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公公的轮椅刚到门口，周远便让我把婆婆房里的小床腾出来。他说罗琴要陪周航参加比赛，父亲这几天先由我们照顾。婆婆睡哪儿，他没提。
婆婆沈秀兰已经从门边拿起尿壶，伸手去接轮椅扶手上的袋子。我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放到鞋柜上，挡住了正要进屋搬床的周远。
“住几天？”我问。周远避开我的眼睛，低头去看轮椅的刹车，像那个小小的卡扣比我的问题更急。
公公周建成倒看着婆婆，朝她喊：“还是你知道我夜里几点起。”婆婆伸在半空的手停住了。
他七十一岁，刚从医院出来，腿上还盖着那条旧格子毯。婆婆六十八岁，站在自家门口，却被他一句话叫得像又回到了从前。
我把尿壶袋往轮椅把手上挂好，退开半步，让婆婆站到能看见周远的地方。“妈，房间是您的，您自己说。”
婆婆先看了看公公，又看了看厨房。“小床窄，给他睡也不舒服。我到客厅沙发上将就两晚，先让人进来吧。”
周远立刻伸手去够鞋柜上的房门钥匙。“妈都说了，先住下。医院说他夜里起身得有人扶，您睡得轻，听见动静叫我。”
“你刚才说谁听见动静？”我问。周远握着钥匙没动：“我白天上班，她在家。先帮着看两眼，真起不来就叫我。”
婆婆的目光从钥匙移到那袋尿壶上。她慢慢说：“我晚上睡不好。你爸起三四回，我听见一次，后半夜就再也睡不着了。”
周远像没听懂：“您不用扶他，叫我就行。”婆婆摇头：“我做不了。叫你也是我得先醒着，我不想再守那个夜。”
公公抬起头：“秀兰，我又没叫你伺候。住两天，等航航比赛完。”
婆婆看了他一眼：“我和你离婚十六年了，你夜里几点起，应该告诉现在陪你过日子的人。”
轮椅停在门槛外，谁都没再往里推。楼道的灯灭了一次，周远跺脚把它唤亮，钥匙仍攥在手心里。
“罗琴知道你要把爸送到这儿吗？”我问。周远说：“知道。她送航航去外地比赛，家里还有悦悦，忙不过来。”
“她知道你要把妈的床腾出来，让妈守夜吗？”周远没回答，只说：“我总不能把爸放医院门口。”
我让开轮椅前面那块空地。“那现在打电话。问清楚他们家今晚能不能接，不能接，你和我再找住处。妈已经说了她做不了。”
周远拨号时，公公想把手机拿过去，说自己能跟罗琴讲。周远没给：“我来问。我把人接到这里，是我先答应的。”
罗琴接得很快，背景里有车站广播。周远开了免提，说父亲已经出院，却没法在我们家留宿，问家里能否接回去。
电话那边静了两秒。罗琴说：“我中午问你有没有地方安顿，你说安排好了。我以为你给他找了康复照护，家里钥匙一直在他包里。”
周远看了婆婆一眼，声音低了些：“是我没说清。我现在送他回去，今晚我留下。”罗琴说她明晚回来，会给女儿打电话，让她别单独扶父亲起身。
公公听见“康复照护”四个字，皱起眉：“我能走几步，去什么地方？她把两个孩子拉扯大，家里那张床她熟。”
婆婆把厨房门推开一点，回头说：“我熟的是我自己的床。你再婚后的那张床，我没睡过。”她说完就进了厨房，没有等他的回答。
公公的嘴动了动，最后只问周远：“你的车还在楼下？”周远说在，又把轮椅向后挪了半步，好让父亲转过身。
我进厨房时，婆婆正把炉火调小。锅里是炖萝卜，切好的葱放在碗边，她盯着那点绿色，仿佛怕自己一抬头就得解释刚才的话。
“先别盛。”我说，“他们还没走，我去帮忙拿东西。”她却问我：“他那个药袋是不是落在鞋柜上了？”
