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周队！周队！找到了！二十三年前那辆运钞车，在水库底！车门从里头锁着，完好无损！”
电话那头，徒弟小张的声音像是被狂风卷着，又喊又叫，带着一股子不敢相信的激动。
我正坐在阳台上，给那盆养了快十年的君子兰擦灰，准备站好退休前最后一班岗。
听到这话，手里的抹布“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水渍洇开。
我猛地站起来，茶杯被带倒了，温热的茶水淌了一裤子，我却一点感觉都没有。
二十三年了。
杨哥，你的案子，终于有信儿了。
我们县城叫安平县，三面环山，一条清江穿城而过。上游修了个青龙水库，是全县的命根子。
今年雨水邪乎，连着下了一个月，水库水位眼瞅着就要漫过警戒线。县里开了紧急会议，决定开闸泄洪，启用下游那片荒了多少年的蓄洪区。
大水退去后，留下了一片汪洋和厚厚的淤泥。
有村民去蓄洪区边上捞鱼，一眼就瞅见烂泥里头，露着一截白色的车顶。
那颜色，那款式，村里上了岁数的人都觉得眼熟。
有人报了警，派出所的同志赶过去，拿高压水枪一冲，车身上的“安平县信用联合社”几个红漆大字露了出来。
整个县公安局都炸了锅。
我赶到现场的时候，天还阴着，空气里全是水汽和泥土的腥味。警戒线已经拉了起来，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嗡嗡地议论着。
“就是那辆车，没错，当年拉着六十八万现金，说没就没了。”
“可不是嘛，都说是押车的王平和李军见钱眼开，把车开跑了。”
“啧啧，这下可算水落石出了。”
我拨开人群走进去，脚下的泥又湿又软，一踩一个深坑。
那辆老式的白色“依维柯”运钞车，大半个身子都陷在黑色的淤泥里，像一头搁浅的老牛。车身布满了水锈和青苔，但整体框架还在，没有被撞击或者撬动的痕ar。
车窗玻璃都好好的，甚至连那层防爆膜都还贴着。
小张看见我，赶紧跑过来，递给我一双高筒雨靴。
“师父，您看。”
他指着驾驶室的车门。
“门是从里面反锁的，我们试了，外面打不开。车尾的保险柜也看了，锁头一点没坏，还拿帆布和油纸包着，封得死死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从里面反锁？
二十三年前，这案子是我师父杨卫国主办的。当时，押运员王平和李军，连人带车带着六十八万巨款，在从县联社去往几个乡镇储蓄所的路上，凭空消失。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他们监守自盗。没有搏斗痕迹，没有目击者，路线也是他们最熟悉的。
上面催得紧，社会影响又大，不到一个月，案子就这么定了性。两家人，从此就背上了“贼”的名声，在县城里再也抬不起头。
只有我师父，杨哥，他不信。
他总说，王平那个人，稳重得很，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媳妇又快生了，怎么可能干这种事？李军虽然年轻，但也是个本分孩子，刚退伍回来，浑身都是正气。
可他不信没用，没有证据。
为了这个案enf，他跑断了腿，熬红了眼，最后也没个结果。这成了他一辈子的心病。
我看着眼前这辆陷在泥里的车，心跳得厉害。
如果车门是从里面反锁的，那他们人呢？总不能自己把自己锁在车里，再让车沉到水底吧？
就在这时，警戒线外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疯了一样要往里冲，被两个年轻民警拦腰抱着。
“让我进去！那是我爸的车！让我进去看看！”
她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又红又肿，声音已经喊哑了。
我一眼就认出她了。
王岚，王平的女儿。
当年出事的时候，她才七岁。我跟着师父去她家调查，她就躲在门后头，怯生生地看着我们，手里还攥着半块发硬的馒头。
二十三年过去，小丫头也熬成了大人。
我冲小张递了个眼色。
小张跑过去，低声跟她说了几句。王岚渐渐安静下来，只是死死地盯着运钞车，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往下掉。
那眼神里，有委屈，有期盼，更有压抑了二十三年的不甘。
我转过头，对着身后的人，一字一句地命令。
“马上联系拖车，把车拖回市局技术科！现场所有淤泥，全部打包带走，一寸都不能放过！”
“是！”
我隔着警戒线，看着王岚，郑重地向她点了点头。
丫头，你放心。
周叔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一定给你爸一个清白。
运钞车被拖回市局的消息，像长了翅膀，半天不到就传遍了。
市局大院门口，记者们的长枪短炮堵得水泄不通，闪光灯亮成一片，晃得人眼晕。
我让小张他们把车直接开进了技术科的独立车库，拉下卷帘门，把一切都隔绝在外。
市局的刘局长把我叫进了办公室，亲自给我泡了杯茶，眉头却拧成个疙瘩。
“老周，这案子，动静太大了。”
他点了根烟，烟雾缭绕。
