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银行回单刚从机器里吐出来，许秀兰的手机就亮了。周航发来一张抵押预约截图，约她下周带房本去银行，说手续办好，制服订单就能按期交货。
她捏着回单，又翻开存折看了一眼。夫妻俩做了半辈子生意攒下的一百三十万元，最后一笔五十万元刚汇出去，养老本金已经一分不剩。
“先把订单原件给我看。”她在电话里说，“客户要多少件，货做到哪里了，我得知道。”
周航那头有人说话，他压低声音：“客户催得紧，你现在查这些，是想让我违约吗？”
许秀兰看着抵押预约上填好的自己的名字。“房本是我的，填上名字之前，你怎么不问我？”
“我只是先约个号。妈，等我忙完给你解释。”他挂了电话，没再发来订单。
许秀兰没有回家。她在车站买了当天去周航所在城市的票，把存折、三次汇款回单和铺面退租的收据装进布包。
车窗外的楼房渐渐变矮。她想给儿子发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最后只问了一句：“晚上你在哪儿？”
周航隔了半小时才回出租屋的地址，又补了一句：“来之前说一声，我出去接你。”许秀兰没有告诉他车次。
到楼下时已过晚饭点。小区门口摆着一排外卖车，她按地址找到五楼，门内传来胶带撕开的声音。
周航开门时愣了一下，脚边还放着一只打开的纸箱。“你怎么真来了？不是说下周带房本过来吗？”
“下周的事下周再说。”许秀兰从他身旁走进屋，“我来看看这批货。”
客厅里堆着打印纸、文件夹和几盒未拆封的订书机。桌上有一台亮着屏幕的电脑，旁边摊着两份空白记录表，像是刚被人匆忙摆出来。
周航把纸箱往墙边推，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最近忙，办公室东西没地方放。我点饭，你先坐。”
“你们办公室呢？”
“客户来来去去，在那儿谈不方便。样衣放家里，厂里明天还要改版。”他说完便拨了个号码，走到阳台上谈起交期。
许秀兰没碰桌上的纸。她把外套搭好，站在窗边等。阳台门没关严，周航说了几声“我在处理”，其余时候都在听。
外卖送到，他还在打电话。许秀兰把两份饭摆上桌，等到菜快凉了，才敲了敲玻璃门。
周航走回来，夹起一筷子菜：“这个客户事特别多，半小时能改三回数量。”
“吃完饭，我去看正在做的货。”
“现在工厂早下班了。”
“那看样衣，明早再去厂里。”许秀兰把米饭推到他面前，“你说这五十万是垫布料和工钱，我总得知道布料到了没有。”
周航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钱刚转过来，哪有那么快？你开过铺子，不会不懂。”
“钱没到之前，你说厂里已经排上了。”
他低头扒了两口饭，手机又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没接，只把电话倒扣在桌上。
许秀兰记得三年前他第一次交货。那时他刚创业不久，带她去看过裁好的布、装好的机器，还亲手搬过两箱成衣。
客户签收的照片传来，她在铺里给帮工买了点心。
后来儿子换了城市，电话里还能听见机器声，却再没请她进过车间。她把这一切归在生意难做上，也归在孩子长大了不爱多说。
“那份订单呢？”她放下筷子，“电子版也行，给我看看客户盖章的那页。”
“在公司电脑上。”周航起身去倒水，“我明天拿给你。今晚先别折腾了，你坐了这么久的车。”
许秀兰没有接杯子。“你要我下周拿房本去，今晚连客户名字都不能告诉我？”
