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儿·混混儿·弃儿 ——读《林海雪原》及其插图小记

不知自何时起，“十七年文学书籍”已悄然成为研究和收藏的热门。有人将其中上乘之作以“红色经典”名之，而坊间又有将其长篇小说代表作概括为“三红一创，青山保林”者。我觉得，如此归纳固然简明，然而彼时涌现的此类优秀作品，实则远不止此。是故我也不妨凑个闲趣，戏缀打油诗一首：“三红一创盛名扬，青山保林韵味长。两队雄风驰北国，三花吐艳溢书香。一烈两城枪声响，平原烈火入诗行。晨巷情暖草原阔，经典名作尽入藏。”

这里，“两队”系指《敌后武工队》《铁道游击队》，“三花”乃《苦菜花》《迎春花》《朝阳花》，“一烈”为《烈火金钢》，“两城”是《野火春风斗古城》和《小城春秋》，“枪声”是《平原枪声》，“平原烈火”即《平原烈火》，末句则囊括《上海的早晨》《三家巷》《我们播种爱情》和《草原烽火》。如此这般，不知能否概括彼时长篇小说佳作之全貌，是否经典也暂且置而不论，但所列诸作确实各有所长，而私以为其中《林海雪原》犹自有其独特处。

并非凭空杜撰的传奇故事

照我看来，其独特之处，似首先得益于当年现代京剧《智取威虎山》的风行天下，更有由此衍生的电影、连环画、年画、宣传画，以及印制于笔记本、工分本、文件夹、文具盒乃至日用器物之上的相关画片的广为流播。这部戏虽准确抓住人们崇尚英雄、向善向美这一最朴素的心理，以多种方式方法将人物形象深植人们心底，但却对改编的本源讳莫如深，只字不提其本事，竟使得《林海雪原》及其作者，于悄然间沦为革命叙事里的“孤儿”。这又让我觉得，它那“独特”的背后，原来还隐匿着一种别样的酸楚。

改革开放之后，受众渐次知道，《智取威虎山》的剧情乃取自曲波的《林海雪原》，于是小说中的夹皮沟、威虎厅等所在，一个个被不断落在实处，进而成为旅游热点；又于是，据原著新改编的动画、电影、电视剧相继问世且市场持续火热。面对如此热闹，学术研究也紧跟其上，至少从“大众文化”或“通俗小说”研究的维度上，对《林海雪原》原著的解读已不乏可观成绩。然而也有一些学者对作家的创作心境与时代症候独显隔膜。比如，说《林海雪原》有传统传奇小说的路数，有“英雄美人”的影子，固然不错；但若把个案任意放大，将其说成是把一个现代意义的“革命”主题置于古老的“报恩复仇”框架中，充其量只是写“郎才女貌”的才子佳人小说的翻版，却终显浅薄了。（详见李杨《50-70年代中国文学经典再解读》，北京大学出版社）而类似以新的批评理论推演的再解读，所见亦并不少，如此又反倒使《林海雪原》成了“红色”叙事里的“混混儿”。

事实上，曲波的《林海雪原》，并非凭空杜撰的虚妄传奇。作者亲历东北苦寒林海和茫茫雪原上的剿匪战事。白山黑水间，既有匪患肆虐的残酷乱象，亦有军民同心的温暖情义；既有险关密道的周旋潜伏，又有智勇交锋的生死对决。书中的一人一物、一谋一战，多有所本。曲波以赤诚之心，忆往昔浴血岁月，将亲历、见闻与感念糅合提炼，用以记下那段冰天雪地里的热血峥嵘，正如此书扉页背面印上的他的那句话：“以最深的敬意，献给我英雄的战友杨子荣、高波等同志。”而这，也许才是人们将其奉为经典、百读不厌的真正原因。

淋漓尽致刻画出英雄群像

倘若再进一步考察，《林海雪原》成为“红色经典”的翘楚，实际上还有一个常被人忽视的重要原因，那便是孙滋溪先生为其所配插图的有力支撑。孙滋溪原本便是东北野战军中的一员，有着真切的战地生活体验，深谙东北地域的风雪风物与人情世相，这让他对彼时的战争情态，以及林海雪原的山川气韵、乡土风貌，自有旁人难及的体察与感悟。

少剑波发誓讨血债

他在为此书作图之前，曾数次拜访曲波，依其口述的人物形貌四处寻访模特。少剑波的形象原型，便是他自街头寻访而来的一位民警；而画妖道宋宝森的形象，他居然觅到一个样貌酷似者，并邀至家中悉心摹写，事后方知此人是小偷，对方乘机偷走他的手表而他竟未有丝毫察觉。由此可见其投入专注之一斑。于是，我们在书中看到，他笔下的人物个个形神兼备，宛若活画。