“二十三年的悬案，现在翻出来，全省的眼睛都盯着呢。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必须给我查个水落石出，给社会一个交代。”
“一个月？”我端起茶杯，茶是好茶，入口却有点发苦，“刘局，这是刑事案子，不是给学生定考试日期。”
刘局长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
“老周，我知道你跟这案子有渊源，也知道你的脾气。可现在是网络时代，一点风吹草动，马上就全国皆知。舆论的压力，咱们都得考虑。”
“我顶得住。”
我放下茶杯，站了起来。
“我只要您一句话，这个案子，是不是全权交给我负责？”
刘局长看着我，沉默了半晌，最后掐灭了烟头。
“行。成立专案组，你当组长。要人给人，要设备给设备。只有一个要求，快！”
我没再多说，敬了个礼，转身就走。
回到专案组临时腾出来的办公室，小张他们已经在了。几个年轻人围着一堆发黄的旧卷宗，一个个愁眉苦脸。
“师父，这卷宗也太老了，好多字都看不清了。”
“是啊，当年的技术手段也有限，现场勘查报告就薄薄几页纸，连张清晰的照片都没有。”
我走过去，从最上面拿起一本。
牛皮纸的封面，用毛笔写着“特大运钞车失踪案”，底下是日期，墨迹已经晕开了。
我翻开第一页，就是我师父杨卫国的名字。
那熟悉的笔迹，刚劲有力，仿佛能透过纸张看到他当年伏案疾书的模样。
我一页一页地翻着，看得极其仔细。询问笔录，走访记录，线索排查……每一个环节，都透着当年的无奈和局限。
突然，我的手指停在了一页上。
这是对时任县信用社主任马福海的询问笔录。
笔录内容很常规，就是询问当天的押运流程，款项数额，以及两位押运员的平时表现。马福海的回答滴水不漏，说王平和李军都是老实人，他也不相信他们会干出这种事，言语之间满是惋惜。
可就在马福海签名的旁边，我师父用铅笔，画了一个极小、极淡的问号。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心里猛地一沉。
师父的性子我最了解，他从不轻易怀疑人，但一旦起了疑心，就绝不会空穴来风。
这个问号，说明他当年一定是对这个马福海产生了怀疑！
可为什么卷宗里，没有任何后续针对马福海的调查记录？
我抬头看向小张。
“小张，马上给我查！这个马福海，现在人在哪，干什么！把他祖宗十八代都给我翻出来！”
小张“噌”地一下站起来，大声应道：“是！”
我合上卷宗，心里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二十三年前，师父到底发现了什么？又是什么，让他把这个怀疑，深深地埋藏了起来，只留下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记号？
第二天一早，专案组的气氛就不太对。
王岚又来了，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安安静静地坐在办公室门口的長椅上，不说话，也不打扰谁。
小张去问她，她就小声说：“我熬了点粥，想给周叔送来。你们忙，我不急。”
我们都知道，她是来等消息的。
可偏偏在这时候，又来了一个人，一个我们谁都没想到的人。
李军的妻子，刘娟。
她跟王岚不一样，几乎是冲进来的，一身时髦的打扮，化着精致的妆，但满脸都是尖刻和不耐烦。
“谁是这里的负责人？周诚是哪个？”
她一进门就嚷嚷，嗓门又高又亮。
我从里屋走出来。
“我就是。你是……刘娟？”
我对她还有点印象，当年是个很腼腆的小媳妇，见了人就脸红。现在，却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
刘娟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神里带着审视。
“行，就是你。我问你，报纸上说车找到了，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
“那我丈夫李军呢？找到没有？是死是活？”
她的语气很冲，不像是在问丈夫的下落，倒像是在菜市场质问短斤少两的小贩。
我皱了皱眉。
“人还没找到，我们正在调查。”
“调查？调查有什么用！”
刘娟的声调一下子拔高了，指着自己的鼻子。
“二十三年了！你们现在把这破事翻出来，是想干什么？啊？你们知不知道我们娘俩这二十多年是怎么过的？走到哪都被人戳脊梁骨，骂我们是贼的家属！我儿子在学校里连头都抬不起来！”
她越说越激动，眼圈都红了，但那不是悲伤，是愤怒。
“现在车找到了，好，很好！你们要是能证明李军不是贼，那最好！要是证明不了，或者他就是……那你们就得给我们家一个说法！赔钱！必须赔钱！我儿子的精神损失费，我的青春损失费，这二十多年的名誉损失费，一分都不能少！”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她这番话给震住了。
坐在门口的王岚，猛地站了起来，嘴唇哆嗦着。
“刘……刘婶，你怎么能这么说李叔……我爸他不是那样的人，李叔也不是！”
刘娟一扭头，看到了王岚，冷笑一声。