周航把水杯放下，拉开沙发旁的柜门，取出一个透明包装袋。“先看样衣吧。你摸摸布，货是不是假的，你比我懂。”
袋里是一件深蓝色工作服，前胸绣着一个陌生的公司简称。许秀兰解开袋口，先看走线，再翻袖口，最后把衣服领子拎到灯下。
周航站得很近。“怎么样？这料子我们挑了好几轮。客户对颜色满意，就等大货。”
许秀兰没回答。领口内侧的洗标比衣领旧，字边被洗得微微起毛；衣领却挺着新浆。她用指腹压住标签，摸到一排旧针孔。
那针脚她认得。许多年前，裁缝铺替一家物业做工作服，她嫌供应商的尺码标磨皮肤，自己拆过一批，又换上这款软边洗标。
“这个标从哪儿来的？”她问。
周航伸手抢回包装袋，衣领从她指间滑了出去。“别拽，明天还得给客户看。样衣又不是成品，临时找件衣服改版很正常。”
“改版为什么不把旧标拆干净？”
“赶时间。”他把袋口折了两下，塞回柜里，“你别拿裁缝铺那一套挑我的毛病。大客户验的是成批的货。”
“那就看成批的货。”许秀兰站起来，“明早我跟你去厂里。”
周航的手机再次震动。他这回接了，背过身说了几句，转回来时眉头皱紧：“明早他们要赶货，我先去沟通。你晚点过去，别一进门就问人家账。”
“把地址给我。”
他在手机里找了很久，发来一个定位，又说厂门不好找，自己来接。许秀兰点开看，记下路名和门牌。
周航让她睡卧室，自己抱了床被子到沙发上。关灯后，客厅里仍不时响起消息提示音，许秀兰听见他几次起身，压着声音打电话。
她没有出去问。天亮前，她从布包里取出三张回单，按日期摆在床上：最初创业的三十万，换城和还贷款的五十万，今天这笔制服订单的五十万。
最后一张回单背面，被她写上了厂址。周航还在沙发上睡着时，她轻轻带上门，独自下了楼。
天刚亮，公交车就挤满了上班的人。许秀兰扶着栏杆核对路牌，到了周航发来的位置，又往前走了两百多米，才找到那栋旧厂房。
门口挂着一家包装公司的新招牌。院内的货车正在卸纸箱，地上没有布屑，也听不见缝纫机声。
许秀兰问门卫，周航的服装厂在哪一层。门卫指向三楼：“现在都是包装公司的。他们夏天就搬进来了。”
她顺着楼梯上去，三楼的卷帘门开着。几个人在折纸盒，靠墙摆的都是纸板和胶膜。
一个年轻女人见她往里张望，走过来问：“您找谁？”
“以前在这里做制服的周航。我是他母亲，想问问他搬去哪里了。”
女人看了一眼同事，把她带到门外。“我们接手时这里已经空了。具体的事您问旧房东吧，我只知道电话。”
她把号码写在废纸背面，没有再多说。许秀兰道谢下楼，在院门外拨了过去。
房东起初以为她要租房，听清名字后翻了翻记录。“周航去年就退了，钥匙是他本人交的。怎么，他又把这里报给你了？”
“他给了我这个地址，说制服正在做。”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我这里有退租凭据。你是他母亲的话，可以来看看，但我不能替你说他后来在哪儿做生意。”
许秀兰按房东说的位置找到一间五金店。房东从柜台里取出留档的退租单，给她看日期和签名，准她拍下那一页。
她拍照时手有些抖，连拍了两张才看清。单子上的签名确实是周航的，退租日期在他声称接这笔制服订单之前。
“以前真有机器。”房东把单子收回去，“搬的时候也确实雇了车。别的我就不知道了。”
出了店，周航打来电话：“你去哪儿了？我起来没见到人。”
“到你给我的厂址了。”
周航的呼吸声贴着听筒。“我不是说等我带你去吗？那个地方只是仓库地址，新厂不在那儿。”
“你发给我的定位，旁边还写着‘生产车间’。”
“旧备注没改。”他语速快起来，“你回去等我，我带你去新的地方。”
