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周振豪站在辅导员办公室门口，嗓门拔得整层楼都听得见。
“他作弊，我亲眼看见的！”我靠在椅背上，眼皮都没抬。
考场上我头都没回过一次，他要举报就举报吧。
可接下来三天，周振豪比谁都急，一天往办公室跑三趟。
第三天下午，几辆没挂牌的车停在宿舍楼下，几个穿便装的男人推门进来，径直走到他面前亮出证件。
周振豪从床上弹起来，腿撞在床架上，抖得跟筛糠似的。
01
考完最后一门专业课，我整个人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后背全是汗。
六月的天，教室里没空调，吊扇嘎吱嘎吱转着，吹下来的风都是热的。
我把笔袋往书包里一塞，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吧响了两声。
周振豪从斜后方走过来，拍了我肩膀一下。“考得怎么样？”
“能过就行。”我打了个哈欠，“最后一题瞎写的，公式记岔了。”
他哦了一声，没再说话，低头收拾自己的东西。我余光瞥见他答题卡涂得挺满，还想着这人平时作业都抄我的，考试倒写得挺快。
出了教学楼，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周振豪说有事，往图书馆方向走了。我也没问什么事，径直回了宿舍。
丁高朗正趴在床上打游戏，看我回来，头都没抬。“考完了？”
“完了。”我把书包往椅子上一扔，“晚上吃啥？”
“随便。”
周振豪那天晚上没回宿舍。
我十一点关灯睡觉，他那张床还空着，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搁在枕头边上。
我寻思他可能去网吧包夜了，以前也有过，没当回事。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手机响了。辅导员谢玉霞打来的，让我九点去她办公室一趟。我问什么事，她顿了一下，说来了再说。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没往坏处想。
谢玉霞这人五十来岁，做事一板一眼的，平时叫你去办公室基本就是填表、签字、开班会的事。
我磨蹭到八点五十才出门，路上还买了杯豆浆。
办公室门开着，谢玉霞坐在电脑后面，眼镜滑到鼻尖上。周振豪站在她旁边，手垂在裤缝两侧，看见我进来，眼神躲了一下。
“来了，坐。”谢玉霞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豆浆搁在腿上。周振豪始终没抬头看我。
“于烨磊，周振豪同学昨天向我反映了一个情况。”谢玉霞把眼镜推上去，“他说你在昨天那门考试里作弊了。有这回事吗？”
我愣了一下。第一反应是听错了。
“什么？”
“他说他亲眼看见你带了小抄进考场。”
我转头看周振豪。他盯着自己的鞋尖，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没作弊。”我把豆浆往桌上一放，“我连书都没带进去，笔袋里就两支笔一块橡皮。”
谢玉霞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半张纸，皱巴巴的，边缘有撕痕，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和名词解释。
“这是周振豪同学交给我的，他说是从你桌上捡到的。”
我凑近看了一眼，字确实密，但笔迹明显不是我的。我写字偏扁，这上面的字又瘦又长，一笔一划跟刻钢板似的。
“这不是我的字。”
“你确定？”
“我自己的字我还不认识？”
周振豪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我亲眼看见他从袖子里抽出来看的。考完试他把纸揉了扔桌上，我趁他走了捡的。”
我盯着他。这人跟我住了快一年，平时闷葫芦一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现在倒挺能编。