我看见药袋压在钥匙旁边，拿出去交给周远。公公接药时，目光越过我，落在厨房门上：“秀兰，我没想叫你睡沙发。”
婆婆在里面答：“那就别让他们替我答应。”她没有走出来，声音隔着抽油烟机的轻响，倒比刚才稳。
周远把父亲的外套拉好，推着轮椅去等电梯。我跟到门外，把一袋干净衣服递给他，那是公公刚进门时放在脚边的。
“你早上为什么不先跟妈说？”我问。周远看着电梯数字：“她平时最肯帮忙。我以为住几天，她会同意。”
“她刚才说睡沙发，你也当成同意了。”周远把袋子挂到轮椅背后，没反驳，只说：“我确实想让她盯着夜里。”
电梯到了。公公还想回头说什么，周远按住开门键，把轮椅推进去。门合上前，他对婆婆房门的方向说：“我送爸回去，到了给你们消息。”
门关上，屋里只剩锅盖碰锅沿的细响。婆婆先去摸餐桌上的菜盘，说凉了，得再热一遍。
我把盘子从她手里接下来：“热一下就行。您先坐。”她坐了片刻，又起身去找抹布，把公公轮椅带进门的两道灰痕擦掉。
“妈，地明天也能擦。”我说。她蹲着没抬头：“不擦，等会儿你们踩一脚，满屋都是。”
我蹲到她旁边，接过抹布擦完余下的一截。她站起来时扶了一下鞋柜，眼睛却盯着自己的房门，好像要确认那扇门还在原处。
房门里，小床靠着窗，枕头上放着她下午补到一半的枕套。周远没来得及进去搬，床脚的拖鞋也没有挪过。
婆婆走进去，把歪了一点的枕套抻平。我没跟进去，只在门外问她要不要把饭先盛上。
“等远远回来一起吃。”她说。隔了一会儿，又改口：“他陪他爸，今晚未必能回来。咱们先吃，给他留一份。”
饭端上桌，婆婆给我夹了一块萝卜，自己却迟迟没动筷。我问她是不是还想着楼下，她说：“我刚才差一点就把床让了。”
“后来您说了做不了。”我说。婆婆低头把萝卜夹回来：“是你先拦着。要不然他推着人进了屋，我说不出口。”
我没有替她说“下次就能”。她把汤喝完，起身把周远那份饭装进保鲜盒，贴了张纸条提醒他回来要热透。
九点多，周远发来照片：公公坐在自己家的床边，拐杖靠着床头。照片下面只有一句话，他把床边会绊脚的地毯收起来了，今晚留在那里。
婆婆看完照片，问：“他家悦悦呢？”周远回说罗琴已联系女儿，女孩在自己屋里写作业，夜里有事会叫他。
婆婆把手机还给我，没再追问。她去阳台收自己的睡衣，经过房门时把灯打开，看了一眼小床，才进浴室。
我把餐桌收好，发现鞋柜上还放着那串没动过的房门钥匙。周远来时想用它开门，走时又放了回去。
婆婆洗完澡，站在鞋柜前把钥匙拿起来，挂到她平时够得着的钩上。她说：“明天你别替我把门锁了，我白天还要进屋晒被子。”
“好。”我答应。她回房后，屋里传来窗帘拉上的声音，接着是床板轻轻一响。
我给周远发消息，让他明早先问清楚父亲的用药和复诊时间，别等回到家再叫婆婆替他记。他回了一个“知道了”，又补上：“今晚我守。”
第二天早上，周远从父亲家直接去上班，路过我们小区时把空饭盒放在门卫处。他发消息说公公夜里起了两回，第二回扶到一半，自己才想起床边该放一盏灯。
婆婆看了消息，把手机放下，问他父亲早饭吃了没有。我说周远给他煮了粥，她点点头，继续把晒过的被子抱回房里。
十点多，座机响了。婆婆听见“市医院”三个字，手里的被角垂下来，先伸手去接。我比她快一步拿起话筒，听见护士问周建成出院后有没有按时吃药。
护士报出的联系人是沈秀兰，号码也是家里的座机。她说出院回访按登记表拨号，找不到病人时，要向联系人核实这两天的情况。
我说病人不住在这里，把电话交给婆婆，请她自己告诉对方该找谁。她接过去时，先客气地应了两声，照旧想问护士药该怎么吃。