许秀兰看着五金店的门。“把新地址发来，再把订单原件发来。我看完再走。”
周航说客户资料不能随便转，挂断前只留下一句：“别自己找人问，弄得谁都知道。”
许秀兰打开手机里的通讯录，找到一位姓罗的布料供货老板。周航初创时，她陪他去罗老板的库房挑过料，后来两人偶尔还会在过年时发问候。
罗老板的店还在老市场。她转了两趟车，进门时，罗老板正在拿尺量一卷灰布。
“许姐？”罗老板认出她，把尺子搁下，“周航那批货的事，你来得正好。是不是叫我把以前的布再找找？他昨天也问过。”
“他问过什么布？”
“找样布，深蓝色的，少量就行。我说老款早没了，订一卷得等。”罗老板望见她脸色，声音慢下来，“他没跟你讲？”
许秀兰把今天那笔五十万元的付款日期给他看。“他说这钱要垫制服订单。您这儿收到布料款了吗？”
罗老板把手机上的日期看了两遍。“没有。我们跟他已经很久没做账了。他上回说有新项目，我还让他先把订单发来，再谈供货。”
“之前的厂呢？”
罗老板放下手机。“原先那批客户没续单后，他把设备卖了。我以为你知道，所以刚才还当你是替他来找旧款料的。”
许秀兰问设备卖了多久。罗老板说了个大致月份，又翻出当时周航询价的聊天记录给她看。她拍下屏幕，没有让罗老板替她下判断。
“三年前他第一次做单，货是从您这儿拿的。”她说，“我见过，所以后来他再说有订单，我没往这方面想。”
罗老板把灰布卷回架上。“那单是真的。我还记得你来验过色。后头的，我没接，也不敢说他到底找了谁。”
许秀兰走到市场外的长椅坐下，把两张照片放大。旧厂早已退租，设备也卖了，周航昨夜却还在说厂里赶货，下周还要她带房本。
她给周航发了一条消息：“我见到房东了，也问了罗老板。今晚把真正的订单和钱款去向讲清楚。”
消息发出后，电话立刻响了。周航开口就问：“你去找罗老板做什么？他只知道我以前的生意。”
“他知道你昨天找旧款样布，也知道你没在他那里买大货。”
“我换供应商了。妈，你别再问了，客户知道会以为我资金出问题。”
许秀兰正要追问，姐姐许秀珍的电话插了进来。
她接通后，许秀珍先问：“秀兰，今晚见投资人，我穿平常的衣服行不行？小航说有些客人以前认识你的铺子。”
“什么投资人？”许秀兰从长椅上站起来。
“就是小航的制服项目。他说你已经投了，带我认识一下，省得我总把钱放银行。饭店地址都发我了。”
许秀兰握紧布包带。“姐，你先答应我，银行卡留在家里，现金也别带。到了饭店，先别签字，别转账。”
许秀珍的语气一下变了：“怎么回事？他昨晚还说，你看过订单，觉得稳当。”
“我正在查。你听我这一次，卡放家里，我也去那家饭店。”
许秀珍应了声，转头去放卡。许秀兰让她再把周航发来的邀请转过来。宣传页上印着一张合影，是她裁缝铺还开着时，周航来帮忙搬货拍的。
照片下方写着她的名字和老店经营年头，旁边列着今晚要见的项目介绍人。许秀兰把图片保存，叫了车往饭店赶。
路上周航又发来一条消息：“你别来闹，我能把这单做成。”许秀兰盯着“做成”两个字，没有回复。
车停在饭店门口时，许秀珍刚到。她抬起空着的双手给妹妹看：“照你说的，卡没带。你告诉我，我该不该进去？”
“进去。”许秀兰把手机里的宣传页给她看，“我要听他们当着我的面，怎么介绍我。”
包间门半掩着，里面已有六七个人。周航坐在靠门的位置，看见母亲和姨妈一起进来，立刻起身拉开椅子，笑容却僵在脸上。
“妈，你怎么不打电话？”他低声问。
许秀兰坐下，把布包放在脚边。“你请了我姐，我也来听听。”