“哟，这不是王家的小丫头吗？怎么，你还抱着希望呢？我告诉你，别做梦了！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你爸跟李军，就是一丘之貉！他们要是清白的，会二十多年连个信儿都没有？尸体呢？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不是跑了是什么？”
“你胡说！”王岚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我爸不会的！他绝对不会！”
“不会？哼，你问问他，当年要不是他非拉着李军干什么押运，会有这事吗？我家李军就是被他给带坏的！”
刘娟的话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扎在王岚心上。
也扎在我心里。
“够了！”
我低喝一声，声音不大，但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了下来。
我盯着刘娟。
“刘娟，我理解你的心情。这二十多年，你们家确实受了委屈。但是，案子正在调查，在真相出来之前，谁都不能胡乱猜测。”
“现在，请你先回去。等有结果了，我们自然会通知你。如果你再在这里无理取闹，影响我们办案，就别怪我不客气。”
我的语气很冷，眼神更冷。
刘娟被我看得有点发毛，嘴里嘟囔了几句“当官的了不起啊”，但终究没敢再闹，恨恨地瞪了王岚一眼，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走了。
她一走，王岚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扶着墙慢慢蹲了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保温桶倒在一边，小米粥洒了一地，黄澄澄的，像她流不尽的眼泪。
我走过去，想安慰她几句，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手里的旧卷宗，突然变得有千斤重。
王平，李军。
你们到底在哪？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刘娟的出现，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原本就浑浊的水里，搅得所有人都心神不宁。
专案组的气氛变得很压抑。
我把所有人都打发出去，让他们继续分头行动，有的去技术科盯着运钞车的勘查，有的去走访当年信用社的老员工。
我一个人留在办公室，再次拿起了那份关于马福海的询问笔录。
那个小小的问号，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师父当年肯定发现了什么，但他为什么没有继续查下去？是被什么人阻止了？还是他自己放弃了？
我百思不得其解。
正当我对着卷宗出神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小张一脸兴奋地跑了进来，连门都忘了敲。
“师父！师父！查到了！有重大发现！”
他跑得太急，一脑门子汗，手里攥着几张刚打印出来的A4纸。
“那个马福海，果然有问题！”
我心里一紧，立刻站了起来。
“快说！”
小张喘了口气，把手里的纸铺在桌上。
“马福海在案发后第三年，就以‘心脏病’为由，办理了病退，当时他才五十出头，身体好得很。”
“病退之后，他就很少露面了。又过了五年，户籍系统显示他因病去世。我们去查了医院的记录，确实有死亡证明，开的是‘心肌梗死’。”
这些都在意料之中。
“说重点！”我催促道。
“重点是他的儿子，马健！”
小张指着其中一张纸，上面是马健的个人信息。
“马健，在案发那年，正好二十岁，没考上大学，在县里瞎混，是出了名的二流子，吃喝嫖赌样样都沾，还欠了一屁股的债。”
“可奇怪的是，就在运钞车失踪后不到半年，这个马健，突然像变了个人，不仅还清了所有赌债，还盘下了一个门面，做起了服装生意。而且，他再也没跟以前那帮狐朋狗友来往过。”
我死死地盯着那张纸。
一个游手好闲的混子，突然转了性，还有钱还债、做生意？
钱从哪儿来？
“继续说！”
“生意做得不温不火，大概过了两年，马健就把店盘了出去，然后就从安平县消失了。我们顺着这条线往下查，发现他在他爸‘病退’后不久，就用他爸的名义，在省城买了一套房子，全款！”
“再然后呢？他人呢？”
小张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一个让我既意外又不意外的结果。
“在他爸‘去世’后的第二年，马健就卖掉了省城的房子，带着老婆孩子，全家移民去了加拿大。我们查了出入境记录，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回来过。”
办公室里，死一般地寂静。
所有线索，都串起来了。
一个不学无术的儿子突然有钱了。
一个正值壮年的父亲突然“病退”了。
一笔来路不明的钱，一次蹊跷的移民。
这一切都发生在六十八万巨款失踪之后。
如果说这不是问题，鬼都不信！
“好，好，好！”
我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激动得手都有些发抖。
