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来源：人民网党史频道《血沃东征战场的民族英雄刘志丹》、新华网《解放战争揭幕战：上党战役》、《裴周玉将军追忆刘志丹是如何牺牲的》、《史泽波传略》等公开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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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10月下旬，太行山里的风已经带了刀子味。
涉县下温村，一处石头垒墙的院子，门口两棵柿子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
院子是临时安置俘虏的地方，这几天陆续住进二十九个人，灰军装，领章摘了，鞋上全是沁河边的黄泥。
炊事班的老战士挑着两桶小米饭进院，走到门口，脚步忽然停了。
他看见了一张脸。
颧骨高，眼睛细，嘴唇厚，站着的时候肩膀微微前倾，像个庄稼人。
这张脸他记了九年。
九年前在黄河边上，他还是红二十八军里一个扛枪的兵，趴在光秃秃的山坡上往上冲，身边的弟兄一个接一个倒下去，子弹，就是从对面镇子土窑里的机枪阵地打过来的。
"是他。"老战士把桶往地上一放，手在裤腿上搓了两把，"三交镇那个营长。"
一句话，院子里炸了。
走过陕北的老兵围过来，一圈，两圈。
有人攥着拳头，指节发白，有人蹲在地上不说话，眼睛红着。
有人当场就要动手，被人死死抱住。
消息一层层往上送，送到刘伯承那里。
所有人都在等一句话。
等一句"按军法办"，或者一句更痛快的。
等来的话是：不能杀，要奉为座上宾。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
老战士们互相看着，谁也没想明白。
这笔账，得从九年前那个春天算起。
【一】黄河边那个光秃秃的山包
1936年春天，陕北的风还是硬的。
红军东征的队伍过了黄河，往山西境内插。
红二十八军是1935年底在瓦窑堡组建的，下辖三个团，一千二百多人，军长刘志丹，政委宋任穷。
这支部队的底子是陕北红军，土生土长，跟这片黄土地上的老乡熟得像一家人。
刘志丹那年三十三岁。
陕西保安县人，1903年10月生在金丁镇，原名景桂，字子丹、志丹。
榆林中学读书时接触新思想，1925年入党，同年秋天到广州黄埔军校。
1928年5月，他和唐澍、谢子长一起领导渭华起义。
往后几年，他在陕甘边界拉队伍，从一百多人的南梁游击队起家，1932年底建起红二十六军，1935年1月同红二十七军会合。
陕北的老乡给他编过歌："正月里来是新年，陕北出了个刘志丹。
刘志丹来是清官，他带上队伍上横山。"
这种歌不是文人写的，是地里干活的人随口吼出来的。
1936年3月底，红二十八军奉命东征，挺进晋西。
4月13日，部队到了中阳县留誉村。
战士们脚底板还没焐热，刘志丹就爬上西山去看三交镇方向的地形。
他几天几夜没睡好，眼睛熬得通红。
三交镇是黄河上的一个重要渡口，河对岸就是陕北苏区的吴堡县，站在镇口能看见自家的地。
镇子沿河岸摆开，阎锡山的部队在这儿经营多年，碉堡修得结实，镇里驻着一个主力团和保安团。
4月14日拂晓，攻打三交镇的战斗打响了。
打到半晌，一团那边进展不顺，几次冲锋都被压了回来，伤亡不小。
刘志丹跟宋任穷商量，让政委留在指挥所掌握全局，自己带人上一团前沿看看。
他带着特派员裴周玉和几个警卫员往山上爬。
爬到距敌人不到百米的一个小山包上，他停住了。
这山包长不到一百米，宽不到三十米，光秃秃的，没工事，没树，没石头，连趴的地方都得自己找。
对面隔着一条小溪，溪水往西流，汇进黄河，河南边就是三交镇。
镇上的房、巷、人来回走动，看得清清楚楚。
裴周玉和警卫员几次拽他："太危险了。"
刘志丹趴在山棱后面，一手撑地，一手举着望远镜，兴奋得像个孩子："小裴，你看这个山头，不是一个理想的观察所吗？"