坐在主位的男人端起酒杯，自称陈建平，是周航女友陈悦的父亲。他先向许秀兰敬酒，说她一个人把孩子养大，还守了多年老店，实在辛苦。
许秀兰没有碰杯。“我喝茶。您接着说项目。”
陈建平笑着让服务员添茶，转身向桌上几人介绍：“许老板最懂服装，铺子开了几十年，儿子做制服，她拿出真金白银支持。咱们跟着这样的家里人做事，心里踏实。”
有人问交货时间。陈建平把宣传页递过去，说这批制服已有客户，前期垫资到位就能排产，今晚只是请熟人先了解机会。
周航给许秀兰夹了一块鱼。“妈，你坐车辛苦，先吃点。陈叔，订单细节我来讲。”
他拿起桌上的纸，说起面料、尺码和回款周期。许秀兰听到“排产”，抬眼看他：她的钱还没到账时，他说厂里已经排上；
如今五十万已经转过去，桌上还在说垫资到位才能排产。他避开视线，继续往下说。
许秀珍挨着妹妹坐，小声问：“你昨晚不是说，要听他们怎么介绍你吗？”
“我听着。”许秀兰看着面前那页印有自己照片的材料，暂时没有打断。
陈建平讲到老店时，桌上一位中年女人认出了许秀兰：“我母亲的棉衣以前在您那儿改过。既然您也投了，我回去跟家里商量商量。”
“她做活是仔细。”陈建平接过话，“给儿子把关也一样。项目有许老板这样的兜底出资人，大家还有什么顾虑？”
许秀兰放下茶杯。“您说的‘兜底出资人’，是什么意思？”
陈建平仍笑着：“您已经出了第一笔，后面订单周转，当然是家里先托一把。小航跟我说过，您愿意支持到底。”
周航立刻把一盘菜转到母亲面前。“妈，您爱吃这个。陈叔说的是我们一家人有信心，没别的意思。”
“他替我说了愿意支持到底。”许秀兰看向儿子，“这是你告诉他的？”
周航的手扶着转盘，没答。陈建平便说：“许老板，孩子也是怕您累着，具体的由我们跑。您点过头，大家才敢来。”
许秀兰听见身旁椅子轻响。许秀珍拿出手机，翻到银行发来的预约提醒：“小航让我明早取二十万，说这边要先锁一批布。我还没跟他说，今天你让我把卡留家里了。”
桌上安静下来。许秀兰站起身，把宣传页从陈建平手里拿过来，平放在桌中央。
“我投给儿子的钱，是我自己的养老钱。我没看过这份订单，也没授权任何人用我的照片和店名招揽别人。”
陈建平脸上的笑退了些。“许老板，家里的事回家说。今天这些朋友是冲着项目来的，别让大家误会。”
“那就当着朋友说清。”许秀兰指着照片，“这张是在我已经退掉的铺子里拍的。谁把它放进宣传页的？”
周航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妈，你坐下。我回去跟你解释。”
“你昨晚给我看的样衣，领口留着我旧铺用过的洗标。今天我去了你发的厂址，房东说你去年就退租了。”
周航张了张嘴。桌上那位中年女人把宣传页放回桌面，问他：“厂不在那儿，那货在哪里做？”
“有合作厂。”周航说，“我妈看到的是旧地方。制服项目是真的，只是她不清楚现在的安排。”
许秀兰把手机上的退租凭据打开，推到桌中央。“他给我的地址和备注写的是生产车间。你们谁去过他说的合作厂？”
无人回答。陈建平伸手去拿手机，又缩了回来，说等饭后可以安排大家看厂。
“先不用去。”许秀兰看着他，“请您把刚才的话再说清楚。我在这个项目里，究竟是什么身份？”
陈建平看了一眼周航。“出资支持项目的家属。兜底这个词要是您不喜欢，我们可以换个说法。”
“不是换词。”许秀兰说，“我给了周航钱，没有答应替任何人还款，也没有答应让亲戚跟投。你刚才说我给项目兜底，我现在当众否认。”
许秀珍站起来，把自己的椅子推回桌下。“我的二十万不会取。我以为妹妹核实过才来的，今天才知道她连这张纸都没见过。”
她走到门口，回头等许秀兰。桌上另一人也收起手机，说钱的事先不谈了。