二十三年了，我终于摸到了这案子的边！
“杨哥，你看到了吗？你当年的怀疑是对的！这个马福海，绝对有问题！”
我抬头看着天花板，仿佛能看到师父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小张！”
“到！”
“立刻联系国际刑警组织，请求协助！就算马健跑到天涯海角，也得把他给我找出来！还有，马上申请搜查令，去查封马福海当年的老宅，就算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点东西来！”
“是！”
小张转身就要走。
我叫住他。
“等等。”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包没开封的“中华”，塞到他手里。这是别人送的，我一直没舍得抽。
“这几天，辛苦你了。去吧，注意安全。”
小张愣了一下，看着手里的烟，眼圈有点红。
“师父，您放心吧！”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仿佛看到了二十多年前，跟着师父屁股后面跑的自己。
那股子不破楼兰终不还的劲头，一模一样。
希望的火苗，刚烧起来没多久，就被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
国际刑警那边的回复很快，但不是好消息。
马健一家在加拿大频繁搬家，登记的地址早就人去楼空，他们需要时间重新定位。
而另一边，对马福海老宅的搜查，也陷入了僵局。
那是一栋县城里常见的老式二层小楼，早就被马健卖给了别人。新房主把里面翻修一新，别说二十三年前的痕迹，就连三年前的都找不到了。
我们几乎把地板都撬了，墙也敲了，连后院那棵老槐树底下都挖了三尺，结果还是一无所获。
线索，就这么硬生生地断了。
专案组里，前两天的兴奋劲儿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愁云惨雾。
刘局长又把我叫到了办公室，这次连茶都懒得泡了。
“老周，你看这事闹的。动静搞得这么大，结果呢？马健在国外，一时半会儿找不到。马福海的房子也查不出东西。现在怎么办？”
他敲着桌子，一脸的不悦。
“外面那些记者，天天在门口堵着。网上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我们无能，有人说我们故意包庇。再这么下去，市局的脸都要被丢光了。”
我沉默着，没有说话。
刘局长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
“老周，我知道你想给你的师父，给那两个押运员一个交代。但是，我们也要面对现实。这案子过去二十三年了，人证物证都快磨没了。要不……就这么结了吧？”
我猛地抬起头，盯着他。
“结了？怎么说？”
“就说……运钞车找到了，但因为年代久远，无法确定当年真相。两位押运员，暂时定义为失踪。这样，对各方面都有个交代，也能把舆论平息下去。”
“放屁！”
我没忍住，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咣当”一响。
“刘局！这不是买卖！这是人命！是两个人的清白，是两个家庭二十多年的冤屈！你说结就结了？王岚那丫头，天天守在门口，你怎么跟她交代？李军那个已经不认他的老婆孩子，你怎么跟他们交代？”
刘局长被我吼得愣住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脸涨得通红。
“周诚！你……你注意你的态度！我这是在跟你商量！”
“没得商量！”
我的态度比他更强硬。
“这个案子，只要我周诚还喘着一口气，就必须查到底！谁也别想让我半途而废！”
办公室里的空气，几乎凝固了。
我们俩就这么对视着，谁也不肯让步。
最终，还是刘局长先败下阵来。他烦躁地摆了摆手。
“行，行，你硬气！我再给你十天！十天之内，你要是再拿不出实质性的证据，这个案子，必须按照我说的办！到时候，谁也保不了你！”
我没再看他，转身就走。
回到专死气沉沉的专案组，我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没处发泄。
所有人都看着我，眼神里带着询问和担忧。
我扫了他们一眼，声音沙哑。
“都别愣着了！查！继续查！就算是块石头，我也要给它焐热了，榨出油来！”
可话虽这么说，我自己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
所有的路，似乎都堵死了。
唯一的希望，就只剩下那辆还停在技术科车库里的运钞车。
以及车尾那个，被帆布和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保险柜。
希望很快再次变成了失望。
技术科那边传来了消息，保险柜打不开。
这保险柜是德国进口的老款，纯机械密码锁。在水里泡了二十三年，里面的零件早就锈死了。他们请了全省最好的两个开锁师傅，对着它折腾了两天两夜，听诊器、内窥镜全用上了，最后还是摇着头走了。
“周队，这锁……从内部彻底锈蚀了，任何技术开锁的手段都没用。”
技术科的老李一脸无奈。
