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仓库的卷帘门只升到半人高。周建国弯腰钻进去，手里的提货单被门沿刮了一下，露出一整片空白。
门外停着周航叫来的货车。司机探头催他：“装不装？我后面还有一趟活。”周建国把单子摊给库管：“我儿子说，今天能装车。”
库管看了眼周航，没接单：“这上面连货号都没有。我们这里没有他已经结清、可以提走的货。”
周航快步过来，揽住父亲的肩，把他往门外带：“爸，单子是销售没补。你跟我先去见个人，车的事我来办。”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叠材料。今天能提走的货还没见着，周建国先在首页看见了自家住房的地址和“抵押”两个字。
“只差你点头，下午款就能到。”周航压低声音，“先把车装了，回头我把这笔还上。别在库里问，人家不管咱们怎么周转。”
周建国把材料塞回文件袋：“昨天你收走我卡里最后六十万，说付清就能放货。我先问清这笔钱买了哪批货。”
他转身走到货架边，凭着修理厂里认零件的习惯，逐个看包装上的型号。周航跟上来，伸手挡住标签：“家具又不是车，你看这个没用。”
“看不懂的，我问库管。”周建国没有跟他走。他把提货单压在一只纸箱上，“麻烦你把昨天的收款记录找出来。”
库管说自己只管出入库，带他去门边的小办公室找供应商的驻仓负责人。周航抢先说：“张经理在忙，约了下午再对。”
办公室门没关。里面的人听见声音，拿着手机走出来：“不用等下午。你昨天那笔款，我们财务已经给你回过单。”
周建国问：“六十万对的是哪几套？”
张经理把手机上的收款记录转向他。单据上写着“冲抵旧欠”，没有一套当天可提的家具。周建国盯着那四个字，又抬头看向门外的货车。
“旧欠是你们之前提过货留下的。”张经理说，“现在这批订单，定金和尾款都没齐，仓库不能放。”
周航伸手想接手机，张经理收了回去：“我早晨也跟你说了。你让司机来，车停在门口，也改不了账。”
周建国问张经理，仓里有没有已经归周航、只是等着搬走的货。张经理摇头：“有些型号在这儿，归谁得按订单走。你们今天没有放货单。”
司机下车走到门口，听见最后一句，掏出烟又塞了回去：“那我这趟空跑？”
周航立刻答应付空车费，拉着父亲往旁边走：“旧欠一清，新单就能排上。就差这一口气，你现在闹起来，前头的钱才真白花了。”
周建国想起展厅刚开时，儿子确实送出过几家货。那时他下班去帮忙拧柜门，见客户坐在新沙发上拍照，还觉得周航比自己有出息。
后来周航说旺季要扩张，他又拿出四十万。开业三十万，扩张四十万，昨天又转了六十万。夫妻俩准备养老的一百三十万，就这样一分不剩。
卡里见底的短信还在周建国手机上。他把屏幕按灭，问周航：“你昨天知道这钱是还旧账，还是买今天的货？”
周航没有立刻答。他从司机身边经过时，又说了一遍空车费自己出，等走远才开口：“账不是分得那么死。先把供应商那边稳住，后面才能做。”
“你知道今天装不了车。”周建国说。
“我以为能谈。”周航看着货架，“钱到了，他们总该给我一点货。客户都约好了，我不能告诉人家再等。”
周建国拿起那张空白提货单。纸被他捏出一道折痕：“客户约了，你叫我来搬什么？”
周航把借款材料又递过来：“所以才让你见人。房子抵一下，钱回来就解押。我算过，下一批订单交完，现金就能转起来。”
周建国没有接。他搬起挡在办公室门前的一只打包凳，让张经理能推车出来，又把凳子放回原位：“这间仓库有多少我的货，我已经问到了。”
“爸，你听我说完。”周航拦住他，“那房子以后也是家里的，我不会拿它乱来。”
周建国看着他：“房本上有你妈的名字。她知道这份材料吗？”
周航避开了他的目光：“先别惊动她。她一听抵押，什么都不会问就说不行。”
“那就更不能让你拿着我的点头去找她。”周建国把文件袋推回去，“今天我不去见放贷的人。”
