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齐鲁|泰山之巅，谁写下一首六十四韵的北宋长歌

文|孙晓明

首届CMG世界机器人登泰山大赛近日在泰安举行，人形机器人从红门宫出发，沿千年古道拾级而上，终点定在中天门。回溯至九百三十九年前，一个叫晁补之的人也曾从红门出发，一路走到岱顶，在山中过了一夜，第二天接着往上爬。他没带传感器，却带回了一首六十四韵的长诗。机器人丈量的是台阶，晁补之丈量的是泰山之魂。

白龙池边的“山市”奇遇

晁补之，字无咎，北宋济州巨野人，苏轼门下“苏门四学士”之一。元丰二年进士，官至礼部郎中，后屡次被贬，晚年退居故里，自号“归来子”。元祐二年孟春，晁补之从汴京来到泰山。彼时他入仕不久。元丰二年中进士时，神宗称其文“深于经术，可革浮薄”。其父晁端友是一位诗人，苏轼曾为其作序，晁补之本人更是苏轼一见即叹其文“博辩隽伟”的门生。

这一趟，晁补之先观岱宗遗迹，再谒白龙祠。谒祠之际，山间云气翻涌，光影变幻，一座“山市”凭空浮现——那是泰山极罕见的大气光学现象，历代记载寥寥。晁补之当即在池边石上刻下：“元祐二年孟春之初，晁补之、及之，观岱宗遗迹，谒白龙祠。俄顷，山市变幻，奇遇也，故志之。”《泰山金石志》卷三录下了这方题名。

晁补之没有止步于“到此一游”，他回到驿馆，一口气写下六十四韵（一首诗里包含六十四个独立的押韵单元）、127句的《谒岱祠即事》。这首长诗在历代泰山诗中极为罕见——不是三两联的即景小诗，而是一篇结构严整、波澜壮阔的五言古体诗。

长诗从三百里外远望写起，写泰山横亘天际的气势，写夜宿太平驿的不眠，写登顶后“棋枰视井邑”的俯瞰。东南遥望，凫山、峄山依稀可辨，正应了《诗经·閟宫》中“泰山岩岩，鲁邦所詹”之语。他站在岱顶，只觉得“内涤邪垢魂”——胸中尘垢被洗得干干净净。

再往后，写泰山的仙气：陈抟那样的高人，还有如鹿般自在的道士，在山中采灵芝、憩圆峤。晁补之看得心驰神往，恨不得自己也“身如黄鹄翻”。他又写无字碑、玉女井、斗仙岩、五贤堂，一一入诗。

最后从仙境落回现实：“重华迹已远，秦汉事方烦。成功属吾宋，五礼垂后昆。”大舜远了，秦皇汉武也远了，回到“吾宋”，他自陈“皇帝二载春，臣备太史员”，身为史官，“紬绎自帝典，颇识康哉言”。于是有了那句全诗最动人的表白：“泥金白玉字，愿颂无前勋。”他要以泥金写、白玉刻，颂扬本朝功业。他自比韩愈，“有志类韩愈”，又惭愧“无书愧文园”，最后剖白：“臣发将雪素，臣心犹日暾。”头发快白了，心还像朝阳一样红。写完这一句，他“愁绝下天门”，从仙境回到人间。

“臣发将雪素”背后

写《谒岱祠即事》时，晁补之三十四岁，说“发将雪素”似乎早了点儿。但若知其后二十多年遭际，这句话便有了分量。

绍圣元年，哲宗亲政，尽逐元祐旧臣。晁补之出知齐州，次年因元祐党籍贬应天府通判，九月改贬亳州，元符二年秋再贬监信州盐酒税。徽宗即位后遇赦北归，建中靖国元年授礼部员外郎。崇宁元年蔡京当国，把司马光、苏轼、苏辙等一百二十人列为“奸党”，刻石端礼门，晁补之名列其中，罢官回乡，一闲八年。

他在老家葺“归来园”，自号“归来子”，写《摸鱼儿·东皋寓居》，上片写得极美：“买陂塘、旋栽杨柳，依稀淮岸江浦。东皋嘉雨新痕涨，沙嘴鹭来鸥聚。”下片却冒出“青绫被，莫忆金闺故步。儒冠曾把身误”的激愤之语。冯煦《蒿庵论词》评他“无子瞻之高华，而沉咽则过之”，说的正是这种表面旷达、内里沉郁的调子。

四库馆臣评晁补之诗文“与苏氏父子相驰骤”，陈衍《宋诗精华录》则说他“得苏之隽爽，而不得其雄骏”。这首长诗确有不够圆熟处，但它的气象摆在那里——六十四韵写一座山，从地理写到神话，从登山写到仙境，从仙境写回朝堂，最后落在一个“愁”字上。这种一波三折、摇曳多姿的笔法，正是晁补之把辞赋古文功夫用在诗里的结果。

苏门弟子的泰山“群像”

晁补之不是唯一与泰山结缘的苏门中人。张耒是晁补之交谊最深的同门，曾为晁写墓志。元符三年，张耒任兖州知州，到泰山祈雨，写下《祭天齐仁圣帝并城隍祈雨文》：“今旱既甚矣，民亦殆哉。莫知所为，惟有致祷。”寥寥数语，焦灼可见。

黄庭坚没有专写泰山的诗，但他把苏轼比作泰山。苏轼去世后，他在《跋东坡与李商老帖》中说：“泰山其颓，吾将安仰。”

秦观则在《鲜于子骏行状》里记下一段掌故：泰山先生孙复以讲授《春秋》闻名，曾与鲜于子骏论经，叹曰“今世学经术，未有如公者”。秦观这条记载为泰山学术史留下了一则旁证。

陈师道曾游历东平、梁山、济南，在济南登鹊山寻羊祜（出身泰山羊氏，老家在今新泰市羊流镇一带）遗踪，写下“只应羊叔子，名字与山存”。

这些碎片拼起来，是一幅北宋文人的泰山群像：有人在岱顶写长诗，有人登泰山祈甘霖，有人以泰山喻师恩，有人记泰山经学。他们未必都留下六十四韵的鸿篇，但都在齐鲁大地找到了自己需要的东西。而晁补之的特别之处在于，他把一次“山市”奇遇和一首精心结撰的长诗，变成了一生中最坦诚的心灵告白。

九百多年过去了，十八盘的石阶被磨得发亮，白龙池的水还在流，那个在太平驿失眠、在日观峰看云、在白龙池边惊呼“奇遇”的诗人，留在石头上的字已风化，留在纸上的诗还在被人吟诵。

(作者为中国粮食行业协会理事、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