他把敌情和打法一条条让通讯员传给一团，然后坐在地上，掏出小本子，给宋任穷写信。
通讯员要走，他笑着嘱咐："你告诉宋政委，过了中午，请他进三交镇去喝胜利酒。"
信送走了，山包上只剩三个人。
刘志丹继续举着望远镜看。
看了一会儿，他拍拍裴周玉："特派员，你看见了吗？机枪是从小庙旁边那个碉堡里打出来的。
等会儿部队冲上去，一定把它夺过来，带给陕北根据地人民做纪念。"
裴周玉说："好，一定夺过来。
敌人活不了几个钟头啦。"
话音刚落。
对面那挺机枪突然调转枪口，一梭子弹横扫过来。
刘志丹两手往胸前一抱，身子一软，往前栽。
裴周玉扑过去抱住他，喊警卫员叫医生。
子弹从左胸穿进去，碰着了心脏。
伤口流血很少，那件土灰色棉军衣的左胸上，只有一个枪弹打穿的洞。
他的脸一下子蜡黄，呼吸细得几乎听不见。
抱到山坡后面平地上放下，过了一会儿，他睁了眼，想撑着坐起来，抓住裴周玉的手，声音极轻："让宋政委……指挥部队，赶快消……灭敌人。"
嘴唇又动了几下，再没有声音。
医生赶到的时候，人已经走了。
三十三岁。
民运科长刘国粱买了几块木板，钉了一口简易棺材，裴周玉把遗容擦干净，整理好衣帽，把遗体抬进去。
天黑以后运到黄河渡口，夜里十二点，河西来的渡船靠岸，几百个红军指战员站在岸边送他过河。
船悄悄划向西岸，划回他自己那片黄土地。
他随身那个皮包里，只有六支香烟、半截铅笔。
1936年4月24日，瓦窑堡开了追悼大会。
后来，保安县改名叫志丹县。
1943年5月，延安举行移陵公祭。
陕北的老乡提起他，不叫名字，叫"咱们的刘志丹"。
三交镇这一仗，红二十八军当天没打下来，第二天攻进去，把镇子拿下了。
可那个在山包上说"请他进三交镇喝胜利酒"的人，没能等到中午。
击中刘志丹的机枪，就架在对面镇子的土窑工事里。
负责防守这片阵地的，是晋绥军独立旅二营，营长姓史，叫史泽波，河北献县人，那年三十多岁。
【二】那个守阵地的营长
史泽波这个人，命是从土里刨出来的。
1899年12月23日，他生在河北献县张旺屯村，后来这村划归交河县，现在属泊头市。
家里种地，九岁上死了父亲，兄弟姐妹五个，日子紧巴巴。
十岁在本村读私塾，四年后考进献县高小，毕业升入河间县省立第三中学。
1918年夏天，他读到初中三年级，赶上保定军官学校面向普通中学招生。
家里供不起，1919年8月他转进保定军校，编在步科八期四队。
1922年6月毕业，分到直系十五混成旅当见习军官，排长、连长一路干上去。
1924年下半年第二次直奉战争，他带的连在大城县白洋桥被奉军一个团围住，兵力差着一大截，他硬是指挥着顶了整整一天，末了还带人突围出来。
这一仗让师长徐永昌记住了他。
1929年部队在塘沽办学兵连，他挂着军部少校参谋的名去当连长，徐永昌来视察，正碰上他给新兵讲课，一问只是个营副，当场就来气："像史泽波这样的怎么不可当营长？"
这话传下去，他很快补了营长的缺。
1930年那场中原大战，国民军败了，他的部队流落山西，被阎锡山编成晋绥军。
他分到七十一师二〇六旅当营长，后来二〇六旅改成独立旅，旅长是方克犹。
到这里，他和刘志丹还是两条平行线。
1936年，他这一旅驻在山西柳林一带。
旅长方克犹开军事会议，研究怎么把过河的红军吃掉。
史泽波在会上说："根据以往经验，应是堵其去路，截其来源。"
独立旅抽出一部分兵力，赶到黄河岸边的三交设防，主力继续追。
史泽波的二营担任前卫，走到离石县吉家垣以东，忽然看见前面山坡上红军在开会。
他请团长章拯宇用望远镜看，章一看，随即命令炮兵轰击会场，双方打成一团。
那一仗红军失利，被迫转移。
两次跟红军交手，他在晋绥军里算是立了功，被阎锡山叫到太原。
阎锡山有个惯例，提拔团级军官都要亲自见一面，谈得满意才批。
见面就问："听说你的队伍很能打仗，是怎么回事？"
史泽波答得实在："我主要有两手。
一是每连选十个战士，专门练瞄准射击，别的不干，打起仗来，远了靠他们，百米左右可以一枪一个；二是练大刀，打近仗就拼大刀。"
阎锡山听得高兴："啊！你搞的名堂还真不少，怪不得不好对付。"
这一谈，他升了晋绥军独立旅四一二团团长。
