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1975年3月19日清晨，北京德胜门外，功德林。
天刚亮，院子里的高音喇叭响了："国家决定，特赦全部在押战争罪犯。"
广播只念了一遍。院子先静了几秒。紧接着掌声炸开，哭声也跟着炸开。有人手抖得端不住碗，有人互相捶着后背，捶着捶着就抱在一起。那一辈人不太会说软话，几十年的东西全压在嗓子眼，最后只剩下眼泪。
这一天，功德林走出293人。
往前数十六年，1959年冬天，第一批特赦名单下来，杜聿明、王耀武、溥仪这些人先走了。到1966年为止，前后六批，一共296人离开这里。每走一批，留下的人心里就多一道缝。名单念完，走廊空一截，饭桌上少几个人，谁心里都清楚，可谁也不说。
其中最拧的一个，是黄维。别人写交代材料，他闷头算他的"永动机"，一笔一笔地画，谁劝也不听。真的是铁石心肠吗？不见得。相识几十年的老伙计一个个出去了，就剩自己坐在原地，夜里翻来覆去，那滋味比骂一顿难受多了。可他就是下不来台，跟自己较劲，跟面子较劲。
这些小心思，管理所的人看得明白。嘴上硬，心里早就动摇了。于是1975年，上面定了调子：剩下的，全部释放，一个不留。
政策也给得极宽。出去以后去哪儿自己挑：回原籍可以，安排工作可以，愿意疗养也行；想去台湾的，照样批准，路费国家给，还开会欢送。打赢的一方，给输了的人发路费送他出海，这在历史上不多见。
293人里，绝大多数选择留下。只有两个人递了申请，原国民党第51军军长王秉钺，原第25军军长陈士章。他们要去台湾。
关了二十多年，好不容易熬出头，国家又这么宽厚，连狱友都劝，他们图什么？
答案不在1975年，在1948年、1949年。
三大战役打完，蒋介石下了一道命令：把主要将领的家眷一批批空运去台湾。用意很直白，人在岛上，心就拴在岛上。后来，有些家属听说丈夫只是被俘、在里面接受改造，便想方设法绕道偷回大陆，一家人团聚。消息传回台湾，蒋介石大怒，随即封锁通道，谁也别想走。
于是海峡两岸，隔着一道水，一家人硬生生分了二十多年。
王秉钺和陈士章在屋里想了很多夜。留下，安稳，有工作，有尊严，有人管；过去，能不能上岸都两说。可那头站着自己的妻子、孩子。二十多年没见一面。两个人最后还是选了亲情。
申请递上去，很快就批了。手续办了，路费给了，欢送会也开了。
可事情没按他们想的走。人到了香港，等着入境，台湾当局就是不批。有人怀疑他们是"统战工具"，要他们公开表态、写材料、当"反共义士"；有人来分化拉拢，许钱许房，条件是往回咬几口。他们不肯，等一天，再等一天，护照压在手里，海那边始终没有消息。
同行的张铁石先撑不住了。1975年，他在香港的一家旅馆里，用一根绳子结束了自己。
消息传来，陈士章整个人都垮了。他想不通：仗打完了，牢也坐完了，人也放了，怎么偏偏到了最后一步，反而不让见家人了？这到底是谁的错？
好在两人的儿女早已在美国定居。经过协商，在有关方面的帮助下，王秉钺和陈士章转赴美国。台湾的妻儿得知后，也设法飞去团聚。一家人在异国的一张桌子上，终于坐到了一起。
1992年，陈士章在美国病逝。那几年，大概是这位老人一生里最松快的日子。王秉钺赴美之后，公开记载就断了，往后怎么样，外人无从得知。
战争结束几十年了，可有些人要等几十年，才能吃上一顿团圆饭。这中间隔着的其实不是海，是一个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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