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
人到中年，乡愁不是忽然想起，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绊了一下。比如傍晚，异地楼群的缝隙里，不知谁家烧起一锅饭，一缕烟斜斜地往上走。你站住，脚比心先认出它。那烟不认得你，你却替它老了一截。
炊烟是不会老的。老的是屋顶，是秸秆垛，是那个蹲在灶口、把火苗拨得忽明忽暗的人。天光收拢的时候，雾从田埂底下漫上来，烟便伴着雾一起升，不急，不争，也不惊动谁。沉睡的田野摊在一旁，烟火气慢慢洇过土墙，洇过晾了一天的衣裳。
母亲在烟里恍了一下，又恍了一下，多少年后我才明白，那不是人影摇，是日子在摇。她不喊，烟替她喊。一缕烟竖在村子上头，比任何路牌都稳：出去多远，抬头看见它，脚就知道该往哪边拐。
秸秆为火，烟送九霄。烧的是去年秋天剩下的那截庄稼，升起来的却是一整年的安稳。人把最沉的东西都交给了轻的：疲惫交给夜色，惦记交给风，说不出口的牵挂交给一根不必回信的烟。夕阳压着屋脊，烟晚一步，乡愁便往远山里挪了一寸。那时不懂，只嫌它慢，慢得耽误了赶路。
年少时一心要逃。嫌村口的风太旧，嫌屋顶的烟太矮，嫌家人的唠叨像土墙一样，年年挡在同一处。我们把背影留给村庄，以为前面才叫繁华。后来走遍山河，鞋底换过几层，才在某一个不相干的黄昏醒过来：所谓外面，不过是别人的村口；
别人屋顶上也升着烟，只是那烟里，没有谁替你多添一把柴。最安稳的温柔，原来从来不在远处，是晚风准时掠过耳根，是烟准时升起，是有人准时不厌其烦地多说了一句。可等你听懂，那句话已经交给风了。
乡愁不是想一座村庄，是想一截被谁收走了的时光。村庄还蹲在原处，土墙矮了些，井沿磨亮了些，老树把影子挪到了另一边；旧人却一个一个被风领走，领得悄无声息，像收走晾干的衣裳。回去时你发现，地方都在，叫你小名的人不在了。少年也没在。他早被那年的一缕烟送出了村口，再没回来过。故乡替你保管着一样东西，保管了几十年，却再没人来取。
再往后，才慢慢听懂那句拗口的话：不要选故土，要选沃土；不要学落叶归根，要学落地生根。祖先也不是天生属于这里。他们一路走，走累了，把担子搁下，那块地便成了后人口中的故乡。所谓故土，不过是漫长流浪的最后一站。我们接着往前挪了一站，不必惭愧。
树把叶子交还给根，是交给旧土；人把重量交给一块肯承住自己的新土，是交给了往后的日子。哪里容得下你直起腰，哪里容得下一碗热饭、一夜安稳、一份不必解释的尊严，哪里就慢慢长成故乡。它不是出生证上那行字，是心肯蹲下来的那个地方。
此心安处是吾乡。这话年轻时读，只当是宽慰；中年后在一个陌生城市的傍晚重新遇见，才知道它不是劝人别哭，是劝人别再追了。烟不追风，风也不追烟，它们只在高处碰一碰，各自散开。人也不必追回那座村庄。你在一处扎下根，早起生火，傍晚有烟，土便慢慢认你；你不再回头问归途，脚下的路自己就轻了。
故乡还在，炊烟依旧。当年那个少年不在了，可那缕烟没灭。它只是换了个屋顶，换了一把秸秆，继续不惊不扰地，替又一个赶路的人，把日子慢慢煮热。
人生何处是归途。烟升上去以后，低处安下来的，便是吾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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