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
导语
一年一度的费那奇动画周将于11月13-16日在北京中间剧场举办。《燃比娃》导演李文愉受邀担任本届短片竞赛单元终审评委，并在展映前夕接受了抛开书本的线上专访。
那天是个特殊的日子，他的电影《燃比娃》获得2026年第十八届"金海豚"最佳影视动画长片（境内）金奖。几天后，《燃比娃》又获得了莫斯科“大动画节”国际长片动画竞赛单元最佳影片奖。电影节期间，李文愉在接受采访的时候说，这应该是这部电影参加的最后一个电影节。
历时五年、五万张手绘堆出来的这趟旅程，就这样慢慢走到了收尾的节点。
李文愉不仅是一位动画导演，还是四川大学的老师，这些年也参加过一些电影节、动画节。但他说这次是抱着学习的态度参加费那奇动画周的评审工作。
我们聊到AI对动画行业的影响、青年动画创作者的困境、《燃比娃》的创作与国产动画行业现实情况等等。
以下是本次的对话。
策划：抛开书本编辑部
采访者：胡文博
受访者：李文愉
排版：妖妖
责编：胡文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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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愉，动画导演、编剧，任教于四川大学艺术学院数字艺术系。
代表作《燃比娃》入围第75届柏林国际电影节新生代儿童单元，提名第38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动画片，获得第19届FIRST青年电影展评委会大奖等。
//在AI时代，动画节是一个纯粹的地方//
Q
抛开书本：这次费那奇动画周您有没有特别期待、渴望看到的片子？
李文愉：
这两年我参加过一些国内外动画节，之前也看过其中部分影片，本来没有特别期待。但在线上看了几部之后，有些片子反而让我觉得很惊艳，能感觉到这次的选片水平还是蛮高的。
Q
抛开书本：您也参加过不少的动画周，觉得费那奇最特别的一点是什么？
李文愉：
我觉得费那奇是最接近国际动画电影节的。无论是选片标准还是节目单元的安排，其实都跟国际动画节非常相似。费那奇的选片标准主要还是看影片的动画性、艺术性这些东西。
Q
抛开书本：除了作为动画人交流的平台，您觉得动画节还起到什么样的功能？
李文愉：
前几年我一直在思考，电影节、动画节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我以前特别喜欢参加一些动画节，后来有段时间又觉得动画节、电影节好像只是一小拨人的自娱自乐。最近几年AI的到来，反而让我越来越清醒地意识到：动画节、电影节是一个非常纯粹的地方，它是给喜欢这类艺术、或者将来会喜欢这些方向的动画作品、电影作品的观众，提供的一个最纯粹的渠道。从这个角度说，我甚至应该感谢AI，它让我越发感受到费那奇这类活动的纯粹性。所有文化活动里，电影节、动画节其实都在给当地的居民、年轻人和观众带来一些新东西，让他们看到不一样的内容。现在很多东西在互联网、手机上都能看到，但我们看到的一般都是大数据为我们挑选好的、平时习以为常会去关注的内容；只有在这样的活动上，才能看到新奇的、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Q
抛开书本：这一点我也有同感。我之前也觉得电影节会不会太小众、太自娱自乐，而且选出来的作品往往只有极少一部分人能看到，可能连在影院上映的机会都没有。也许是时代变了、AI出现之后，它有了不一样的意义。话说回来，我最近也偶尔刷到一些AI视频，老生常谈的问题是：您觉得动画会被AI替代吗？
