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鱼刚端上桌，许曼把一把车钥匙放到转盘中央。钥匙扣是陈砚认得的蓝色皮绳，周屿以前常挂在手指上转。
“我要跟周屿走。”她说得很清楚，连端鱼的服务员都停了一下。双方父母的目光一齐落到陈砚身上。
陈砚放下筷子。“好，婚约取消。”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酒店宴会部经理的电话。
许曼伸手按住屏幕：“你先别打。两家人都坐在这儿，别让爸妈难堪。”
电话已经接通。经理在那头说了声陈先生，陈砚把手机往自己这边抽，许曼的手指却跟着压过来。
“请继续说取消流程。”陈砚对着听筒说，“原定后天的订婚宴，从现在起停止布置。”
经理确认了日期和宴会厅，问鲜花与桌卡是否也停。陈砚答了是，许曼终于松开手，却把那把车钥匙推到他面前。
“你就这个反应？”她盯着他，“我告诉你我要走，你连一句为什么都不问？”
“你已经说了要去哪儿。”陈砚把钥匙推回去，继续听经理报各项安排。
许父把杯子放下，问女儿是不是在开玩笑。许曼说周屿的车就在楼下，行李也收好了，今晚不会回去。
许母脸色发白，叫她别在饭桌上说气话。许曼拉开椅子站起来，目光仍在陈砚脸上，像是等他起身拦住自己。
陈父伸手要接电话：“先让我跟经理说。席面都订了，有什么事回家再谈。”
陈砚握着手机没松。“爸，先把各自带来的东西拿走吧。许曼的行李、周屿的钥匙，我不会替他们收着。”
经理说酒店已付的一万二千元按合同不能临时全退，可以抵同日小厅餐饮和设备，具体要到店确认。陈砚记下，明确让经理先停原宴的所有布置。
陈母皱着眉：“亲戚请柬都收了。你们两个人的事，能不能等席面办完再说？”
“办完以后，他们会以为我们订了婚。”陈砚把电话贴紧耳边，“这件事我今晚逐户通知，费用我来处理。”
许曼忽然笑了一声：“你听见没有？他在赌气。等我真走了，他自然会来找我。”
陈砚请经理把取消确认发到他的手机。挂断前，他又问了进场时间，确认酒店明早不会再让原定婚宴的布置人员入场。
短信很快到了。陈砚打开给桌上四位长辈看，日期、宴会厅和停止布置的记录都在屏幕上。
许父看完，把手机还给他，问许曼：“这也是你跟周屿商量好的吗？”
许曼没有回答。她拿起车钥匙，抓起椅背上的外套：“我只是告诉你们一声。我自己的事，自己会安排。”
陈砚叫住她。许曼回头时，眼里终于有了一点亮色，却听见他说：“我家的备用钥匙，留在你那里的那把，现在还我。”
“你连门都不让我进了？”她的手慢慢垂下，“四年了，你用一把钥匙跟我算清楚？”
“钥匙开的是我的家。”陈砚伸出手，“你已经决定离开，就不用再替我保管。”
许曼从包底翻出钥匙，丢在桌边。金属磕到瓷盘，陈母下意识伸手扶住盘子，谁也没说话。
陈砚把钥匙收进掌心。他想起屋里还有许曼的几件衣服，便说会整理好，交给双方家长，不让她再跑一趟。
“我自己会来拿。”许曼说。
“到时请你爸妈来。”陈砚答完，向许父许母点了点头，“今天让二位受累了，后面的通知我来发。”
许父没有替女儿说情，只让她先把行李带走。许曼拎起包，走到包厢门口又停了一次。
她背对着众人说：“陈砚，你现在追出来，还来得及。”
陈砚低头回复经理的信息，确认原宴桌卡不用制作。他没有起身，也没有让任何人替他开口。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电梯到达的提示音。许曼等了片刻，电梯门合上，她才跟着走进去。
许母想追，被许父拦住。他说周屿的车在楼下，女儿既然早安排了去处，至少该自己走完这几步。
