火位不能放外姓人的灵位。青禾抱着湿透的木牌，转头望成舟；他站在门边，一声也没出。
雨停后，青禾自己抱灵位去了街口。那晚成舟解释了许久，说大婶向来讲究，又帮他料理过父亲的后事。
此刻青禾没有再提那场雨。她只指着换班条：“那时你让我听她的。今天，她的话也该算数。”
成舟握住笔，笔尖悬在纸上：“你要我拿她当年的一句气话，去回绝两个病人？”
“回绝我的班就够了。”青禾说，“药和饭该谁送，你们照样可以安排。”
屋里安静下来。成舟终于把她的名字划去，又在旁边添了自己的名字，笔画重得划破了纸。
邻妇接过换班条，低声说医院催人换班，便匆匆走了。成舟望着破纸的地方，问青禾：“小满放学谁接？”
“我去。昨晚你说今日能接，我还没告诉她改了。”青禾把试工帖放进布包，“你在医院顾好大伯。”
成舟抓起外衣，先她一步出了门。青禾扫了一眼桌上的铺盖，没动它，只带上剪刀、针盒和量尺。
巷口几个熟人正在挑水。有人问她是不是去医院，她说：“我去裁衣铺试工。”脚下没停。
何掌柜在铺门口看着漏刻。青禾赶到时，午前的钟还差一刻；她把布包搁下，手心已被剪刀柄硌出红印。
掌柜递来一件拆坏的旧衫，让她先救领口，再接新袖。青禾摸了摸布纹，没急着下剪，先问主人能容多少改动。
何掌柜这才抬眼看她：“今日先看手艺。次日晚间交一件合格样衣，我再谈留人的事。”
青禾点头，摊开旧衫。下午的光落在案板上，她找到原来缝线的针眼，沿着针眼慢慢挑开第一寸。
青禾把旧衫的袖子翻到里面，沿旧线一针针拆。袖口磨薄的地方经不起再拉，硬剪虽快，接上新布便会起皱。
何掌柜忙着前头的客人，只从镜里看了她两回。直到青禾把两片袖布按纹路铺平，掌柜才走过来摸了一下接缝。
“这里为何留半指？”
“穿的人右臂比左臂粗。”青禾把旧袖举到光下，“原先收得太紧，才会从腋下裂开。照旧样缝，过不了几天还得拆。”
掌柜让她继续做。青禾落剪时手腕一沉，旧疤贴着案板，隐隐发疼。那是去年给大伯熬粥，被翻倒的热锅烫的。
她把袖口垫高些，换了个握针的姿势。何掌柜看见疤，没问来历，只说：“这活要赶，手若使不上力，早些告诉我。”
“能做。”青禾把针穿过两层布，“但样衣得让我带回去。白日在铺里做客人的衣裳，晚间我赶这个。”
何掌柜翻看她做好的试缝，针距匀，缝边也平。“带走可以。明晚掌灯前送回来，迟了我用别人的。”
青禾应下。她算着从铺子到学堂的路，收工后尚赶得及接小满，便将样衣和剩布仔细卷好。
次日午后，她给一位客人改短裙边。客人抬脚时嫌窄，她重新放出一寸，手腕疼得针在指间打滑，也没让客人察觉。
何掌柜待客人走远，把她昨日试缝的袖子放回案上：“这道缝留着。明晚的样衣若也是这个准头，我给你正式的裁衣席。”
“月钱怎样算？”青禾问。
“十二块银元。月底结，误工照铺里规矩扣。”何掌柜说完便去量下一位客人的肩，没替她盘算陆家的事。
青禾把那句话记牢。十二块足够她和小满吃穿、租屋；若还要负担整座陆宅，母女俩便没法靠这份工钱另过日子。她低头把裙边缝完，按时收了针。
快到放学，铺里来了个碾米坊的伙计。他找不到成舟，便托青禾传话：大伯午后气喘，已让成舟回医院。
“小满呢？”青禾问。
伙计说成舟在路上碰见文耀，把接孩子的事托给了他。青禾听完，拿起备好的点心，赶往学堂。
门房正在落门闩。见她跑来，便翻出接送簿：“孩子已让陆文耀接走。他说是小满堂叔，来替她爹接人。”
青禾看见簿上写着文耀的名字和时辰，心里一紧：“往哪边走的？”
“说去医院。”门房迟疑了一下，“小满起初不肯，认出是家里人，才跟着走了。”
青禾请门房以后只认她和成舟，又沿着学堂外的街追去。路口卖糖人的说，文耀牵着个小姑娘，朝医院那边走了。
她走得更快。走到药铺门前，一名医院杂役迎面跑来，手里拎着小满的外衣，袖子和前襟都湿了。
青禾接过衣裳：“人呢？烫着没有？”
“没听说烫着。”杂役喘了口气，“衣裳沾了水，钱大婶让我送来，还叫我带句话。”
他照着原话说：“小满想娘，让她带铺盖过去。”
青禾捏了捏湿袖。水是凉的，衣料上没有药味。她又问孩子现在跟谁在一处，杂役只说文耀领着，病房里还有钱氏。