李文愉：工业化层面肯定会，但个人创作层面永远不会。很多个性的、个人化的东西，AI还是做不到，或者说触达不到创作者的心坎里。作为技术手段，AI已经逐渐能够取代一些传统加工手段；现在包括短剧、很多AI参与的电影在内，都能看到它的技术越来越强大，越来越能支撑起大体量的制作趋势。
李文愉导演
Q
抛开书本：可以理解为，AI在技术层面已经达到比较厉害的阶段，但无法替代创作者独特的表达和切身经历。会不会有些创作者虽然技术很好，但没有特别的内容，这样的人被替代得会快一点？
李文愉：动画创作是跟材料打交道的，跟纸、笔，跟定格动画用到的特殊综合材料等等，实践混搭在一起，AI很难做得特别好。它可能模拟一些东西，但模拟不到那么细微、那么有随机性；艺术表达里本来就有随机性，而AI的随机性和艺术表达的随机性不太一样。整体来看，我觉得动画节未来可能会逐渐出现AI作品，包括费那奇这一届，也许有些作品里多多少少也有AI参与，比如背景、场景、画面——我看到几个觉得像，但也不确定。这个趋势未来很难避免，关键还是看大家怎么表达、怎么表达得更有意思、更不一样。
Q
抛开书本：我接触AI时觉得它模仿性很强，喂给它大量视频、动画、图片，它就能模仿或生成相似类型的内容。但需要人类不断喂养，人类的原创性因此变得非常珍贵。是不是说有些创作者无法被取代，是因为人总会有新的想法、新的故事出现？
李文愉：我个人认同。这几年我做过一些评委，能在一些影片里看到很多似曾相识的作品。不少AI的作品是拿着别的作品的形式、美术，甚至导演手法去模仿，有好几部这样的片子，有些好像还得过奖。我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事。未来每个创作者可能都会遇到这样的困惑和问题，而且现在这一切只能说刚刚开始，创作者经历这些也才刚刚开始。
//奖项，只是几位评委喜好的综合//
Q
抛开书本：这次评审过程中，您心目中有哪些非常喜欢的动画？
李文愉：
我看到过几部，都记了下来，这纯粹是个人倾向。首先看动画性，看动画语言，看美术表达——我可能更倾向于手绘；情感表达上，我也更喜欢围绕亲身经历、或者能让人感受到似曾相识经历的影片。不同评委的口味肯定不一样，这只是我个人的喜好。
Q
抛开书本：审美确实非常个人化、私人化，但自己喜欢就行。
李文愉：这也就是电影节的一种意义。它不是大众向的东西，最终呈现的只是几位评审各自喜好的综合。
Q
抛开书本：电影最后得奖，也是这几位评委综合出来的选择，未必很有代表性。
李文愉：对，选出来的好作品，不一定是大众认为好的，我个人一直这样认为。
第八届费那奇动画周短片竞赛单元评委名单
Q
抛开书本：您刚才说到了“动画性”，我有点困惑，但也能体会到一些。就像平时说的电影感、音乐性，那您觉得“动画性”是什么？
李文愉：我个人觉得，动画性首先是动画自己的一种语言，其他艺术很难替代。比如动画语言里的变形、循环这些，都是动画独有的；还有综合材料动起来，也是动画性的一种呈现。很多东西感觉只有动画能真正意义上表现出来，其他媒介很难做到。
Q
抛开书本：这个问题差不多也回答了我下一个想问的：动画有哪些属性是真人电影无法替代的？
李文愉：
第一是时空。同一个镜头之内，动画就可以把时间变化、空间变化都呈现出来，真人实拍电影基本做不到。第二是变形。我刚才说的，它能在很多情节点上承载不同的意义。第三是循环和重复的运用。重复、循环放到实拍电影里会显得尴尬，用不好就很别扭；但在动画里，循环永远是最基本的东西。我们一开始学画动画就是在做循环，比如走路可能只画一步，让它一直循环；小球滚动、跳动也是一样。循环在动画里非常常见，但放到真人电影里就不太一样。还有角色表演，那种要么往极致的静里夸张、要么往极致的动里夸张的表演，放在真人实拍电影里可能不成立，但在动画里我们就能接受。这就说到动画的假定性：第一眼看到，我们大脑就知道这是假的东西，因此能包容里面很多夸张；如果是真实的东西，大脑很难产生这种包容。我觉得这些都是动画自身的特点。
往届费那奇动画周现场
Q
抛开书本：这次有些作品是学生的毕业作品或学生阶段的作品。您同时也是老师，觉得现在学生创作最大的困难是什么？