陈父把冷下来的鱼转到中间，谁也没动筷。陈母问陈砚，真要一家一家打电话，该怎么开口。
“说许曼今天当着我们的面宣布要跟周屿走，我当场取消了婚约。”陈砚说，“谁问起原因，就说我们四位都在场。”
陈母看了眼许家父母，像在等一句反对。许父点头：“就这么说。她说的话，我们都听到了。”
陈砚先给负责印请柬的师傅发消息，叫他停下还没装袋的那批。随后他把手机放回桌上，请服务员给鱼重新热一遍。
许曼已经走了，这一桌饭还要有人吃完，发出去的请柬还得有人逐户通知取消。陈砚把备用钥匙放进衣袋时，包厢门再没有被推开。
当天傍晚，陈砚回到家，把请柬名单摊在餐桌上。每拨通一户，他就在名字旁画一道线，先把原订婚宴取消的事说清。
舅舅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第一句是：“我证婚词都写好了，你们怎么说取消就取消？”
陈砚告诉他午间聚餐发生了什么，双方父母都在场。舅舅没再问证婚词，只问已经买了车票的表姐怎么办。
“她可以改行程。要是愿意来，我会请她吃饭，地点和时间明天告诉她。”陈砚说，“让她自己选，不用替我劝。”
舅舅应了声，把证婚词从桌上收起来。挂电话前，他提醒陈砚先给年纪大的亲戚打电话，他们最容易听到转了几手的话。
第二通打给外婆。老人耳背，听到取消便问是不是酒店出了事。陈砚放慢语速解释，陈母接过电话，又把那句私奔宣言说了一遍。
外婆在那头叹气，却没有叫他忍。她说礼物先留在家里，等事情定了再让人去取，别让两边的孩子在门口碰上。
朋友阿岑收到消息后直接打来电话，问他今晚需不需要有人陪着喝一杯。陈砚说还有十几户要通知，阿岑便把自己那份宾客名单发给他核对。
也有人回得干脆。许曼的一位同事说自己只跟她熟，既然原宴取消，就不再来，并请陈砚删掉她的座位。
陈砚道了谢，划掉名字，没有追问她会不会去许曼那边。他把已经说清的情况发到两家亲属群，文字很短，只留下变更和自己的联系方式。
陈母看过那段话，问要不要附上许曼与周屿的聊天截图。陈砚摇头：“你们亲耳听见了。别人需要知道宴席取消，不需要翻我们的手机。”
陈父拿着原请柬核对地址，碰到已经在路上的亲戚，就在纸边写上抵达时间。陈砚请他代为安排接站，自己负责逐户把选择说到。
许父也发来消息，说许家那边由他通知，女儿新办什么活动，不借用原请柬的名义。他附了一句：今天桌上的事，他会照实说。
到第九通电话时，林禾推门进来。她和陈砚共用一间工作室，原本来取画框，见餐桌上的名单，便把箱子搁在门边。
“后天的厅停了？”她问。陈砚把经理发来的条款给她看：一万二千元不能全退，可以抵同日小厅的餐饮和设备。
林禾扫了一眼：“你上个月装裱的那批画还没展出。小厅能挂多少幅？要是能办预展，远道来的亲戚至少有个地方坐。”
陈砚原想只留一顿饭，听见预展两个字，抬头问她：“作品从工作室搬过去，明天来得及吗？”
“框都齐了。”林禾拿出手机翻照片，“我负责联系运输和挂画。你先问酒店，墙面和灯能不能用，再决定请谁。”
陈砚拨给经理。对方说小厅有可移动展架，设备费用能从已付的钱里抵，餐饮仍按实际人数结算；原宴的鲜花订金已经付出，不能算进抵扣。
这笔损失陈砚记在纸上。他没有要求经理再恢复大宴会厅，只请对方发来小厅尺寸和最晚确认人数的时间。
林禾看见他写的数字，问：“你现在有心思看画吗？”
“那是我早就装好的画。”陈砚把名单往旁边挪，“后天有人来了，总不能让他们在酒店门口猜我去了哪儿。”
林禾答应第二天早晨到工作室选画，但先把话说在前面：“我能帮你办展，邀请谁、向他们怎么解释，得你自己定。”