“唯一的办法，就是强行破拆。但是……这保险柜的钢板太厚了，用普通的切割机，没个三天两头切不开。而且震动太大，万一里面有什么重要的纸质证据，比如账单、信件什么的，可能就全毁了。”
“最好的办法，是用等离子切割机，温度高，切口平整，对内部影响最小。但那个设备，只有省厅才有，申请流程很麻烦，而且……万一出了事，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老李的话，像一盆冰水，把我心里最后一点火星也浇灭了。
强行破拆，就意味着一场豪赌。
赌赢了，真相大白。
赌输了，可能唯一的物证也就此毁灭，这个案子，就真的成了永远的悬案。
我一个人在车库里，围着那辆运钞车，一圈一圈地走。
冰冷的车身，散发着一股铁锈和淤泥混合的怪味。
我仿佛能看到二十三年前，王平和李军开着这辆车，行驶在乡间的土路上。车里放着当年的流行歌曲，他们或许还在聊着家常，聊着即将出生的孩子，聊着未来的好日子。
然后，灾难降临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把手按在冰冷的保险柜上，心乱如麻。
就在这时，车库的门被推开一条缝，王岚探进头来。
她看到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来。
这几天，她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脸色憔悴得吓人。
“周叔……”
她走到我身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我……我听说，柜子打不开？”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王岚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就那么看着我，也不哭，也不闹，眼泪就那么无声地往下流。
过了好久，她才用嘶哑的声音，一字一句地问我。
“周叔，是不是……是不是没办法了？”
“是不是……我爸他这辈子，就只能背着这个贼的名声了？”
“周叔，求求你了……求求你，再想想办法……”
她说着，就要给我跪下。
我赶紧一把扶住她。
“丫头，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周叔……”
王岚抓着我的胳膊，指甲都快嵌进了我的肉里，她却浑然不觉。
“我等了二十三年……我妈临死的时候，都还攥着我的手，让我一定要给我爸洗清冤屈……我不能让她失望，不能让我爸在地下都不得安宁……”
“周叔，我求你了，不管用什么办法，把它打开吧！就算是赌，我也认了！哪怕里面什么都没有，也比现在这样不死不活地吊着强啊！”
她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是啊。
不死不活地吊着，才是最折磨人的。
我看着她那张被泪水和绝望浸透的脸，再想想刘娟那张尖刻愤怒的脸，想想师父临终前不甘的眼神。
一个念头，在我脑子里疯狂地滋长。
赌！
就算赌上我的前程，我的退休金，我这辈子的名声，我也要赌这一把！
我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所有人都反对的决定。
我找到刘局长，开门见山。
“刘局，我要申请使用等离子切割机，强行破开保险柜。”
刘局长正在看文件，闻言头也没抬。
“申请报告我看了，省厅那边没批。理由是风险太大，证据保全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我不是来跟您申请的。”
我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是来通知您的。这个保险柜，我开定了。不管用什么方法。”
刘局长终于抬起了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周诚，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违规操作，强行破拆，万一里面什么都没有，或者证据毁了，你怎么收场？处分、降职、提前离岗，你想过后果吗？”
“我想过。”
我的语气很平静。
“后果我一个人承担。您现在就可以准备好我的处分决定，等我打开柜子，您直接签字就行。”
刘局长“霍”地一下站了起来，指着我的鼻子，气得手都发抖。
“你……你这是什么态度！是英雄主义？还是在跟我赌气？周诚，你快退休了，安安稳稳地退下去不好吗？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拿自己的政治生命开玩笑？”
“刘局，这不是玩笑。”
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二十三年前，我师父为了救我，被逃犯捅了三刀。我背着他往医院跑，跑了二里地。他躺在我怀里，浑身是血，嘴里还在念叨这个案子。他说，‘小诚，王平不是那样的人……案子，有蹊跷……你一定要……查下去……’”
我的声音开始颤抖，眼前一片模糊。