比如杨子荣打进匪巢、舌战小炉匠一幅，其身着翻领皮袄、头戴大耳皮帽，手持旱烟一杆，凛凛然立于众匪之间，身姿挺拔笃定，神色沉静淡然，孤胆英雄的胆识气格破纸而出。再如描画村落遭劫后的沉郁苍茫，断壁残垣满目萧瑟，少剑波伫立废墟之上，神色悲郁，目光沉定坚毅，虽无直白血腥描摹，却以肃穆氛围写尽匪患残酷、民众多艰，亦刻画出指挥员沉稳隐忍的气度。又“小白鸽夜护蘑菇爷”那幅，白茹尽褪战场凌厉气势，其眉眼柔和，戎装加身英气不减，但温婉姿态尽显仁心，暗写军民相融的脉脉温情。其余诸作，亦不潦草，皆以油彩或素笔巧构妙布，淋漓尽致刻画出英雄群像的鲜活风骨，显尽林海雪原的苍茫凛冽，是功力深厚的写实佳作。

“弃儿”的经典价值

需要说明的是，孙滋溪为《林海雪原》所作插图实际有十三幅，其中三幅素描，其余为油画。该书一九五七年初版初印时，插图尚未完成；自一九六一年六月六印始附图七幅，同年九月七印仍沿此制，此后再印即撤掉了插图。自这套插图面世迄今，在普通读者一面，人们大多称赞孙先生所画人物形貌的酷肖传神，以及背景和其中器物的真切；而另一面，论者亦大多称其为“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写实性佳作”。这些自然都是公道的。然而却鲜见有人追问，为何书中仅附七幅插图，余下的六幅因何未能入选。

小白鸽夜护蘑菇爷

而依私见，孙滋溪并非纯粹的技术主义者，倘细品未能刊出的六幅画稿，所得或可支持我的判断。比如那幅“许蝶匪血洗杉岚站”，虽以素描出之，但笔调反显沉重，构图亦奇崛巧妙。但见夜色昏沉，地面残雪累累，屯中火光熊熊，残垣间乱象混沌。没有画许大马棒和蝴蝶迷一众匪徒残暴屠戮情景，只给出许蝶二匪行凶后仓皇逃走时一副惶恐、虚怯嘴脸。旁置铡刀，刀侧只微露受害者残骸，然而土匪的暴虐、凶残已尽可由这些克制的画语中读出。

又一幅“三清观妖道失算”，殿内烟雾缭绕，光线昏暗，妖道宋宝森虽一副世外方士模样，眼神却透着邪恶和奸猾，正与前来刺探情报的女人暗通款曲，悄声细述其“神机妙算”。画面看起来静如止水，实则暗伏波澜和浊浪，画家捕捉人物情绪、心理、神色的敏锐视角和细腻笔触，以及其以静显动的表现手法尤显功力。

再比如“大锅盔匪穴映回光”，孙先生并未刻意夸张、丑化匪众形貌，而仅以摇曳的灯光、昏暗的色调、杯盘的狼藉和器物的杂乱无序，即表现出亡命之徒末路之际的麻木与癫狂。其他如“栾超家跨谷飞涧”“孙达得风雪六昼夜”和“小刘小李夜宿雪原”，或表现战士身姿矫健，或摹写壮士跋涉林海，或呈现袍泽雪原相依，亦全不含糊潦草，实在不能算是次品。

大锅盔匪穴映回光

应当说，有了这六幅插图的加入和衬托，我们会明显感觉到孙滋溪的绘画叙事才是完整的，与曲波原著的气质和内在逻辑也才是契合的，而画家那一番不易为外人察觉的思索安排的功夫与匠心，也才真正体现出来。然而，若将此六幅表现次要人物与反派人物的插图，与选入书中的七幅做一比照，我们又极易发现它们在表现内容、人物塑造、场景取向上，皆迥然有异。无妨就此推想，杨子荣舌战小炉匠那幅也出现了反派人物，若非为了衬托主要人物，则能否入选也还大成问题的吧。

如此说来，原来孙滋溪的插画“高”在写实，亦“失”在写实。尽管他在对象取舍、表现方法上已做了反复调适，亦难免纠结的心理苦痛，但终于禀性难移。于是，这些饱含其本心的艺术产儿，终不免沦为经典刊本之外的“弃儿”。

具有意味的是，后来但凡与《林海雪原》相关的形象塑造，不仅英雄与正面人物，便是一众反派角色，乃至背景布设、山川草木、寻常器物，也多以孙先生插图为母本。这倒印证了这些“弃儿”无可替代的经典价值。置于今日语境来看，不妨认为：孙滋溪的这套插图，本就切合彼时大众的审美心理与传统欣赏趣味，堪称现实主义写实佳作。

文/群山

编辑/李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