陈砚点头。林禾把阿岑发来的名单与纸上的名字对完，发现两户朋友住得近，提醒他可以一通电话分别说清，别漏了带孩子的那家。
夜里八点，原请柬上的客人都收到了通知。有人退了车票，有人说只来吃顿饭，还有三位朋友问能不能顺便看他的画。
陈砚把愿意留下的人另列一页，给他们发去说明：同日会有一次小型作品预展，餐食由他准备，来不来都由本人决定。
他刚发完，许曼的电话打了进来。她先问他是不是把两家的亲戚都通知了，声音里夹着车门关闭的响动。
“原宴取消，我需要通知他们。”陈砚说，“许家的名单，你父亲会联系。”
“你让他们改去看画？”许曼停了一下，“我还在原来那家酒店。侧厅我订好了，周屿和我的结合庆祝宴就在后天。人来一趟，可以直接到我这边。”
陈砚问她是不是已经向那些客人逐一发了新邀请。许曼说她正要发，还说请陈母去讲几句祝福词，亲戚听见长辈开口就不会走。
“那是你的邀请，由你自己说清。”陈砚看着纸上的人名，“我妈去不去，也由她自己决定。”
许曼的语气软下来：“你明知道她最怕亲友白跑。等你忙完这些，我们再谈，别把话说得这么死。”
陈砚没有接这句。他提醒她原订婚宴的服务已经停止，自己的小厅也只是预展和餐食，两边都不能再沿用原请柬上的仪式安排。
电话另一头传来周屿问她在跟谁说话。许曼答了句“陈砚”，随即压低声音：“你看，连他都以为你会来闹。”
“我后天有客人要接。”陈砚说，“不会去你的庆祝宴。”
许曼还想说话，周屿在旁边催她确认侧厅的桌数。她匆忙应了声，挂断之前又说要亲自找陈母。
陈砚将她的新活动写给许父，只说许曼已经自行订了侧厅，请他核实许家亲属接到的通知。许父回了一个“知道了”，没有要陈砚替她招呼。
十分钟后，陈母发来一张截屏。许曼请她到侧厅说祝福词，还发了自己挑的礼服照片，说“阿姨来了，陈砚也就不会走远”。
陈砚盯着那句话，没有替母亲作答。他拨回去时，陈母说自己还没回许曼，只想先弄明白他后天究竟打算做什么。
“明早来工作室看一眼。”陈砚说，“你看完再决定。远道来的亲戚，我会接，也会给他们安排饭。”
陈母答应了，提醒他给表姐留一份不带辣的菜。陈砚在人数旁加上这条，随后把名单收进文件夹。
林禾已经在工作室群里发来小厅平面图，圈出几处能放展架的位置。陈砚给她回了“明早见”，起身去整理那些散在家中的画具。
宴前一日的早晨，陈母按约到了工作室。她手里拎着一袋早点，进门先看见画架旁折起的床垫和一只没合上的行李箱。
“你昨晚睡这里？”她把袋子放下，走过去摸了摸床垫边缘，“家里那张床不是好好的？”
“许曼还有东西在那边，我先整理出来。”陈砚把水壶接满，“这几天我在这里赶画，睡着也方便。”
陈母看了眼箱里叠好的衣服，没有再叫他回家。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写满字的纸，放在桌上，是她原本准备在订婚宴上念的致辞。
她说昨夜翻了几遍请柬，最难受的是想到亲戚到场后看不到仪式，自己连一句像样的话都没有。
陈砚把小厅平面图摊给她看，指出入口、餐桌和展架的位置。“我会在门口接人。你要愿意，就帮我招呼外婆他们。”
“许曼要我去她那儿讲祝福词。”陈母没有回避，“她说两家闹成这样，我过去说两句，亲戚就能安心吃完饭。”
陈砚将一幅包好边角的画立到架上，等母亲把话说完，才问她：“你自己想去吗？”
陈母没马上答。她看见画面上是一排清晨的出租车，最前面那辆开着车门，路边的人提着工具箱，正要上车。
“这画的哪儿？”她问。
“去年冬天的车站。”陈砚说，“我凌晨去接装裱材料，等车时画了草图。”