“你回去告诉他们，我去接小满。”青禾把外衣卷进臂弯，“铺盖不带。”
杂役看着她，似乎还想劝，说医院里两个病人都不容易。青禾已越过他，往前走了。
医院门口，她遇见提饭盒出来的成舟。成舟一见孩子的衣服，伸手来摸袖子：“怎么湿成这样？”
“文耀接她去了病房，你知道吗？”青禾问。
成舟脚步顿住：“我让他接回家。他说先去给大伯送点东西，我以为他会带小满回来。”
“你答应小满接她，又托给他，连带去哪里都没问清。”青禾把衣服递到他眼前，“现在他们让我带铺盖来。”
成舟没有接话，转身随她进去。楼道里有人推着药车经过，青禾侧身让开，直到看见病房门牌才又加快脚步。
病房门没关严。里面传出文耀的声音：“她娘来了，自然有人照看。她总不能让小满在这儿待一夜。”
青禾推开门，看见小满坐在大伯病床脚边，两只脚够不到地。床旁立着一只热水壶，壶嘴朝着孩子的膝盖。
青禾先走到床边，把热水壶拎到墙角。壶身还热，她拿袖子垫着提手，放稳后才蹲下来摸小满的手。
“娘，我没碰它。”小满小声说，“堂叔让我看着，水凉了要叫他。”
小满的袜子湿了一只，鞋搁在床底。青禾捡出鞋，先用干帕子擦她的脚，再把自己的披肩裹在孩子肩上。
钱氏坐在另一张床上，脸色发白，嗓门却不低：“不过让她陪陪祖父，谁使唤她了？孩子送来也有人看着。”
文耀站在窗边，手里还拿着外出用的皮箱钥匙。他说：“嫂子既然来了，今晚的班就有人顶了。护士那边我已经报了你的时辰。”
青禾给小满系好鞋带，才抬头：“昨日上午，成舟在换班条上划掉了我的名字。你报给护士，是你自己写的。”
“我爹在床上喘成这样，你还计较几个字？”文耀往病床上一指。陆守仁果然呼吸急促，胸口起伏得费力。
青禾站起来，按响床头的呼叫铃，把铃柄递到文耀手里：“护士来了，你把这会儿的情形说清楚。”
文耀没接稳，铃柄碰到床栏。钱氏急道：“你就站在跟前，扶一扶也不肯？”
青禾看向陆守仁。他睁着眼，认出了她，嘴唇动了动。她把枕边滑下的薄被拉到他胸前，没有碰床旁的药瓶。
护士推门进来，查看陆守仁的呼吸，叫文耀帮忙扶他坐高些。文耀放下钥匙，手忙脚乱地去托父亲的背。
护士问谁是今晚陪护。文耀指向青禾，青禾说：“我来接女儿。昨晚换班条上写的是陆成舟，今晚请他们当面定。”
成舟这时赶到门边，听见护士问话，便上前说自己会留下。护士记下他的名字，让他先去取一张靠背垫。
小满攥住青禾的袖口：“娘，我能跟你走了吗？”
“能。”青禾替她扣好披肩，“你的书袋呢？”
“堂叔拿着。”小满看了看文耀，又看成舟，“爹，娘是不是做了活才算家里人？”
成舟站着没动。他看见孩子湿透的袜口，又看向那只刚被青禾移走的水壶，走过去从文耀脚边拾起书袋。
“你把她接来，为什么让她坐在床脚守水？”成舟问。
文耀说：“她自己要陪祖父。小孩子坐一会儿，能少块肉？我一会儿还得去看货，哪能寸步不离。”
成舟把书袋背到自己肩上：“我托你接她回家。你没照做，以后不要去学堂接她。”
“你们二房真会算账。”文耀挡到门口，“嫂子带着孩子走了，我娘这一床怎么办？护士都知道她今晚来。”
成舟站到他面前：“名单是你报的，你去跟护士改。大婶这边，我待会儿再找人商量。先让孩子出去。”
钱氏拍了下床沿，疼得吸了口气。青禾没有回头争辩，牵着小满从两人让出的门缝走到走廊。
成舟跟出来，将书袋交给青禾：“我送你们回家，取了铺盖再回来。”
“我们今晚不回陆宅。”青禾接过书袋，把湿外衣塞进里面，“小满受了凉，我先带她去换衣服。”
成舟追上两步：“那你们去哪儿？”
“我娘从前认识的吴婶，巷尾还有一间空屋。她答应让我和小满暂住两夜，我上午去铺里之前，把钥匙拿到了。”
这一次成舟听明白了。青禾连落脚处都已找妥，离开并非等他追出来说几句软话。
“你什么时候跟吴婶说的？”他问。
“昨天从铺里回来。”青禾看着他，“我还得赶明晚的样衣。小满今晚不能再被谁顺手带走。”
成舟低头看女儿。小满拉紧母亲的手，身子藏在披肩里，困得眼皮发沉，却仍盯着病房门。
“我不拦你们。”成舟把声音放轻，“我去叫辆车，送到巷口就回来守夜。”
“车钱我有。”青禾说，“你先回病房。大伯刚才喘得厉害，护士还等你拿靠背垫。”