李文愉：
费那奇有很多作品确实非常好，包括学生作品。但我个人还是觉得，学生最大的问题是眼界。他们现在能看到的东西特别多，反而看得很窄，很多时候总集中在一小块。所以我一直提倡学生多去电影节、动画节和艺术展，就是为了拓宽眼界，看到不一样的东西；这些不一样的东西也许很适合自己的表达，因为平时我们可能过于沉浸在自己喜欢的小天地里。其他方面还好，只不过现在学生跟我们那时候不太一样：整体感觉是做作品时不太喜欢跟老师交流，好像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作品也是如此。
Q
抛开书本：反映到创作上，如果特别沉溺在自己的情绪里，创作出来的东西特别私人化，这是种好的现象吗？
李文愉：
有利有弊。他可能更沉浸于自己的表达、自己的体验，关键看他怎么利用当下这份私密性；利用好了，也能把这种沉浸性的东西表现得很好。不过现在也有点雷同，很多人都在做这样的东西。
往届费那奇动画周现场
//《燃比娃》的诞生：想做不一样的动画//
Q
抛开书本：在聊您的长片《燃比娃》之前，想问一个小问题。您之前做过短片，后来做长片，觉得动画长片和短片创作的异同是什么？
李文愉：
首先我这部片子的制作方式跟短片有点相似，用的人比较少，技术也相对原始。但跟短片最大的区别，第一是项目管理。短片一般在十分钟以内，做七八分钟就算普遍的，可以按镜头去管理；我一开始也是按短片的方式，按镜头管理，但发现会很乱，因为经常要筛选、删减镜头，后来就改变了方式。第二是节奏把控，长片很难把控。短片一天可以看好几遍，就知道哪个地方节奏对、哪个地方不对、哪里更舒服，可以不停地改；长片就很难，从头拉到尾一个半小时就进去了，节奏很难控制。我觉得这两点差异最大，其他还好，技术上我用的还是短片的技术。
Q
抛开书本：长片其实是很大的项目，最后发行、上映也会耗费很多时间和精力。
李文愉：
对，发行、上映这些确实麻烦；短片找个电影节就完事了，长片还挺复杂。
Q
抛开书本：《燃比娃》这部电影源自羌族神话，您是怎么了解到、找到这个故事的？
李文愉：
最早我并不是非要做一个神话，其实想做一个比较个人化的影片。那时候希望找到投资，但做个人表达的东西很难：我在国外各大电影节、动画节看到人家有这样的影片出现，国内却永远都是商业片。当时就想有没有机会做这样的东西，后来发现做个人表达确实没什么机会，到现在也是。后来我看到一个神话故事，就想怎么把它包装成外表是神话故事、内核是我自己想表达的东西，所以要做一些隐藏；有时候隐藏得有点过深，观众可能体会不到，但也没办法——当时确实需要这样隐藏一下，才能找到投资。
《燃比娃》剧照
Q
抛开书本：那您觉得像《哪吒》这种影片产生、刷新票房记录，只是一个个案、偶然吗？以后会不会有更多这样的动画电影出现？
李文愉：
《哪吒2》过于现象级了，票房太惊人。今年也有好几部号称很爆的，比如《八仙》；去年也有类似的作品，会发现这几年动画确实被观众越来越多地接受，很多片子反而比实拍片更容易被接受。所以我倒觉得，未来可能还有几年会给动画更多机会。
Q
抛开书本：我觉得现在动画的大众接受度其实还比较窄，很多票房好的作品都是大IP改编，比如《哪吒》。这种包装或选题本身是不是一种讨好市场？
李文愉：
这是肯定的。我现在跟一些制片方聊也会遇到这个问题：大家觉得没有大IP做保障不行，大环境确实不好，更不敢做小体量的东西，大IP对他们来说至少是前提保障。
《八仙》海报
Q
抛开书本：《燃比娃》上映时有一支预告片叫“中国动画人的一帧直立行走”，69位动画人分别画了直立行走的一帧，当时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策划？
李文愉：最早片子里有一段，我当时想找好几个朋友一起画；后来觉得用美术史时间线来代替比较好。到最后制片那边提议，要不然让大家每人画一帧，把之前的想法实现，也挺好，相当于一份助力。我找了身边一些朋友，包括制片人的一些朋友，当时觉得挺有意思，也挺感动的。
