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鸿｜散文写作，是“从花瓣上刮下颜色”

文｜张家鸿

散文写作是无止境的，因为关于自我内里的展示是无法穷尽的。与别的文体写作相比，散文写作是更为执着、通透、明朗的一生修行。越是历经世事沧桑，越有回归并沉浸散文写作的自觉。古人有言修辞立其诚，可谓其至理。窃以为，这句话更多指向散文。韩浩月的散文集《在山中》便是证据。

一

“想体会童心，寻找真正的快乐，发现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最真实、真诚、温暖的那部分，都需要穿过层层迷雾，才能勉力到达心灵那个柔软的层面。”可以想见，这是许多现代人特别是住在城市里的人，已然深陷着的共同处境。在这样的处境中，人怎样做才能实现突围？他愿意做什么，他能做什么，皆在他笔下有诚挚的分享。我以为，这正是《在山中》这部散文集主要的精神线索。此时此刻，他依赖绿植，依赖鲜花，依赖源自广袤自然的所有的一切。

且看他如何与自然打恒久且深入的交道：用手机录下瓜地里各种虫鸣声，带回城里的家，失眠时打开来听，如天籁入耳，有治愈失眠之功效。下雪时，在雪地里奔跑，大声喊着，声音被绵厚的雪吸收。把全部感官打开，感受春天的风，听它穿过道路、庄稼地、树林的声音。每天早晨坐在阳台上，一边喝咖啡，一边看山，百看不厌。种下一棵树，看着它逐渐长大，从瘦弱单薄到枝繁叶茂，远行时它是被一直牵挂着的朋友。在这些主动追求的点点滴滴之中，收获平静之余，他更多地看见真实的自我，明了内心的需求，清楚脚下的路该通向何处。

在《认识一百种植物》中，韩浩月写道：“人是依附于大自然而生的，人行走在自然中，每走一步都有可能得到自然的馈赠，这是一件多么令人感激的事情。”身为出生在乡下的人，即便久居城市之中，依然不会忘本。这个本是他独有的，也是所有人共有的，这个本的名字就叫“自然”。写作者，如果丢弃自然，笔端早晚陷入干瘪、苍白、逼仄之境，这是韩浩月了然于心的。

二

另一个成为韩浩月精神出口的，不是别的，而是往事。在这本书中，在他的生命中，往事与自然并行不悖地存在着，没有孰轻孰重、谁先谁后之别。往事并不都尽显笔端，原本处于静默状态的那些事，总会在不经意的瞬间从心底翻涌出，助推他心泉的汩汩流淌。

亦如韩浩月所写的那般情境——“我在远离家乡千里之外的城市，通过写作回忆往昔时光的时候，就有‘从花瓣上刮下颜色’‘在岩石上撒下色彩’的感觉，记忆这块岩石被我刮得嘎嘎作响，故乡这个鸟巢被我镀上了晚霞般的色彩。”不管是心泉的流淌，亦或晚霞的映照，皆是令人欣欣然的。往事并不如烟，在韩浩月笔下是确然的，它们时不时蹦出来，滋润着他经常忙碌、时而焦灼的当下。

割麦时，他渴望有卖冰棒的人来，冰棒入口，人瞬间放松下来，疲惫的身躯如重新注入能量。铃铛声响起，邮递员正风尘仆仆赶来，听到这个声音，看到这个背影，心中的暖流瞬间涌起。热衷于写散文的人，归根到底，是怀旧、念旧、恋旧的人。

每一部散文集的创作与出版，都是自我的展示与分享。或者说，竟可以视作一部不一定以时间为顺序、不讲究是否完整、不在意是否足够详实的传记。用自己的笔讲述自我经历过的事、遇见过的人、萌生过的感觉，其鲜活与温热可想而知。

不如烟的往事，是否有穷尽的一天？不会的，如果要给往事打个比方的话，它可以是无限量的矿藏，目前已经探明的只是它微不足道的一部分。而且越往下探究，越往深处写去，越发现原本对它的估量与事实的差距之大。

三

好的散文，可以牵动读者内心的一条条细细的丝线。这条丝线没有形状，只有感觉。只需牵动它，便能把人拽进广阔、幽静的世界里。在这个世界里，人得以审视自我，与自我独处，听自己的心声。整个世界的嘈杂与喧哗，被瞬间屏蔽。当心弦不经意被触碰的时候，读者真如意外满载而归的农民，其欣欣然不言而喻。

《绿皮火车上的书店》结尾这般写道：“几天之后，我在千里之外的城市，想起了那辆绿皮火车。当我还在沉睡的时候，它再一次准点出发了，披着晨雾，迎着霞光，穿过林荫，驶过山间……那间小小书店，随着火车的晃动而轻微地震颤，如果你恰好路过，请帮忙捡起落在地上的书，或者简单整理一下书架，请动作慢一点，小心一点，就像在夜里，擦拭自己的梦那样。”在火车上邂逅书店、觅得书香，已然足够浪漫。捡起书，即捡起美好，小心翼翼地整理，流淌的是对美好的呵护。书香是美的，梦是美的，对待美，岂能粗心马虎呢？

《大雨》，由小时候吓到他的大雨写起，写到生活中种种磨难般的大雨，可谓言近旨远。文章末尾，韩浩月写道：“但大雨之后，生活还得继续啊，继续在几尺屋檐下过好平凡琐碎的日子，继续展开双臂呵护需要保护的孩童。雨水落在脸上就是汗水，汗水就要及时地抹掉，不能让它挡住往前看的视线。或许可以这样安慰自己：这点雨算什么呢？大风大浪都走过来了，咱们继续奋力前行吧。”淌过大雨的袭击，为下一步前行积攒能量。哪个活着的人不是这样的呢？尤其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人，更是如此。这句话，轻易击中读者的心坎，让人无法轻易翻页过去。

韩浩月在书中写道：“认识一位朋友的最好办法，是努力从心灵层面与之贴近，从智识层面与之会合，如此，即便永不相逢，也是莫逆之交。”这一观点，我深以为然。我与他，只是见过两三次面，均在我家乡泉州。但是，他近年来出版的散文作品，我不曾落下任何一册。每次收到他从北方寄到闽南的新著，心中未有不热切期待的。每读一本，就是与他的一次靠近。贴近没有终点，因为心灵之境没有终点。

在许多篇文章里，我许多次表达对散文的热爱，不是说不爱小说、诗歌、报告文学或别的文体著作，而是最爱散文。散文，见人见心，岂能不爱？读一部情感赤诚、角度新颖、想象力独特的散文集，岂止是结交一位值得信任的好友？几可算是没有血缘关系的至亲。茫茫人海，这样的至亲再多也是少的，这样的至亲若只是屈指可数的几个，其珍贵程度不言而喻。对我来讲，韩浩月一定是其中的一个。多年来，通过一个个方块字，他乐此不疲、毫不掩饰地向我倾诉心事。

这是六根推送的第4054篇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