病房里有人叫成舟的名字。成舟站了片刻，将书袋肩带理顺，交还到青禾手中，转身回去。
青禾抱起小满下楼。孩子伏在她肩上，问：“我们明天还去学堂吗？”
“去。”青禾说，“放学我接你。以后谁说替我来接，你先问过先生，等我亲口告诉你。”
吴婶的屋子窄，门后只摆得下一张小桌。青禾向她借了干袜和热水，让小满换下湿衣，喝完半碗姜汤。
小满睡着后，青禾在桌上摊开样衣。新袖只缝了一半，明晚掌灯前必须送到何掌柜手里；她把灯挪近，照着昨日留下的针脚继续缝。
夜深时有人敲门。吴婶隔门问了姓名，成舟答说是他，手里送来小满落在陆宅的薄被，还有他从医院买的一包退热药。
青禾开门接下东西。成舟说大伯的喘息已经缓些，今晚由他守，明日文耀答应来替半日；他没有问她何时回去。
“药先搁着，她没有发热。”青禾摸了摸小满额头，“薄被我收下。”
成舟看见桌上的样衣，也看见她握针的手腕发僵。他想开口，病房那边托人捎来的话又在脑中响起，最后只说：“明早我去学堂，把接送的人改成你。”
“我会自己去说。”青禾合上门前补了一句，“往后再托人接她，先跟我商量。”
成舟应了，站在门外听见门闩落下，才抱着空纸包回医院。青禾回到灯下，等腕上的疼缓过去，又把针穿进了新袖。
成舟走后，青禾把灯芯拨亮。新袖缝到腋下，她忽然发现两道针脚偏了半寸，穿上身便会把布往前扯。
她拆掉那截线，腕上的旧疤一阵阵发紧。屋里只有小满均匀的呼吸声；针落进布里时，她才发觉自己的鞋还湿着。
吴婶隔门送来一双布鞋，说明日不急着还。青禾谢过她，把湿鞋搁在门边，继续按衣身的纹路接袖。
将近天亮，样衣终于有了形。青禾让小满睡足，自己先去学堂见先生，将昨日接人的事说清。
先生划去陆文耀的名字，说往后有人代接，须青禾亲自到学堂说明。青禾谢过先生，才牵着小满去买早饭。
小满咬着烧饼，问今晚还住吴婶那里吗。青禾说暂且要借住，等找到能放下她们衣箱的屋子，就带她去看。
到裁衣铺时，何掌柜已在案上留了两件待改的衣裳。她看见小满，指了指铺后的矮凳：“孩子坐那里，别碰客人的针线。”
青禾将点心和画纸放在凳边，向掌柜说明放学后还得把孩子接来一阵。何掌柜说只要衣裳按时交，孩子不扰客，便可坐到收铺。
白日里，青禾改完一件短褂，又替客人重新量了裤脚。她怕赶不上交样，午饭只吃了半个烧饼，缝线却没有快得乱了针距。
何掌柜看见，叫她先去喝水：“手发颤了，拆起来更费时。”青禾放下针，喝完一碗，才把袖口最后一圈收紧。
放学后，她按约到学堂门口接小满。小满看见她便跑过来，先伸手摸她的掌心：“今天没有别人来。”
“有人来也先等我。”青禾替她系好松开的衣领，两人一道回铺。小满坐上矮凳画窗外的树，她则把样衣铺在案板上，查了一遍接缝。
掌灯前，文耀走进了铺子。他没先看青禾，朝何掌柜拱手，称家里两位老人卧病，侄媳却带着孩子离家，医院险些无人照护。
铺里的客人停下挑布。何掌柜把尺子放回案上，问文耀：“你是来取衣裳，还是来找人？”
“我来请你放她几日。”文耀笑意未减，“家事急，误了铺里的活，我可以赔。总不能让老人躺着，她在这里安心拿工钱。”
青禾把样衣拿起，没有接他那句赔钱：“掌柜，交样的时辰到了。请您先验衣。”
文耀转向她：“我爹昨夜喘得一屋人没睡，你连问也不问，就只惦记这件衣裳？”
“昨夜成舟在医院守着，护士也在。”青禾说，“你若有新消息，直说；若是叫我去顶班，我已经答过了。”
文耀脸上的笑收了：“你跑出来干活，把小满也带走，成舟要守夜还要管坊里的账。你让他一个人怎么撑？”
青禾没有在客人面前细数陆家的旧事。她请试衣的客人穿上样衣，抬起右臂，再向左右转身。
客人活动了几下，摸摸腋下：“昨日试的时候还绷，这会儿松快了。袖口也平，没把旧布扯皱。”
何掌柜沿缝摸过去，翻到里面检查收线，又让客人把手伸直。客人已经说了合身，青禾的裁衣席却还没定。
她站在旁边，没替自己解释手腕疼，也没催掌柜快些开口。
文耀等得不耐烦：“掌柜，我与你说的是人命关天的事。你雇她，陆家出了事，街坊难免议论你的铺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