林禾推门进来，抱着展架样本，见陈母在看画，就把另外两幅靠墙排开。一幅是雨后的巷口，一幅是灯亮着的修伞摊。
“这些都是他准备了很久的作品。”林禾说，“后天先展一小部分。您要是愿意，可以替他向来的亲戚说一声，画从哪儿开始看。”
陈母走到窗边，隔着玻璃看见楼下送货车正倒进院子。她从前只知道儿子画画忙，很少见过这些画挂起来的样子。
她转身问陈砚：“表姐带孩子来，孩子坐不住，能不能先吃饭？”
“可以。”陈砚指了指门边的桌子，“展架不挡路。外婆到了也先坐，不用陪我站着。”
陈母又问车站那幅能不能放在入口。她记得陈砚那晚天亮才回家，手里抱着一卷湿透的纸，如今才知道纸上留了什么。
陈砚把画的位置改到第一架。陈母拿起那张致辞，看了一眼，把它折好塞回包里：“后天我来给你的预展开场。亲戚问起，我照昨天说清的答。”
林禾递给她一张空白便签。陈母只写了两句：欢迎大家来看陈砚的画，餐食在里面，路上辛苦了。写完她自己笑了笑，说这次能照着念。
陈砚让她坐下吃早点，自己与林禾对展品。两人先挑了车站、巷口和修伞摊，又从架子后搬出一组已经装框的旧作。
那组画共有四幅，画的是同一个人的侧脸和背影。林禾刚把第一幅拆开，陈母就认出画里坐在窗前的是许曼。
“这也要展？”陈母问。陈砚说它们原本在装裱名单里，昨天还没来得及从搬运清单上删掉。
林禾蹲下检查画框：“这组颜色最完整，放在小厅尽头很醒目。但公开邀请不能含糊，别人看见会以为你们还在一起。”
陈砚拿起清单，在四幅画旁做了记号。他没有当场把画翻过来，先让林禾核对：撤掉这四幅，剩下的作品还能不能撑起小厅。
另一边，陈母给表姐发了明确的抵达时间和地址。表姐回消息说孩子想看画，还问需不需要从家里带折叠凳来。
陈母把手机递给陈砚看：“她能来，是冲你来的。我昨天还怕没人愿意进这个厅。”
陈砚回复说酒店有座椅，不用带凳。林禾把入口作品拍成一张邀请图，配上预展时间与小厅位置，发给愿意来的客人转发。
图发出不到一小时，许曼就打来电话。她没有问餐食，也没有问哪些亲戚来了，只问林禾发的那张图里为什么用了他们以前一起去车站时的画。
“那是我画的车站。”陈砚说，“我当时独自去接材料，画里也没有你。”
许曼不听他的解释，转而问那组窗前的肖像会不会挂。她记得陈砚曾说那是他画得最成熟的一组，想让看画的人都知道画里的人是谁。
陈砚看着地上的四个画框：“我还在定展品，定好会公开发名单。你不用替我介绍。”
“我不需要介绍，我就在画里。”许曼说，“你一边把我画出来，一边说不去侧厅，别人会怎么想？”
陈砚没有替别人猜。他告诉她，预展由自己和林禾安排，许曼的庆祝宴是她自己的事，两处的客人也由各自邀请。
许曼忽然提起礼服，说她已让酒店留好更衣室。她请陈砚后天至少到侧厅看一眼，说只要他来了，前天那些话就还有机会收回。
“婚约已经取消。”陈砚说，“后天我会在小厅迎客，不去侧厅。”
电话结束后，林禾把邀请图放大给他看。画面的角落只露出车站和工具箱，没出现许曼；但预展清单里，那组肖像仍占了四个位置。
陈母站在画架旁，没替他决定删还是留。她问的是：“如果客人站在这四幅前面问起，你打算让他们看到什么？”
陈砚把四个画框依次摆开。第一幅的窗光确实画得好，最后一幅却有许曼回头时熟悉的笑。他看了一会儿，叫林禾拿来空白清单。
“这组不送酒店。”他划掉四行，“换上去年画的夜班摊位和桥下修车铺。少两幅也没关系，架子留点空。”
林禾照新清单给搬运师傅发了消息。师傅回说车还没装，可以直接按改后的数量来，省得到了酒店再卸下不展的画。
许曼很快发来一条消息，说她已经让朋友看过邀请图，朋友都认得那是他们一起走过的地方。陈砚没有再争那条路属于谁。