陈建平端起酒杯想缓和气氛，许秀兰没有接。她指着宣传页：“纸上的照片删掉，发到群里的电子版也撤回。我在这里看着。”
“群里都是熟人，何必弄得这么难看。”陈建平说。
“熟人看见我和老店，才会信这张纸。”许秀兰把手按在照片上，“我今天不看着撤，明天还会有人拿着它来问我。”
陈建平拿出手机，点开群聊。周航伸手想拦：“陈叔，我再跟我妈说两句。”
“你说过很多句了。”许秀兰没有看他，“现在先让发材料的人撤回。”
陈建平找到下午发出的文件，操作后把屏幕转给她看。
群里显示材料已撤回，他又发了一条消息，说明宣传页中的许秀兰照片和店名未经本人授权，不可据此判断她会为项目提供担保。
许秀兰看完，才把手从纸上移开。她将桌上的那张宣传页收进布包，说：“这份我留着。”
陈建平让服务员撤酒，包间里几个人陆续起身。有人问周航，订单能否另找时间核实；周航说可以，却没给出地址。
许秀兰和姐姐走到走廊，许秀珍紧握着她的手：“你那一百三十万，已经都给他了？”
“都转出去了。”许秀兰答，“我今天才知道，他还要把你的钱也带进来。”
“你先住我那儿。”许秀珍说，“今晚别回他家。”
许秀兰点头。两人还没走到电梯，周航从包间里追出来，挡在前面。
“你让我在所有人面前丢尽了脸。”他看着母亲，“你要问钱，我回去一样会说，为什么偏要在饭桌上闹？”
许秀兰把姐姐往身后让了半步。“因为你在那张饭桌上用我的名字，让我姐明天取二十万。”
“陈叔只是想帮我把项目撑起来。”周航说，“今天你一闹，原本愿意出钱的人都不出了，客户那边怎么办？”
“先告诉我，客户是谁。”许秀兰把布包里的回单拿出来，“还有最后这五十万，现在剩多少？”
周航看见回单，目光移向电梯。他说钱已经安排下去，等客户回款就会还，始终没报出一个数。
电梯门开了，许秀珍先进去。许秀兰留在门边，等周航再看向她，才问：“你说最后一次的时候，算过我还有几个最后一次吗？”
周航没有作声。她收起回单，走进电梯，按下关门键。
门合拢前，周航说：“房本那事我会取消。”
许秀兰看着他的手机仍握在手里。“取消后把截图发我。钱去了哪里，明天也要给我看明白。”
电梯下行，许秀珍握住妹妹的手。许秀兰没有再翻那些回单，只把布包抱紧，跟姐姐一起走出了饭店。
饭店门口，许秀珍叫住妹妹：“先去我那儿住，钱的事明天再问也行。”
许秀兰看了一眼手机。周航还没发来取消抵押预约的截图，最后那笔五十万元也只得了一句“安排下去了”。
“我今晚得问清楚。”她把宣传页收进布包，“你先回去，把小航发给你的消息留好。别替我跟亲戚解释。”
许秀珍拦下一辆车，陪她到了周航的出租屋楼下。见妹妹上了楼，她才答应先回家等电话。
客厅的灯亮着，饭桌上的外卖盒还没收。周航比许秀兰晚到几分钟，进门先把车钥匙扔在桌上，问她：“姨妈呢？”
“回去了。她明天不会取钱。”
周航拉开椅子坐下，像是这句话用尽了他最后一点力气。“妈，饭局已经散了，你还要我怎么样？”
“把真正的订单拿出来。没有订单，就告诉我最后这五十万元去了哪儿。”
“我不是说了，钱在周转。”他低头翻手机，“新厂那边还等我电话，你现在逼我，事情只会更难办。”
许秀兰把旧厂的退租照片放到他面前。“你拿我铺子以前的衣服改样衣，准备给谁看？”
周航的手指停住了。他没有再提新厂，只说：“我本来可以把货做出来。你今天在饭桌上那么一说，谁还肯垫钱？”
门铃响了。周航起身去开门，陈建平带着一个年轻女人站在外面。女人拎着包，脸色发白，先叫了声“阿姨”。
周航介绍她是陈悦。陈建平没有进屋，抬手示意女儿跟他走：“你妈还等着。小航家的事，让他们母子自己谈。”