“谢老师，考场有监控，调出来看一眼就清楚了。”
谢玉霞推了推眼镜。“监控肯定要查的，这个流程要走。你先回去，这两天别想太多，该上课上课。”
我站起来，看了周振豪一眼。他正好抬头，跟我对了一下目光，马上又低下去。我注意到他右手攥着裤缝，指节捏得发白。
出了办公室，我把豆浆一口闷了，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心里窝火，但也觉得这事不至于闹大。监控一查，清清楚楚，我能有什么事？
回到宿舍，丁高朗正啃包子，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我把事情说了，他嘴里嚼着包子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
“他举报你？周振豪？”
“嗯。”
“他昨天考试坐你后面？”
“斜后方。”
丁高朗把包子咽下去，想了想。
“你别说，昨天考试的时候我坐你们那排靠墙的位置，中途我抬头看了一眼，周振豪脖子伸得跟鹅似的，老往你那边探。”
“你怎么不早说？”
“我以为他看窗外呢。”
我坐到椅子上，越想越不对劲。周振豪这人虽然闷，但平时不惹事，借个洗衣粉都要说三遍谢谢，怎么突然干出举报这种事？
“他最近是不是缺钱？”丁高朗凑过来，“前两天他问我借身份证，说办个什么东西，我也没细问就给他了。”
“你借了？”
“借了啊，就拍了个正反面照片发他微信。”
我皱了皱眉，说不上来哪里怪，但就是觉得不踏实。
02
下午两点，谢玉霞通知我去小会议室，说把周振豪也叫上了，当面把事说清楚。
我进门的时候，周振豪已经坐在长桌另一头了，面前摆着那半张纸，跟供着证据似的。
谢玉霞坐在中间，笔记本摊开，手里转着笔。
“于烨磊，你说字迹不是你的，周振豪说是你考完揉成团扔桌上的。咱们把话说清楚，如果你确实没作弊，学校不会冤枉你。但如果有这事，现在承认比后面查出来要好。”
我拉开椅子坐下，把书包放腿上。“谢老师，我要求查监控，别的不用多说。”
周振豪突然插嘴：“监控不一定拍得到，他坐靠窗那一排，镜头有死角。”
我扭头看他。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盯着桌面，手指头一下一下敲着桌沿。
“你怎么知道有死角？”我问他，“你提前研究过？”
他手指头停了。
谢玉霞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我。“监控的事我去协调，你们别吵。周振豪，你说你亲眼看见他抽小抄，具体什么时间？”
“大概开考半小时左右吧。”他声音又低下去，“我坐后面看得清楚。”
“什么颜色的小抄？”
“白的，跟这个一样。”他指了指桌上那半张纸。
我脑子里飞快转了一下。
考试那天我穿的是短袖T恤，连兜都没有，袖子里能藏什么？
我把胳膊伸出来晃了晃。
“谢老师你看，我这衣服连个兜都没有，笔袋搁桌上，橡皮搁桌上，手机考前就交了。我拿什么作弊？”
周振豪抿了抿嘴。“也许你塞裤腰里了。”
谢玉霞抬手往下压了压。“行了，都少说两句。于烨磊你先回去，周振豪留一下。”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故意慢了一步，听见谢玉霞压着声音问周振豪：“你确定你没看错？”周振豪没说话，我听见椅子响了一下，像是站起来了。
回到宿舍，我把书包翻了个底朝天，所有笔记本都倒出来一页一页翻。
翻到高数笔记本的时候，我手停住了。
最后一页被撕掉半张，撕口不齐，跟狗啃的似的。
我拿着本子看了半天。
这页前面记的是三重积分公式，后面被撕掉的部分应该还有内容。
我想不起来原来写了什么，但这本子我考前一周还翻过，当时明明是完整的。
丁高朗凑过来看了一眼。“你本子被人撕了？”
“周振豪撕的？”
“除了他还有谁。”
我把本子往桌上一拍。丁高朗缩了缩脖子。“你也别急着下结论，万一你自己撕的呢？”
“我自己撕我自己的本子干什么？擦屁股？”
他不吭声了。
我坐下来，强迫自己冷静。周振豪举报我，还提前撕了我本子上的纸当“证据”。他为什么干这事？图什么？