周航的手机接连响了两次。他挂断，第三次响起时才接，背过身去说：“我在仓库，马上回。”
电话那头声音很大，周建国听见“直播”和“尾款”两个词。周航脸色变了，匆匆把材料塞进包里。
“展厅有人举着手机问货在哪儿。”周航说，“我得过去。爸，你别把供应商那句话拿去吓他们，我回去能解释。”
周建国往门外走。司机已经爬回驾驶室，车厢仍空着。他敲了敲车窗，告诉司机今天没有货装，空车费找周航结。
周航追出来：“你跟我回去做什么？”
“去听听谁在等这车。”周建国说。
车刚驶出院子，周航又打来电话，催父亲先回家。周建国坐在自己的电动车上，没有接第二遍；他把空白提货单夹进车筐，朝展厅骑去。
展厅门口摆着一块“今日交付”的立牌，彩带绑在两只样品椅上。周建国停好车，先看见柜台前一对年轻夫妻，女人正把手机对准收款码。
里面有人举着手机直播，镜头对着周航：“你说车在路上，车呢？我今天请假等你，总得有个准话。”
周航站在灯下，领口汗湿了一圈。他看见父亲进门，马上抬高声音：“爸，你从仓库回来了？快跟大家说说，货正在安排。”
几个人转过头。周建国没往彩带那边走，直接来到柜台前：“今天要付尾款的，先别转钱。”
年轻女人的手停住。她丈夫问：“叔叔，什么意思？销售说付了尾款，下午就装车送到家。”
“仓库今天没有给周航放货的单子。”周建国说，“我刚从那儿回来。你们先把钱留在自己卡里。”
女人立刻退出付款页面，截下尚未完成的订单，给丈夫看。丈夫把手机揣起来，转向周航：“你刚才还让我赶在中午前付。”
周航绕过柜台：“爸，你别说半句。仓库欠款刚处理完，下午我还可以再谈。你现在叫他们不付，我拿什么安排？”
“你刚才说的是付完就送。”年轻女人指着展厅里等着剪彩的纸牌，“我们婚房月底要住人，今天请了安装师傅。”
“我会负责。”周航伸手示意她放下手机，“我爸不了解业务，他着急，说重了。”
周建国看向周航：“张经理说，昨天那笔钱冲了旧欠。今天这批货还没达到发货条件。哪一句说重了？”
展厅里安静了一瞬。举手机的人把镜头转向周航，问他是不是把新客户的钱拿去填旧账。
周航伸手挡镜头：“别拍我爸。他为我操心，没睡好。我没说不交货，大家坐下来，我一个个解释。”
一位抱着文件袋的阿姨不肯坐：“我上个月就付全款了。你说这星期送，今天又说下一批。你先告诉我，我那套柜子在哪儿。”
周航说了一个型号，阿姨立刻追问仓库地址和提货单。周航看向父亲，像等他替自己接话。
周建国从车筐里取出空白提货单，放在柜台上：“我拿到的是这个。你们各自的货在哪儿，应该让他按订单查。”
年轻丈夫拿起单子看了一眼，又放回去：“我们还没付尾款，先不付。已经交的钱，什么时候给答复？”
“今天傍晚前。”周航说，“你们先别走，我把司机叫回来。”
周建国说：“司机空车走了。你要叫车，先有能装的货。”
周航的声音一下变硬：“你把我最后一点机会也堵上了。大家都不付，我怎么把货弄出来？你亲手把我翻身的路毁了。”
周建国把收款立牌从柜台拿下来，靠墙放好。立牌后面还有一张付款优惠告示，他也一并收起，免得进门的人以为今天仍能照常提货。
销售小姑娘站在门边，轻声问他：“叔叔，我还要给上午预约的人打电话催尾款吗？”
“别催。”周建国说，“告诉他们先不要转钱，交付情况等核实后再答复。你别替谁保证日期。”
周航要她按原安排打。小姑娘握着手机，看了看柜台前没付成钱的夫妻，最终走到角落，给预约客户改发了提醒。
直播的人把手机放低了些：“我不想吵。我家里老人出院，旧床拆了等新床。你给我一句能用的话，今晚睡哪儿？”
周航张了张嘴，说可以先调样品。那人指向空出大半的展区：“调哪张？上次来还有两张床，今天都没了。”
周建国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把纸和笔推到桌面：“从最急的开始说。哪天付的钱，约了哪天送，家里现在缺什么。”
“记这个有什么用？”有人问。