陈悦站着没动。“你叫我来，是说宣传页出了问题。我想知道上面为什么会有阿姨的照片。”
“不是你该掺和的。”陈建平伸手去拉她的包带，“回家。”
陈悦把包带从父亲手里抽回来，走进客厅。“今天我不跟你走。以前你说是欠人情、要周转，我听了。今晚你让小航拿别人的钱再找人出钱，我不能再装作没听见。”
陈建平看向周航，等他劝人。周航却先关上门，让陈悦坐下，低声说：“我妈把话说重了，我们解释清楚就行。”
许秀兰没有请陈建平坐。“饭桌上那张宣传页，你已经在群里撤回了。现在请你别打断，我要听周航自己说。”
陈建平仍站在门边：“你们谈。不过钱不是一句‘假的’就能变出来，外面还有人等答复。”
陈悦掏出手机，翻出与周航的聊天。“他早上教我，如果未来婆婆问起，就说制服订单有客户，厂址换了还没来得及告诉她。”
她把屏幕转向周航：“这句是你发的。我当时问你订单能不能给阿姨看，你回我‘先稳住她’。为什么要稳住？”
周航伸手想接手机，陈悦收了回去。“你说让我帮忙应付几句话。我不知道她把养老钱都转给你了。”
许秀兰听见这句，点开陈悦的号码，发去一条短信：“我存折里的一百三十万元已经全部转给周航。最后五十万元，他说是制服订单垫资。”
陈悦的手机在掌心震了一下。她读完抬头：“全部？你不是还留着退休用的钱吗？”
“我这个月刚退了铺面，还没有稳定收入。”许秀兰说，“下周他让我带房本去办抵押。”
陈悦转向父亲：“你说小航家有余钱，帮你渡过这阵子。你知道阿姨连养老钱都拿出来了吗？”
陈建平避开她的目光。“谁家做生意不调钱？你现在跟着外人一起审自己人？”
“阿姨不是外人。”陈悦说，“就算是，你也不能替她决定钱该怎么用。”
周航把桌上的杯子移开，终于开口：“是我想的办法，别冲陈叔去。我当时只想先把眼前的事办成。”
“哪个办法？”许秀兰问，“旧样衣，宣传页，还是让我带房本去？”
“订单。”周航抬起眼，“订单没有签下来。宣传页也是先做的，我想把钱凑够，再去谈客户。”
屋里安静了片刻。许秀兰问：“你叫我转钱那天，说客户催着交布料款。那个客户是谁？”
“没有那个催款的客户。”周航说得很轻，“那些话是我发的。我知道你看见订单两个字，才肯把最后一笔转过来。”
陈悦握着手机的手慢慢垂下。陈建平却插话：“说话注意点。项目没谈成，跟骗家里钱是两码事。”
许秀兰看着儿子：“你刚才说自己想的办法，是不是有人逼你发那些话？”
“没人替我拿手机。”周航说，“我自己发的。可钱进来以后，我一直在想办法补上。”
“中间那五十万呢？你说换城、还经营贷款。厂去年就退了，你到底还的是什么？”
周航看了陈建平一眼，没有答。陈建平立刻说那是旧账，等账理顺再讲，别在这里把每一笔都说乱。
“我没问你。”许秀兰仍看着周航，“三十万创业有设备、有客户，我看过。后来你要钱，我以为你还是在做那门生意。现在我问的是后来的钱。”
周航用掌根按住额头。“妈，先别追每一笔了。明天要是有人来问，你就说这些钱是自愿给我的，不用还。”
“你以前说过会还。”
“那是母子之间说的话。”他抬头看她，“你现在拿回单、拿聊天记录去找人，我以后就有案底了。你先按赠送说，我再慢慢挣钱还你。”
许秀兰从布包里取出存折，翻到最后一页，放在他眼前。“一百三十万都给你了，铺面也退了。你让我说不用还，我以后拿什么生活？”
周航看了一眼，没有接。过了几秒，他又说：“案底会跟我一辈子。你总不能看着我这辈子都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