1937年七七事变后，他的团开往山西北部，在柴沟堡顶了三天，奉命往大同方向退。
10月，忻口战役。
第二战区在这一带集结了一百零二个团，仗打得极凶，没几天，军长郝梦龄、师长刘家麒相继阵亡。
前沿有一座石山，是制高点，一度被日军占了。
指挥部下令夺回，先后八个团上去，全都无功而返。
第九次，轮到了史泽波的团。
他趁天黑，命一、二营主攻，三营预备。
打了一阵没进展，他把三营营长侯锡伯叫上来增援。
三个营一齐死拼，山头拿下来了，缴了三四挺机枪、百余支步枪，代价是伤亡二百余人，侯锡伯阵亡。
拿下制高点，他一看满山石头，连挖掩体的地方都难找，估计白天日军必来轰炸，就带人撤到后面的土山上。
指挥部不干了，总指挥陈长捷大发雷霆，说要给处分。
他在电话里顶了回去："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那山上到处都是石头，呆在上面不干挨打吗？"
又说："拼掉半个营才拿下的山头，再要，等天黑我就拿下来。"
第二天日军飞机大炮对着山头狂轰，炸到天黑才停。
他趁夜又摸上去，组织各连排在山侧面的凹处隐蔽。
第三天日军炮击，炮弹不是打过山头就是滚到山下。
炮一停，日军步兵冲锋，他的兵居高临下打，近了就往下摔手榴弹，几次冲锋都垮了。
炮击间隙，他看见山下一千米左右是日军炮兵阵地，调五门迫击炮，每炮配二十发弹，测好距离，一声令下，百发炮弹砸下去，日军炮兵阵地瘫了。
11月2日夜里，忻口全线后撤，他的团扼守制高点，担着掩护退却的活，一路钻庄稼地躲飞机，安全撤出。
11月8日天不亮，太原失守。
太原丢了以后，他的部队在吕梁山区打游击，袭据点、截辎重、跟日军争粮。
1938年5月，他的团在兴县整编成二一〇旅，他升旅长，配属十九军。
往后几年，他在吕梁山里守着吉县、乡宁这一线，硬仗打过几回，也吃过亏。
1940年，二一〇旅改暂三十七师，他升师长，驻乡宁以东，跟日军争粮、抢运、挖壕。
1942年6月，争粮打出华灵庙战斗。
日军占了高地，又增援三百余人反扑。
他从八连挑出连长彭永祥，带二十九名战士组成突击队，每人身上挂满手榴弹。
冲进敌阵拼刺刀时，彭永祥喊了一声"活炸弹拉火"，二十四个人一齐拉响手榴弹，跟敌人同归于尽，各营趁势把高地拿了回来。
1943年9月，十九军军长刘绍棠患病离职，史泽波升了十九军军长。
一个河北人，在乡土观念极重的晋绥军里，凭战功走到这个位置，靠的是一场一场硬仗。
同一个人，1936年在三交镇负责把守那个致命的机枪阵地，往后几年在忻口、在中阳、在华灵庙跟日军死拼。
这两件事都发生在他身上，一件不少。
【三】九年后，长治城下
1945年8月，日本投降的消息传遍全国。
山西这边，动作来得很快。
8月16日，命令下来，史泽波率部从浮山县东张村出发，往长治方向去。
他带的是十九军的暂三十七师、六十八师，配属六十一军的暂六十九师，还有挺进第二纵队、第六纵队，加上保安团和地方团队，一共一万六千多人。
部队分左右两路走，沿途村庄坚壁清野，走了三天，只在路两侧山上偶尔看见三五个人。
五天到长子，随后分兵：暂六十九师去长治，挺进第二纵队留长子，第六纵队进屯留，其余的跟着他进长治。
几天工夫，长治、长子、屯留、襄垣、潞城、壶关六个县城都占了，各县政府挂上牌子。
报捷的电报发出去没几天，襄垣告急。
他派郭天辛带一个团去解围，走到屯留常村，9月2日襄垣城已被攻克。
接着屯留、长子、潞城、壶关先后丢掉，一万六千多人缩在长治城里。
9月10日，上党战役正式打响，太行、太岳、冀南三个纵队加上五万支前民兵，把长治围了起来。
北关守的是保安团，八路军突然一打就丢了。
他命郭天辛反攻，打了一天没进展，第二天换杨文彩上，迫击炮轰塌北门外一片民房，再带人冲出去打巷战。
他在瓮城里指挥，一发炮弹落在身边，幸亏没炸。
北关夺回来了。
希望全押在援军身上。
阎锡山来电鼓气："上党必争，潞安必守，援兵必到，叛军必败。"
援军是彭毓斌带的，两万三千人，从太原方向压过来。
10月2日，援军先头到了老爷山附近，被阻击后犹豫不前。