“我先听明白。”周建国说，“把订单拿出来。货做了没有，钱能不能退，一项项查，不能光等一句‘会负责’。”
抱文件袋的阿姨先坐下。她把合同按在桌上，讲了两次改期；说到最后一次，她没再骂，只问柜子没来之前，谁赔她请安装工的工钱。
周建国记下日期和要求，没有替周航答应赔偿。周航站在旁边几次想插话，都被阿姨拿合同上的交付日期挡了回去。
年轻夫妻也坐下。女人说他们本想付尾款换一个准时送货的承诺，如今决定先等书面答复；如果不能按期交付，要尽快另找家具。
周建国让他们把未付款的截图留好，又把销售写给他们的送货日期抄下来。年轻丈夫看着他：“您是他父亲，能替他签字保证吗？”
“不能。”周建国说，“订单是跟他的店签的。我今天能做的，是告诉你们仓库里的实情。”
周航把笔从桌上拿走：“你在我店里说我不能交货，又不肯帮我想办法。你到底来做什么？”
“你叫客户来等车，我就来看看他们等的是什么。”周建国把自己的笔从工装口袋里摸出来，继续记下一位客户的电话。
几个人围到桌边，有人要退款，有人要现货，还有人坚持先看仓库单据。要求不一样，周航再说一句“统一安排”，已经没人肯散。
销售小姑娘把当天预约的名单放到桌上。她说还有三家下午要来付尾款，刚才已提醒他们暂停转账，其中一家问能否直接来看现货。
周建国问展厅里哪些可以搬走。周航说展示品都能用，等急的可以先挑。
抱文件袋的阿姨立刻起身，走到一只柜子前：“那这只算谁的？我买的就是这个型号。”另一人也跟过去，说自己同样付了全款。
周航想让她们先别动，自己却说不清柜子的归属。周建国站起来：“别搬。先看实物有多少，订单又有多少，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
展厅后面有个上锁的小储物间，周航的工具放在里面。周建国自己的工具包也借给了他，开业时搬展架用过，至今没拿回去。
周航挡在储物间门前：“爸，家里的事我们回家说。你在这儿把样品都掀开，他们只会更急。”
“他们今天本来就要见货。”周建国说，“你把钥匙拿出来，我先清点。谁也别因为跑得快就多搬一件。”
周航握着钥匙，门口的人都看着他。他终于把锁打开，退到一旁；周建国拎出落了灰的工具包，里面的卷尺和记号笔还在。
储物间里横放着几块木板，遮布盖住了后半间。周建国先把门口的箱子挪开，让等候的人能看见里面，才掀起布。
布下是一张拆掉腿的餐桌、两只包装破损的床头柜，还有一摞空纸箱。展厅里刚才被周航指作“可以先调”的家具，一眼就能数完。
有人挤进来，抱住一只床头柜：“我付过钱，这个我先拿走。”另一个人拉住纸箱：“凭什么？我也买了床头柜。”
周建国把卷尺横在两人中间，没有碰谁的手：“先放下。柜子是不是你们订的型号，也还没核过。搬走了，后面的人连看都看不见。”
周航说：“只是这一间少。供应商那边还有货，我今天下午再去谈。”
“仓库今天不能放货，咱们先把眼前的数清楚。”周建国拆开工具包，取出记号笔，在纸箱侧面写下型号，又请拿合同的人念各自的订货型号。
销售小姑娘找来旧价签。第一只床头柜的型号和抱它那人的合同不同，第二只漆面有裂痕，根本不是能直接送进婚房的新货。
抱柜子的人松开手：“你说能给我，我才想拿。我不想拿个坏的回去，再被说已经交完了。”
周建国把裂痕朝外摆，叫大家都看清。有人拿手机拍照，他没拦，只请那人也拍上完整型号，免得回头认错。
展厅门边又进来两位客户，一听现货不足，径直去摸展示沙发的标签。原来坐着的人也站起来，过道顿时堵住了。
周建国把工具包放在过道中央：“都先别动。东西就在眼前，谁先扛走，订单不会跟着变清楚。”
“你儿子收钱时可没叫我们排队。”一位中年女人说，“现在只剩这几件，叫我们等，不就是让别人先拿？”
周建国把纸翻到空白页：“我按合同日期登记，也记家里急用的情况。今天谁能拿什么，我不能凭一张嘴定，得先弄明白这些东西归不归这家店。”