他把最终展品清单发给她：“窗前那组不展。请不要以画中人的身份替预展邀请客人。”发送后，他将四幅画包好，放回写着旧作的架子。
陈母把新清单念了一遍，问夜班摊位那幅能不能给外婆讲讲。陈砚拉开画布，让她看摊主替骑车人照亮车锁的那束灯。
她指着灯问了两句，便记住了。临走前，她把旧致辞留在包底，拿走了那张写着欢迎看画的便签。
林禾检查完展架，叫陈砚把画具装箱，下午就能送去酒店。陈砚合上最后一只箱子，给母亲发去接站车次，收到她回复的一个“好”。
下午，搬运师傅按改过的清单把画装车。陈砚站在工作室门口清点，窗前那组肖像仍包着纸，靠在写有“旧作”的架子上。
林禾把展厅平面图压在车厢边，指向原本留给四幅肖像的那面墙：“少了它们，整场的颜色会断一截。你到现场看了就知道。”
“先按新清单挂。”陈砚说。他抱起装着修理铺系列的箱子，让师傅放在最外侧，到了酒店可以先卸下来。
两人赶到酒店时，小厅的餐桌已经靠边摆好。经理带他们确认展架位置，又提醒墙面不能钉钩，所有灯都要落在酒店提供的轨道上。
林禾量了墙宽，把车站那幅放在入口。修伞摊之后接夜班摊位，画面里的光一路往里走，到尽头却忽然停住。
陈砚将修理铺系列的三幅画搬过去。第一幅是半开的卷帘门，第二幅画着铺子里的零件盒，第三幅只有一张靠墙的旧凳子。
“只有这三幅？”林禾把画靠上展架，“你上次说还想画店主，结果他已经关门了。”
“没约到最后一次。”陈砚说，“那天我到的时候，门锁已经换了。他托隔壁把工具箱带给学徒，我只拍到空铺子。”
林禾依次挂好三幅，往后退了几步。原定放肖像的展墙空了大半，连灯照上去都显得宽。
“撤画会削弱完成度。”她说，“这组修理铺也没画完。你要向客人介绍，就照实说，别把临时换题讲成什么艺术突破。”
陈砚点头。他拿着灯位图，把原先照肖像的两盏灯关掉，又将一盏转向零件盒，让细小的标签能被看清。
经理走进来，问空墙要不要摆酒店的祝贺花牌。他说花牌是原宴留下的配置，可以省下一次搬运。
“不用摆。”陈砚谢过他，“这里不放字，也不放花。”经理在单子上划掉花牌，去隔壁确认餐饮布置。
林禾看着墙面：“你确定连一张说明都不贴？有人会问为什么少了四幅。”
“问到作品，就说我撤了。”陈砚把空下的展架收拢，“我还没准备好把分手从头讲给一屋子人听，也不想拿那些肖像替预展凑完整。”
“那就把能讲的讲清楚。”林禾指着修理铺的零件盒，“这间铺子开了多久，你去过几次，凳子上原本坐谁，别到时候只说一句‘这是旧街’。”
陈砚说店主在那条街修了二十七年自行车，凳子是给等活的学徒留的。他去过四次，最后一次没能见到店主。
林禾听完，把展签上的“消失的手艺”划掉，改成店铺地址和拍摄草图的月份。“这些比大词有用。”
酒店经理又送来餐饮确认单，列明已付一万二千元抵小厅餐食和设备，原宴鲜花订金不退，新增人数另按实际结算。
陈砚核对到场名单，给表姐的孩子留了不辣的餐食。经理应下，提醒最终人数明天中午前报。
签完确认单，陈砚的手机亮起一封邮件。上个月联系过他的外地驻地项目负责人回复说，原计划的城市走访仍会进行，明天下午可以到预展现场看看。
那位负责人此前看过陈砚的作品集，明天这一面并不等于面谈或录取。陈砚读完邮件，仍把到场时间写在了展厅安排表上。
对方来时，看见的将是临时换过作品、还空着大半面展墙的小厅。
林禾也看见了：“肖像那组在作品集里。对方很可能想看原作，你要不要提前告诉他这次没展？”
陈砚打开邮件，回了一句：本次现场展示的是车站与旧街系列，欢迎按约到场。他没有请求对方改时间。
“他来了会看见这面空墙。”林禾说。
“会。”陈砚收起手机，“画不够，我就说画不够。”
