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门被砸得整栋楼都在颤。
“魏广平！你开门！你长本事了是吧！”
郭秀芬的嗓子又尖又劈，隔着防盗门像砂纸刮铁皮。
对门丁玉凤家的门开了条缝，又赶紧关上。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一个台一个台地换。
门板震得鞋柜上的钥匙串哗啦响，我弯腰把钥匙串拿起来搁到茶几上，又坐回去。
她砸了整整二十分钟，最后是郭建业把她拖走的。
我从猫眼里看了一眼，她头发散着，皮鞋跟断了一只，嗓子全哑了。
结婚二十六年，头一回见她这么失态。
01
我是被丁玉凤发现的。
那天早上起来肚子疼，以为是头天晚上吃剩菜吃坏了，灌了两杯热水想扛过去。
扛到上午十点，疼得腰都直不起来，跪在客厅地板上冒冷汗。
丁玉凤来敲门借葱，敲了半天没人应，自己拿备用钥匙开了门，吓得葱撒了一地。
“广平！广平你咋了！”
我说不出话，手指头勾着茶几腿，指甲盖都白了。
她打了一二零，又给我儿子魏东打电话，魏东在深圳，急得直跺脚，说马上订机票回来。
我说别回来，你请一天假扣好几百，我死不了。
救护车拉到市医院东院区，急诊大夫一查，急性胰腺炎，胰酶高得吓人，直接扣下住院。
丁玉凤跑前跑后帮我办手续，押金五千，她垫的。我说回头还你，她摆摆手，说你跟秀芬说一声就行。
我这才想起来给郭秀芬打电话。
她在西院区心内科，东院区到西院区，坐公交十六站，打车不堵车二十分钟。我寻思她怎么着也能抽空来一趟。
电话响了七八声她才接，那头有人说话，听着像在会诊。
“什么事？”
我说我住院了，急性胰腺炎，在东院区。
她沉默了两秒，说：“东院区那边我认识个护士，我给她打个招呼，让她帮忙瞅一眼。我这周排班全满，走不开。”
我张了张嘴，想说十六站路，你坐公交晃过来也就四十分钟。话到嘴边没说出来，她那边已经挂了。
急诊留观室躺了六个小时才等到床位。
隔壁床是个喝多了摔断腿的小伙子，哼哼了一整夜。
我举着吊瓶去厕所，护士看见了帮我拎瓶子，说家属呢，我说家属忙。
她没再问，只是每次来换药都多站一会儿，帮我倒杯热水。
住院头一周，老郑搬进来了。
六十八岁，退休教师，胆结石，跟我一样等着排手术。
他老伴天天来，早上送小米粥，中午送排骨汤，晚上坐床边给他读报纸。
老郑嫌烦，说你别念了，我耳朵起茧子。
他老伴翻个白眼，该念还念。
我这边那张陪护椅，从早到晚就没被人拉开过。
老郑问我，你家里人呢。我说媳妇是大夫，忙。他哦了一声，第二天又问我，你儿子呢。我说在深圳，请不了假。老郑不问了。
那天护士来给我换药，随口说了句“郭大夫怎么没来看看”。
我说她西院区那边走不开。
护士愣了一下，说郭大夫就打了个电话，让我帮忙瞅一眼，之后再没问过。
我没接话。护士走了之后，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老郑在旁边翻报纸，哗啦哗啦的，跟啥也没听见似的。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给郭秀芬发了条微信：能不能来看看。
过了四十分钟她回了四个字：这周满了。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盯着天花板看到天亮。
02
住院第二十天，魏东打电话来。
“爸，我妈说你住院了？严重不严重？”
“不严重，胰腺炎，养养就好了。”
“我妈没去看你？”
“她忙，西院区那边排班紧。”
魏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请两天假回去看看你。”
“不用。你回来一趟路费加请假扣的钱，够我住半个月院了。好好上班。”