“他最近是不是特别缺钱？”我又想起丁高朗之前说的借钱的事。
“看着像。”丁高朗掰着手指头数，“上个月换了新手机，两千多块，前几天还请隔壁宿舍的人吃烧烤，花了好几百。他以前抠得跟什么似的，食堂打饭连个肉菜都舍不得加。”
“他突然哪来的钱？”
“说是做了个兼职，给人当家教。”
“他？家教？”我差点笑出来。周振豪自己高数作业都是抄我的，他去教谁？
丁高朗耸了耸肩。“我也觉得怪，但他自己这么说，我也没好意思追问。”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周振豪举报我的事，一会儿想他哪来的钱，一会儿又想他借丁高朗身份证干什么。
这些事搁一块儿，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串不起来。
03
第二天上午，我去找监考老师。教这门课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讲师，姓方，平时挺好说话。我敲门进去，他正在改卷子，抬头看见是我，笑了笑。
“方老师，我想问一下，昨天考试您有没有发现我有什么异常？”
方老师放下红笔，想了想。“没有啊，你坐第二排靠窗，我监考的时候还站你旁边看了一会儿，你一直在写。”
“有没有看见我拿什么小抄之类的？”
“没有。”他回答得挺干脆，“你答题卡都是正着搁的，也没挡着，我转了好几圈，没发现。”
“那监控能拍到我的位置吗？”
“能拍到，你就坐在正对镜头下面。怎么了？”
我把被举报的事简单说了。方老师听完皱起眉头。“周振豪？坐你后面那个？他考试的时候倒是老抬头，我还提醒过他一次，让他别东张西望。”
我心里踏实了一半。“那监控的事，您能不能帮我说句话？”
“没问题，系里要是来问，我照实说。”
从方老师办公室出来，我又跑了一趟教务处。
管监控的老师说调录像要走申请，辅导员签字就行。
我给谢玉霞发了条微信，她回了个“知道了，我安排”。
中午在食堂碰见李思聪，他端着盘子坐到我对面，压着嗓门问：“听说周振豪举报你作弊？”
“你消息倒灵通。”
“学生会那边都传开了。”他夹了块红烧肉，“你猜怎么着？周振豪昨天下午跑教务处去了，问人家‘如果查出来诬告会怎么处理’。”
我筷子停了一下。“他问这个？”
“对啊，教务处那边的人跟我说的。他还问，要是作弊查实了，奖学金是不是顺延给下一名。”
我把筷子放下了。
三等奖学金一千二，我排第十，周振豪排第十一。我要是被处分了，奖学金取消，名额往下顺一位，正好轮到他。
“他最近是不是手头紧？”我问李思聪。
“紧得很。前天还跟我借了两百，说家里打钱慢。我说你上个月不是刚换了手机吗，他说那是分期付款，每个月要还三百多。”
我扒了两口饭，没滋没味的。
回宿舍路上，我拐到周振豪平时去的那个快递点问了一嘴。老板娘说周振豪最近取件挺勤，都是小件，不重，拿手里晃荡晃荡就回宿舍了。
我又去了趟他说的那家“家教中心”。按他之前跟丁高朗提的名字搜了一下，地图上根本没有这个地方。
周振豪在撒谎。他那些钱到底哪来的，我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04
第三天早上，也就是便衣来之前那个上午，我起了个大早。周振豪半夜又去阳台打电话了，这回我留了个心眼，没睡着。
宿舍阳台跟隔壁阳台隔着一道矮墙，夜里安静，压低声音说话也能听见几个字。
他大概十二点半出去的，一直说到一点多才回来。
我躺在床上装睡，听见他拉门、爬上铺、翻来覆去折腾了好一阵。
我听见的只有片段。什么“再给我三天”，什么“处理完就走”，还有一句“那小子盯着我呢”。
“那小子”是谁？我？还是别人？
早上我故意在他面前晃了一圈。他坐在床上穿袜子，黑眼圈挺重。看我进来，扯了个笑，比哭还难看。
“昨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他主动开口，语气软得不像话，“我就是看着像，万一是我看错了呢。”
我没接茬，拿了牙刷去洗漱。镜子里我看了他一眼，他正低着头系鞋带，手指头哆嗦，系了两遍才系上。
丁高朗从被窝里探出脑袋，等周振豪出门了才小声跟我说：“他昨晚又翻你桌子了，我起来上厕所看见的。”