傍晚，陈母领着刚抵达的表姐到酒店认路。表姐把孩子的外套搭在手臂上，进门先问哪里能坐，陈砚带他们走到餐桌旁。
孩子指着修伞摊那幅，问摊主为什么用手电筒照伞骨。陈砚正要答，表姐先笑了：“修到那儿，店里的灯照不到吧？”
“是。”陈砚蹲下来指给孩子看，画面边缘还露着半截灯线。孩子看完，又跑去找外婆明天坐的椅子。
陈母走到空墙前，停了片刻，问灯是不是还没调好。陈砚告诉她，那面墙明天也空着，原先准备挂的画已经留在工作室。
她没问是哪几幅，只把入口那盏过亮的灯指给他看：“外婆进门眼睛怕晃，能不能转一点？”
陈砚叫林禾一起调了角度。车站那幅暗了一些，门口却不再刺眼，陈母试着从走廊走进来，说这样就好。
表姐听说原订婚宴的地方已经撤掉，问是否要帮忙在亲属群再发一遍地址。陈砚把小厅门牌发给她，请她只转给明天明确说会来的几户。
另一边，许曼给陈母发来消息，问祝福词准备好了没有。陈母坐在小厅的椅子上回复：我明天在陈砚的预展帮忙接亲戚，不能去侧厅讲话。
许曼很快拨了电话。陈母走到走廊接听，只说自己已经定好去处，不会替两个活动安排共同的开场，也不会替儿子传话。
挂断后她回到小厅，把手机放进包里。表姐看了她一眼，没有打听，只问明天接站的车是不是停在酒店西门。
陈母翻出车次，跟表姐约好到站后直接去西门。陈砚在旁边补上司机的号码，没接过母亲刚才那通电话。
夜里，林禾让酒店关掉餐桌上方一排灯，再从入口慢慢走一遍。画面有些地方接不上，修理铺尽头的空白尤其明显。
她把手里的展签递给陈砚：“现在补画来不及，也别找旧画硬塞。你明天介绍时，留得住人的地方靠这些画本身。”
陈砚把展签贴在零件盒旁，没有写任何关于许曼的文字。那张旧街照片里的门牌号很小，他又把灯转近一寸。
关厅前，经理提醒两人，隔壁侧厅明天也有活动，客人可能走错门。酒店会在各自门口放指示牌，请他们把活动名称写准确。
林禾写下“陈砚作品预展”。陈砚在旁边补上时间，确认没有“订婚”两个字，才把纸交还给经理。
回工作室的路上，他收到项目负责人的简短回复：明天下午见。陈砚没有再改展品清单。
他在画架旁铺开床垫，照着展签把修理铺的来历说了一遍。说到最后一天时卡住了，便在纸上记下隔壁店主告诉他的那句话。
纸上写的是：卷帘门落下前，店主还在替人找一颗合适的螺丝。陈砚把纸放在画具箱上，关灯睡了。
原定宴席当天，酒店两侧的走廊各立着一块指示牌。左边通向陈砚的作品预展，右边是许曼与周屿的结合庆祝宴。
陈砚比约定时间早到半小时，发现外婆和表姐已经坐在小厅门口。外婆拿着眼镜研究指示牌，见他来，先问车站那幅是不是进门就能看。
“就在第一架。”陈砚接过她手里的袋子，领她进去。陈母从餐桌旁起身，把留好的椅子拉开。
表姐的孩子昨晚见过修伞摊，今天径直跑过去，又在画前停下。他发现手电筒后面还有一只装着零钱的铁盒，叫大人来看。
陈砚没有催客人坐齐。他替外婆调好椅子，又把刚到的舅舅带到入口，告诉他画可以随意看，开场在下午。
舅舅看见他穿着一件沾过颜料的深色衬衫，问是不是没准备正式衣服。陈砚说衬衫洗过，袖口的颜色落不掉，舅舅便笑着替他把领子压平。
侧厅里，许曼已经换好礼服。化妆师替她别好最后一枚发夹，她却从镜子里看向门口，问服务员左边走廊是不是也已经有人到了。
服务员确认两厅都按各自的预订接待，随后问她开席时间。许曼说先等一等，还有人没到。
她的母亲站在后排看座位表，提醒她原请柬的客人不会自动转到这里。她自己发出的新邀请，只有收到回复的人才算数。
“他们知道地址。”许曼拎起裙摆走出更衣室，“再晚一点，兴许会过来。”
许父拿着手机，给她看几位亲戚的回复：有人去陈砚那边吃饭，有人改了行程，还有人明确说不会参加庆祝宴。