围城的主力抽出来北上打援，故意放弃老爷山阵地，诱敌深入。
10月5日，太岳纵队果断出击，把彭部各个歼灭。
消息传到长治，像一声炸雷。
援军没了，城守不住，只剩突围一条路。
他想再守一段，稳住军心，专员续如楫心里发慌，私自打电话回去说城里没粮，要求撤。
阎锡山两次电令，第二次是硬的："这一次你无论如何听我的，撤回临汾。"
10月8日夜里，部队从长治南门突围，沿长子以南往西走，第三天到了沁河边的福庙梁。
八路军主力已经在西岸高地上封了渡口，后面和北面也压上来。
天已黄昏，对岸居高临下射击，人和马泡在水里，只能被动挨打，师长杨文彩被俘，大部分人在河边放下了枪。
史泽波带着郭天辛、戴树章和一个卫士、一个电话兵，避开主攻方向，绕到下游徒步过河。
马丢了，只能走。
山里走了二三十里，碰上续如楫带着些保安团的人结队往西，走到半夜被一小股部队冲了一下，续如楫不见了。
几个人困饿交加，在路边小庙里睡了一觉，第二天一出庙门，对面山上就打枪。
10月12日下午四点多，走到一处下坡的石坎，忽然飞来四五颗手榴弹，两颗炸了，右侧山坡上轻机枪也扫过来，脚前脚后冒土烟。
几个人躲进左边的柳树丛，二十几个战士冲上来把树丛围住。
其中一位说："我是太岳十三团的参谋长，我们不杀俘虏，放下武器就是朋友。"
几个人放下了枪。
上党战役到这儿结束。
这一仗打了三十三天，被俘的将级军官二十九个，史泽波在其中。
消息传开，有人认出，这位被俘的军长，正是当年三交镇阵地的营长。
消息一传开，被俘营地里瞬间群情激愤。
陕北过来的老兵，谁没在三交镇那片坡上丢过弟兄？
不少人联名向上请愿，诉求只有一个：不能放过史泽波。
报告送到刘伯承手上。
刘伯承看完，只说了意思很明确的一句：不能杀，要奉为座上宾。
命令往下传，传到底下，变成了这么一件具体的事——军区政治部的同志到院子里通知：晚上聊备菲酌，给各位将军压压惊。
二十九个俘虏，二十九双眼睛，全愣住了。
【四】那顿饭，谁也没吃出滋味 地方选在一户人家的庄园，离住处不远。
天擦黑，院子里点起灯。
桌子拼了几张，碗是粗瓷的，菜是几个家常的，一坛杏花村酒摆在桌子当中。
当时这坛酒算是相当破费。
二十九个人陆续进门，脚步都不太稳。
有人低头看地面，有人盯着桌上的酒坛，有人站在门口不肯往里走。
刘伯承已经在里头等着。
他只有一只眼睛，另一只在多年前的战场上负伤失明。
人往那儿一坐，桌上的声音自然就小了。
他起身，招呼大家坐，说话很客气，语气跟白天在战场上完全两回事。
酒斟上，他先举杯，说自己平时烟酒不沾，今天破个例，抿一口，给大家压压惊。
几杯热酒下肚，话就多了。
有人叹气，说这仗本是指望露一手的，谁知成了阶下囚，这饭怎么咽得下去。
有人掰着手指头算：几个军、几个纵队、几个保安团，合起来三万八千人，一个月工夫就被吃光了。
史泽波本来就憋着火，冲着管援军的胡三余去了："就是嘛，尤其是那两万援军，只上阵打了两天两夜就交了枪，还白送了人家那么多子弹！"
胡三余当场顶回来："史军长你算守土有功吗？守不住城，跑也跑不脱。"
桌上僵了一下。
有个师长打圆场："早听说刘伯承打仗又准又狠，这回算是领教了，趁这个机会跟他探讨探讨。"
几个人就真的转向刘伯承，想问上党这一仗到底怎么打的。
刘伯承一次次端酒挡回去："两军交战本是不得已的事。
今天我们只管吃饭、喝酒，不谈国事。"
整场饭，他没讲一句战术，没评一句谁高谁低。
谁敬酒他都接，谁问话他都笑，筷子夹菜，动作不快。
有人后来回忆，那顿饭吃的什么记不清了，只记得这个人说话的声音很稳。
史泽波坐在桌边，一杯一杯地喝。
他知道这是给谁摆的席，也知道这席为什么摆。
他不知道的是，这顿饭只是开头。
此后七百多个日夜，他要在这片山里等着一个答案。
等这个答案的时候，山那边的天下已经换了颜色。
他更不会想到，几十年以后，自己会坐在河北一个村子的土炕上，替四里八乡的乡亲扎针；也不会想到，那个他守过的黄河渡口，后来立起了另一个人的纪念园，一年四季有人去，山下的黄河，一天也没有停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