“翻什么？”
“不知道，拿手机照着看，我咳嗽一声他就缩回去了。”
我拉开抽屉看了看。东西没少，但位置有变动。我的学生证本来搁在最上面，被压到了底下。抽屉夹层里塞了张超市小票，不是我放的。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小票日期是前天，买了两瓶水一包烟。周振豪不抽烟。
丁高朗凑过来看。“这烟牌子还挺贵。”
我把小票折起来装兜里。
上午十点多，李思聪发微信让我去他们宿舍一趟。我过去的时候，他正趴桌上写东西，见我进来把门带上了。
“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炸。”
“说。”
“学生会那边有人在传，周振豪前几天去问过转学的事。”
“转学？大三转什么学？”
“不知道，问的是‘如果转学籍需要什么手续’。那边人觉得奇怪，就跟我提了一嘴。”
我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转学、换手机、借钱、半夜打电话、问诬告怎么处理。这些事凑一块儿，指向的东西让我后背有点发紧。
“他是不是在外面惹事了？”李思聪问。
“不像惹事。”我靠在门框上，“惹事的人不会主动往辅导员办公室跑。”
“那你说他图什么？”
“他举报我作弊，如果查实了，我挨处分，他拿奖学金。这算一层。”我掰着指头，“另一层，他最近旷课太多，谢玉霞找他谈过话。他举报我，在辅导员那儿挣个‘正直学生’的印象，对冲一下旷课记录。”
李思聪张了张嘴。“这人够阴的。”
“问题是，他这么着急催结果，催得有点过分了。”我皱着眉，“真要只是惦记奖学金，他犯不着一天跑三趟。他急什么？”
李思聪摇头，他也想不通。
中午我回宿舍，周振豪正蹲在地上收拾柜子，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往里塞。我扫了一眼，他抽屉没关严，露出半截卡片，像是银行卡。
他看见我进来，把抽屉往里一推，关上，锁了。
“收拾东西呢？”
“啊，换季了，倒腾倒腾。”他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我注意到他柜子里有个黑色塑料袋，扎着口，鼓鼓囊囊的。他顺着我目光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地用衣服盖上了。
下午两点多，丁高朗在阳台上晾衣服，忽然扭头喊我：“烨磊你过来看。”
我走过去，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往楼下看。
宿舍楼门口那排梧桐树底下停着两辆车，一辆黑色SUV，一辆灰色轿车，都没挂正规牌照，挡风玻璃后面搁着临时牌子。
“停多久了？”
“我上来晾衣服就在了，起码半小时。”
我正看着，车门开了，下来三个人。
穿得都挺普通，一个深色夹克，一个灰T恤，一个浅蓝衬衫。
打头那个年纪大点，四十来岁，走路步子迈得大，直奔我们这栋楼。
“是不是学校领导来检查？”丁高朗问。
“检查什么？”我看着他，“这都期末了，谁还来检查。”
那三个人进了楼门，消失在楼道口。我跟丁高朗对视了一眼，他脸上表情跟我差不多，说不上来，但心开始跳得快了。
我回屋坐到椅子上，没心思干别的。周振豪在床上躺着刷手机，脚搭在床栏上，看着挺悠闲。
过了大概五分钟，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快，但很稳，一步一步往我们这头走。我盯着门，脚步声在门口停了。
敲门声响了三下。
我站起来去开门。
门外站着那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人，身后是灰T恤和浅蓝衬衫。中年人目光越过我肩膀扫了一圈屋里，最后落在周振豪的床铺上。
“周振豪？”他声音不大，但屋里每个人都听清楚了。
周振豪手机掉在胸口上。他坐起来的时候动作特别慢，像被人按了慢放。
“是……我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