许曼看过屏幕，叫父亲别再替她问。她自己给一位朋友发消息，说礼服已经穿上，请对方至少来拍张照。
周屿在侧厅门边等她。他穿着新西装，叫摄影师先拍两人合影，许曼却先问镜头会不会拍到走廊入口。
“拍你和我就行。”周屿说，“今天是我们的庆祝宴。”
许曼站到他身旁，眼睛仍越过摄影师的肩膀。闪光灯亮时，她才勉强转过脸，照片里两人之间隔着半臂距离。
周屿看了一眼相机屏幕，没说照片好坏。他问：“你到底想等谁？”
“还有几位朋友。”许曼答得很快，又让服务员把门再敞开些，免得晚来的客人找不到。
服务员把门固定在安全位置，照酒店的时间表准备上菜。走廊里没有人替他们招呼另一厅的客人，也没有人阻拦任何客人自己选择去哪边。
小厅这边，阿岑提早到了，手里拎着两瓶茶。他把茶递给林禾，问陈砚需不需要帮忙搬东西，林禾指向已经挂好的展架：“今天让他顾客人就行。”
阿岑去看修理铺的画，指着零件盒上几格空槽问：“这些东西搬走了？还是本来就没放满？”
“店主要关门，先把常用的送给学徒。”陈砚说，“我画这幅时，学徒已经拿走了扳手。”
阿岑又往旁边走，看见空出的墙。他问是不是还有画没到，陈砚说没有，今天就展这些。
阿岑没追问缺了什么。他回到修理铺那幅前，把展签读完，问下午讲画时能不能讲讲那位学徒。
陈砚说会讲自己知道的部分，学徒后来去了哪儿，他还没问到。阿岑点头，说这比替人编一个去处好。
午后，酒店按小厅确认的人数上了餐食。外婆先带孩子坐下，陈母在旁边招呼远道来的亲戚，不再握着那份订婚致辞。
陈父晚到几分钟，手里拿着一小袋药，是外婆落在车上的。他把药交给陈母，站在入口看了一圈，才走向陈砚。
“这面墙怎么空着？”陈父问。陈砚说撤了四幅私人肖像，留下的作品有些接不上，但不想为了填墙再挂回去。
陈父看向修理铺，没有评价画得够不够。他说：“下午你自己讲。我负责让亲戚先坐好。”
侧厅的第一道热菜也端上桌。许曼见来的人还不够她排的桌数，又请经理延后正式开席。
经理告诉她，已经到场的客人可以先用餐，厨房能在约定范围内调整下一道菜的时间，但食物不会无限期留在后厨。
许曼道了谢，让母亲先照顾客人。她自己站到门边，每有人从电梯出来就抬头，等看清对方走向左侧，脸色便沉下去。
一位被她邀请来的旧同学进了侧厅，祝她和周屿顺利。许曼挽着同学合影，拍完却立刻问：“你在楼下有没有碰见陈砚？”
同学说只看见指示牌，没遇到人。她看了看许曼的礼服，想问什么，最终只把带来的花放在桌边。
周屿听到了名字，走到许曼身旁：“他昨天已经说了不会来。你还让人打听他，是怕他错过这张照片？”
许曼说陈砚以前每次生气都要确认她安全，今天不可能连酒店也不来。周屿看着她，没有接这句熟悉的保证。
“他就在隔壁厅。”周屿说，“你要等他走进这扇门，至少当着我的面承认。”
许曼把手机屏幕转给他看，上面是她发给陈砚的邀请，始终没有新的回复。她说自己只想把话讲清，没说要改今天的安排。
周屿却想起她订侧厅时坚持留出的那个靠门位置。那时她说给一位要紧的客人，现在位置前的杯子依然倒扣着。
“你留那张椅子给他？”周屿问。许曼说即使陈砚来了，也只是让他看见她和谁站在一起。
周屿把椅子拉回桌边，杯子扣得更响：“那你最好想清楚，站在这里的人是谁。”
许父隔着几步听见这些，目光落在女儿的礼服和门口那张椅子之间。许母也停下给客人倒茶的手，第一次没有催周屿去迎人。
“你叫我们来庆祝结合，”许父压低声音问许曼，“一直看门，是在等陈砚来祝福，还是等他来拦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