挂了电话，老郑的老伴正给他削苹果，苹果皮一圈一圈垂下来，没断。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削好的苹果切成两半，一半搁老郑碗里，一半搁我床头柜上。
我说嫂子不用，她摆摆手，说吃吧，苹果又不值钱。
当天下午，郭秀芬托了个同事送了个果篮过来。果篮放护士站，护士给拎进来的，说郭大夫同事送来的，人没上来。
果篮挺大，包装纸亮闪闪的，里头火龙果、车厘子、提子，看着就不便宜。我拆开看了看，底下一层烂了两个橘子。
老郑瞥了一眼，说：“你这媳妇心真大。”
我笑笑，没接话。把火龙果切开，分给老郑一半。车厘子我拿塑料袋装了，搁床头柜里，想着等魏东回来给他吃。
那天晚上我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一笔：第20天，果篮一个，同事代送，人未到。
老郑问我在写啥，我说记个账，住院花销多，回头好算。他没再问。
其实我记的不光是账。从那天起，我把每次打电话的时间、时长、谁说了什么，都记了一笔。说不清为啥要记，就是觉得该记。
住院第三十五天，大夫说胰周渗出吸收得不好，还得继续禁食，营养液从静脉走。
天天挂七八瓶水，胳膊上扎得青一块紫一块，护士后来都找不着下针的地方了。
我让老郑帮我拍了张胳膊的照片，发给了郭秀芬。她回了一条：知道了，坚持一下。
我把那条消息截图存进了手机相册。
03
住院第五十天，我病情反复了。
那天傍晚突然发烧，三十八度九，肚子疼得比刚住院那会儿还厉害。值班大夫过来看了，说胰周渗出加重，建议转ICU观察。
我说不转。大夫说不转有风险，得家属签字。我说我自己签。
大夫看了我一眼，把知情同意书递过来，我趴在床头柜上签了字。手有点抖，字写得歪歪扭扭，但能认出来。
老郑在旁边急了，说你这人怎么这么犟，转ICU就转，命要紧。
我说ICU一天多少钱你知道不，我退休金一个月才三千出头。
老郑说那你给你媳妇打电话啊，她是大夫，她不懂这个？
我没吭声。老郑一把把我手机抄过去，翻了半天通讯录，拨通了郭秀芬的号码，按了免提。
电话响了六七声她才接。那头吵得很，有劝酒声，有笑声，有人在喊“郭主任再来一杯”。
“什么事？我这有饭局。”
老郑看了我一眼，我冲他摇摇头。
他假装没看见，对着手机说：“秀芬啊，我是老郑，广平病友。广平今晚发烧了，大夫说让转ICU，你看你能不能来一趟？”
郭秀芬那头顿了一下，说：“我在外面有事走不开。你让值班大夫处理，该转就转，不用等我。”
老郑急了：“那签字呢？得家属签字啊。”
“让大夫看着办吧。”
挂了。
老郑举着手机愣在那儿，脸上的肉直抽抽。他把手机往床上一撂，骂了一句粗话，我头一回听他骂人。
“你这媳妇，心是铁打的？”
我没接话，把被子蒙到头上，说老郑我睡了。
那一夜我根本没睡。
我听着心电监护仪滴滴答答的响，听着走廊里护士推车的轱辘声，听着隔壁床新来的病号打呼噜。
我想起结婚头几年，郭秀芬还在读在职研究生，夜里看书看到两点，我给她热牛奶端过去，她头也不抬说放那儿吧。
那时候我就知道，她心里装的东西多，我排第几不好说。
但好歹那时候她还会说句放那儿吧。
现在连放那儿吧都省了。
第二天早上我跟大夫说，我不转ICU，后果我自己担着。
大夫劝了半天，见我铁了心，让我签了拒绝转科的字。
老郑那天下午出院，走之前把他家座机号码写在一张药盒拆开的纸板上，塞我枕头底下。
“有事打电话，别一个人扛。”
他老伴帮他把东西收拾好，临出门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到底没说出话来。
04
老郑走了之后，病房里换了三拨人。
先是来了个四十来岁的男的，胆管结石，媳妇天天陪床，夜里就缩在陪护椅上睡，呼噜打得比男的还响。