Q
抛开书本：我看的时候也挺感动，有种薪火相传的感觉。里面还有一些动画作者入围过费那奇。
李文愉：对，我找的很多是独立创作者，因为跟他们比较熟；制片人找到的则是更多业内人士。
Q
抛开书本：找到这个故事之后，您为什么选择现在这种动画形式来表现？
李文愉：
当时就是想做些不太一样的。我们立项大概在2019年底，那正好是中国动画基本千篇一律、同一种模式的时候，所以想做点表达上、叙事上、风格上都不太一样、整体不想跟主流环境一样的影片。我一直觉得，电影节、动画节上有很多各式各样不一样的影片，但平时在国内院线都看不到，所以想做一些能让大家看到的东西——虽然也没多少人看完，但至少让大家知道有这样的东西存在。
Q
抛开书本：创作时也没想过大众能不能接受、接受度会不会没那么高？
李文愉：
没去想。这部片子一开始就没什么票房压力，因为投资比较低，这种压力自然就不存在。我觉得这就是当时做艺术片和商业片最大的区别：商业片不考虑票房，没法给投资人交代。
Q
抛开书本：现在看这个片子，有没有觉得哪些地方有点小遗憾，如果能重做、做得更完美一点的地方？
李文愉：
现在我觉得它就该是这样子。我们当时是2024年10月结束的，因为要投柏林电影节；当时其实还有很多东西可以改、我也想改，但后来觉得就这样吧——做电影就是这样，有些遗憾是该留下的，想改永远改不完。
Q
抛开书本：最早为什么选择大部分以旁白讲述故事、人物对话非常少？
李文愉：
最早连旁白都没有，但制片方觉得太超前了。后来我思考了一下：片子里其实有一部分在讲语言的不可靠性、不确定性。《燃比娃》这个故事之所以成为传说，就是靠语言的不可靠性——从一个人传给另一个人，逐渐把一件小事、或者一个真实事件变成神迹。我觉得如果直接在影片讲故事时也加入一些夸张（包括最终那个像BOSS一样的怪物，对我来说都是假的，都是语言不可靠性的体现）。个人在讲述年轻时故事的时候是不可靠的，整个人类文明传播的过程中也有不可靠性，所以才有了传说这种东西。当时觉得把旁白当作角色讲故事的手段之一，就加入了旁白。但一开始确实没想要旁白。
《燃比娃》剧照
Q
抛开书本：找杨皓宇和周迅配音，也是制片方的考虑？
李文愉：
确定旁白那会儿就已经定下周迅了。因为我确实很喜欢周迅老师，尤其她的声音特别，我特别想留下她的声音。杨皓宇老师则是制片方跟他很熟，我觉得也可以。
Q
抛开书本：这部片子耗时五年制作，现在得到的反馈和口碑，您满意吗？
李文愉：
我其实还蛮看重影片在电影节的走向，整体挺满意的：确实得了很多奖，去了很多重要的电影节，这就是我当时做这部片子最初的初衷——希望它出现在更多电影节上。去好的电影节才是重点，我觉得这样就够了。我现在也不想多思考之前的片子，对我来说它已经足够了。
Q
抛开书本：着片子去柏林，让外国人看到这种中国故事，他们的评价和国内观众会不会不一样？
李文愉：
整体来说，电影节观众的评价都差不太多。电影节观众、影迷和普通观众是三种观众；电影节、动画节观众的口味确实不一样。我去过很多国家的电影节，觉得大家整体还是比较包容，对这部片子也是如此。
《燃比娃》剧照
Q
抛开书本：您有没有制作下一部作品的打算，有没有想做的故事或新的尝试？
李文愉：
有，我写过两三个剧本大纲，有些也在细化。有一些跟我的记忆、经历有点关系，有一个跟当下有点相似，都偏个人表达，所以都不好找投资。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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滨口龙介：注意力碎了，所以读不懂小津和布列松
拒绝男性凝视！这部柏林神片太有力量
豆瓣8.9分，这部电影年度必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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