“他没说完那句话，就走了。这二十三年，我没有一天睡过安稳觉。闭上眼，就是他看我的眼神。现在，真相就在这个铁盒子里，离我只有一步之遥。你让我收手？我做不到！”
“我今天把话放这儿，这个柜子，神仙来了也拦不住我开！您要是觉得我违规，现在就可以把我抓起来！不然，就请您让开！”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刘局长看着我，脸上的怒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无奈，有惋惜，甚至还有一丝……佩服。
他跟我对视了足足一分钟，最后，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重重地坐回椅子上。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A4纸和一支笔，扔到我面前。
“写。把你的请求，以及‘自愿承担一切后果’的声明，白纸黑字写下来，签字，按手印。”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知道，他这是……默许了。
我拿起笔，手有些抖，但字迹却写得异常清晰，坚定。
“……本人周诚，自愿承担因破拆保险柜所引发的一切责任与后果，与任何其他单位及个人无关。”
写完，我拔掉笔帽，毫不犹豫地用笔尖扎破了食指，鲜红的血珠冒了出来。
我重重地将血手印，按在了我的名字上。
然后，我拿着那张纸，站到刘局长面前，给他敬了一个我这辈子最标准、最用力的军礼。
“谢谢刘局。”
说完，我转身就走，没有再回头。
我怕一回头，眼泪就会掉下来。
技术科的车库里，灯火通明。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到快要凝固的气氛。
小张他们从外面请来了最好的焊工师傅，带着一套崭新的等离子切割设备。
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话不多，检查完设备，又围着保险柜转了两圈，敲敲打打，最后才回头问我。
“周队，想好了？这一开，可就没回头路了。”
我点了点头。
“开。”
所有非必要人员都被我清退了出去，车库里只剩下我、小张，还有那位焊工师傅。王岚本来也想留下来，被我硬劝了出去。
我怕她看到希望破灭的那一刻，会承受不住。
焊工师傅戴上厚厚的防护面罩，手里握着切割枪。
“滋——”
一声刺耳的轻响，一道蓝白色的弧光瞬间亮起，像一道小型的闪电，直接射向保险柜厚重的钢制柜门。
高温瞬间将钢板熔化，铁水像眼泪一样往下淌，空气中立刻充满了臭氧和金属烧灼的刺鼻气味。
火花四溅。
小张紧张地站在我身边，拳头攥得紧紧的，手心全是汗。
我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道越来越深的切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切割枪的声音，像是直接响在我的脑子里，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好了！”
终于，师傅关掉了设备，摘下面罩，满头大汗。
保险柜门上，一个四四方方的口子已经被完整地切了下来。
他拿一把大号的撬棍，插进缝隙里，用力一撬。
“哐当——”
一声巨响，那块被切割下来的钢板，重重地掉在了水泥地上。
一个黑洞洞的豁口，出现在我们面前。
成了！
小张激动得差点叫出声。
我抢先一步，从他手里拿过那支大功率的强光手电，快步走了上去。
我的手在抖，呼吸也变得急促。
二十三年的谜底，就在这里面。
我稳了稳心神，将手电的光柱，对准了那个黑洞洞的柜口，探头往里看去。
里面没有想象中的一捆捆现金，也没有什么账本文件。
只有几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四方铁皮盒子，像是过去装饼干的那种，码放得整整齐齐。
其中一个盒子的油布有些破损，露出了铁皮的一角，上面用红漆写着一个编号。
我只往里扫了一眼。
就那一眼。
手里的强光手电“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光束在墙壁和地面上疯狂地乱晃。
我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血液瞬间凉到了底。
一股无法言喻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师父！师父你怎么了？！”
小张被我的反应吓坏了，赶紧冲过来扶我。
“里面……里面是什么？！”
我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狂跳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我指着那个黑洞洞的柜口，看着小张，喉咙里发出了如同梦呓般的声音。
“不可能……这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