我睡不着的时候听着那呼噜声，心里说不清是烦还是羡慕。
后来那男的出院了，又搬进来一个七十多的老头，胃癌晚期，儿子女儿轮班守夜，夜里老头疼得哼唧，儿女就轮流给他揉肚子。
我听着那一声声“爸，好点没”，把耳朵堵上。
住院第六十天，魏东又打电话来。
“爸，我跟我妈说了，让她去看看你。她说这周末有空就去。”
“你妈忙，别催她。”
“爸，你到底咋想的？”
我想了想，说：“魏东，你好好上班，别管了。”
魏东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爸，你是不是生我妈的气了？”
我说没有，真没有。
挂了电话我对着窗外发了半天呆。
窗外是住院部楼下的花坛，有人推着轮椅晒太阳，轮椅上的老头歪着头打瞌睡。
我想，我要是有个闺女就好了。
闺女心细，能想着来看看我。
住院第六十八天，大夫说可以出院了，回家吃药养着，两周后复查。
我办出院那天是个礼拜二，早上八点半到的结算窗口，排了四十分钟队。
住院费总共两万七千多，医保报了一万九，自费八千三。
我刷的社保卡，卡里不够，又从工资卡里扣了三千。
护士帮我收拾东西，说魏叔你家属没来接你啊。
我说没有，我自己能走。
她帮我把行李拎到楼下，叫了辆出租车，跟司机说了地址，又跑回来塞给我一袋药，说这是出院带药，别落车上。
我说谢谢。她说魏叔你客气啥。
回到家，屋里一股霉味。
两个多月没人住，冰箱里的菜烂成了水，电饭煲里的剩饭长了绿毛。
我把窗户全打开，扫了地，擦了桌子，把烂菜倒进垃圾袋扎紧，下楼扔了。
回来翻抽屉找医保本，翻出了结婚证。
红本子压在一摞旧收据底下，封面上落了层灰。
我拿抹布擦了擦，翻开看了看。
照片上我穿着那件蓝色中山装，郭秀芬扎着马尾，两个人笑得都挺傻。
那年我二十六，她二十四。
我把结婚证合上，搁回抽屉里。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孙俊风的律师事务所。
05
孙俊风在建设路一栋写字楼里办公，门脸不大，里头就他一个人，加一个刚来的实习小姑娘。
我坐下之后把事说了，从住院到出院，说了大概二十分钟。孙俊风没打断我，一直拿笔在本子上记。等我说完，他问了一句：“您想好了？”
“想好了。”
“孩子那边呢？”
“孩子二十六了，能理解。”
“财产情况您清楚吗？”
“房子是单位房改房，两口子名字。存款大概有个三四十万，具体数我不清楚，她管钱。”
孙俊风点点头，说行，按程序走。
他让我把住院期间的通话记录、微信截图整理好，又让我补一份护士的书面证言。
我说护士能给我作证吗，他说试试呗，不愿意就算了，这些不是必须的，但有了更好。
我回了一趟东院区，找那个帮我拎吊瓶的护士。
她姓罗，叫罗羽馨，二十来岁，说话轻声细语的。
我跟她说了情况，她犹豫了一会儿，说魏叔你等我一下，我去跟护士长说一声。
过了十分钟她回来，拿了一张打印好的纸，上面写了住院期间家属探视情况，签了名，按了手印。
“魏叔，我就写了‘住院期间未见直系家属探视’，别的没写。”
“这就够了，谢谢。”
诉状递上去第三天，郭秀芬收到了法院送达的通知。
那天下午四点多，我正在家收拾阳台上的花盆。
听见楼下有车急刹的声音，然后楼道里高跟鞋噔噔噔往上蹿，蹿到三楼拐弯的地方停了一下，接着脚步声更快了。
门被砸响的时候我正在给一盆吊兰浇水。
“魏广平！你开门！”
我没动。
“魏广平你长本事了！你告我？你背地里捅刀子！”
拳头砸在防盗门上，咚、咚、咚，闷响。砸了十几下，又开始用脚踹，皮鞋尖踢在门板上，哐当哐当的。
对门丁玉凤家的门开了条缝，又赶紧关上，锁舌咔嗒响了一声。
“魏广平你今天不开门我跟你没完！你窝囊一辈子，临了阴我一把，你还是个人吗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