中年女人把合同递过来，却没离开沙发。周建国让销售把展示品的进货单找出来，自己守在过道里，防着有人趁乱搬走。
陈秀兰提着饭盒进门时，看见丈夫一手拿卷尺，一手护着那只破损的床头柜。她原本只想叫他回家吃饭，脚步停在门槛上。
“你早上没吃。”她把饭盒放在柜台，“电话也不接。出了什么事？”
周建国看向她，先把储物间的空纸箱让出来：“昨天那六十万冲了旧欠。今天仓库一件货都没给放，这里的人还在等交付。”
陈秀兰望向周航。周航低声说：“妈，你别听他在客户面前说一半。货能补，我正在想办法。”
“上个月我见你把展示床卖了，你说缩小门面，少占地方。”陈秀兰指着空出来的展区，“现在连客户订的也没有，是不是？”
周航说展示床卖掉是为了筹钱，新的还没到。他让母亲先带父亲回去，称自己能处理现场。
陈秀兰没动。柜台上摊着合同，储物间里的遮布落在地上，她把饭盒往里推了推：“你爸记到哪儿了？我来记物件，他去对合同。”
周建国把笔递给她，报出两只床头柜的型号和那张拆腿餐桌的状态。陈秀兰写得慢，遇到字母便让销售照着价签念，一项也没凭猜测补上。
原先守着沙发的中年女人走近来看，发现自己合同上的尺寸比展示品长一截。她把合同收回去：“这件我不搬。你们把这个不相符也记上。”
过道渐渐空出来。几个客户把订单放到同一张桌上，谁也没再抢那只坏柜子；他们要求周航当天给出交货或退款的答复。
周航看着母亲写的清单：“你们这样摆给人看，店还怎么开？要是上午那几笔尾款进来，我至少能去厂家谈一批。”
陈秀兰抬头：“人家付尾款是买自己的货，哪是让你拿着钱再去赌一批？”
“你也不信我？”周航说，“当初爸出三十万开展厅，你还说先让年轻人试试。后来四十万进来，生意明明有起色。”
陈秀兰把笔放下：“我说试试，是因为那是我们的养老钱，我要知道怎么花。第二笔、第三笔，我知道的时候，钱已经转了。”
周建国接过她的话：“昨天拿出最后六十万，我还信你说付完就能提货。今天货没提到，倒站在这里数空箱子。”
陈秀兰看着丈夫：“你总说最后一次，可你哪一次问过，我们还剩几次？”
周建国没有替自己辩解。他把饭盒打开，让她先吃一口；她摇头，把盒盖合回去，继续记下一张价签上的尺寸。
门外有人喊了声“建国”。老邱站在展厅外，手里攥着女儿的合同。
他在修理厂和周建国干了多年活，见人围着桌子，先问了一句：“我闺女那套，在这儿能看见吗？”
周建国走过去接合同。上面的家具款是八万元，交付地点写着老邱女儿的新房，约好的日子就在这一周。
“婚房那边正在铺地板。”老邱说，“她问我家具什么时候进，我说你推荐的店，不会没信儿。今天她下班还要来挑窗帘。”
周航凑近父亲，低声说：“先让邱叔拿展示的桌和柜子。熟人好说话，等新的到了再换。他在这儿一闹，别人也不会等。”
周建国把合同还给老邱：“展示的东西没对上型号，也有坏的。今天不能让你先搬走，更不能算作交了你的货。”
老邱看着他：“我不是来插队的。我想知道她付的八万，订的那套什么时候能进屋。”
周航说他会优先安排。老邱却把合同翻到盖章处：“我问过你三回，你每回都说快了。今天我想听句能核实的。”
周建国请陈秀兰把老邱家的订单登记在册，和其他人放在一起。
他对老邱说：“今天仓库没有可提的货。什么时候能交、能退多少，得让周航拿账和单据出来。”
老邱听完，没再看周航。他从手机里翻出一条语音，手指停在播放键上：“当初我问你，这价钱比别处低那么多，靠不靠得住。”
周建国认得那条语音，是自己在修理厂午休时发的。那时展厅还亮堂，送出去的前几单也没出问题，他催老邱把女儿的户型图发来看看。
老邱按下播放。展厅里响起周建国的声音：“你闺女的事，我敢拍胸口推荐。有什么问题，你找我。”
语音结束，老邱没有逼他马上还钱，只把手机收回口袋：“我今天就是来找你的。你告诉我，她那间婚房现在怎么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