我把周远昨晚留下的用药单推到她面前，却没指给她看哪一行。她的手停在纸边，才对话筒说：“我和周建成早就离婚了，他现在不住我家。”
护士那边似乎翻了登记表，又问能否请她提供现住址。婆婆看向我，我朝她点头，但没替她回答。
“他儿子周远昨晚陪着他，请联系周远核对。”婆婆说，“我的号码请从照料联系人那里撤掉。若医院还需要病人本人确认，就打给他本人。”
她把周远的手机号报过去，报到最后四位时有一瞬停顿，仍旧报准了。护士复述一遍，说会备注并联系周远，才挂断。
婆婆把话筒放回去，指尖留在上面。“人家按表打电话，也没错。”她说。
“表是别人填的，您可以改。”我把用药单折好，放进周远的文件袋，“接下来的药和复诊，让他跟医院说。”
周远中午打来电话，说护士已找到他，让他核对父亲早晚吃的药。他一边走路一边问：“妈，爸是不是以前吃过一种降压药？名字我记不清。”
婆婆张了张嘴，像是要替他回忆。她想了一会儿，只说：“我只记得十六年前他吃什么。你把现在的药盒摆出来，跟护士一项项念。”
电话那边有翻包的声音。周远说药盒在父亲家，他待会儿回去拿，语气急了些：“那回访要是现在问，我怎么答？”
“你不知道，就告诉她你要查。”我说，“别拿妈过去知道的事，去猜他今天吃的药。”周远没再问，跟护士约了下午回电。
挂断后，婆婆去抽屉里找一支笔，说怕周远回来还得记。我拦住她拿笔的手：“回电他约好了，药盒也让他去拿。这些都交给他自己记。”
她把抽屉推回去，没生气，只说：“这些年他一急，我总先帮他做完。等我想起来问他愿不愿意做，事情已经算在我头上了。”
下午，周远把父亲的药盒拍照发给护士，回电核实了剂量，又请护士把复诊提醒发到他的手机。他给我们转来一张预约截图，没再问婆婆。
婆婆把截图放大，看了两遍。我以为她在看日期，她却指着联系人那栏：“这回写的是远远。”
“嗯。”我说。她把手机放下，去把座机旁那本旧通讯录拿出来。封皮磨得起毛，翻开第一页，周建成的名字还写在最上头。
那一行下面有一串早已不用的传呼号码，旁边写着“店里”。婆婆说：“那会儿他做生意，出门多。家里有人找他，先打给我。”
她翻到后面，几页上都是亲戚的旧号码。外婆家那栏的字迹淡了，像曾被手指反复摸过。婆婆看见我望过去，把册子合了一半。
“十六年前我们离婚，他五十五，我五十二。”她说，“你和远远已经结婚。他收拾衣服走了，这本电话簿留下，后来要找人的电话还是打到这里。”
我记得那些年周远刚工作，常怕错过父亲的消息。婆婆接到电话就记在纸上，让他下班再回；她自己没去追问，却从没把座机换掉。
“现在要不要把他的号码划掉？”我问。她摇头：“电话簿不是医院的表，留着也不会叫我去扶他。我想先把该用的号码重新写清楚。”
她取来一支蓝笔，在新的一页写下周远的手机、我的手机和家里的座机。写到自己名字时，她把“周家”两个字划去，写了“沈秀兰”。
我看着她写完，才问：“下周四您生日，想去哪儿吃饭？周远说可以早点下班。”婆婆愣了一下，问我是哪一天。
我把日历指给她看。她六十八岁，近几年生日只在家里吃碗面，谁提议出去，她总说等大家不忙的时候。
“下周四？”她在日历上看了片刻，又记起今年生日就在三天后。“你爸那天有没有复诊？”她脱口问。
我点开周远转来的预约截图，复诊安排在生日之后。她松了口气，随即又说：“他腿不好，罗琴回来也未必有空。远远要送他的话，饭可以改天。”
“复诊在生日后头，您的饭也要先往后让？”我说，“先按您的日子定。周远送不送，让他自己安排。妈，您想吃什么？”
她没有立刻答应，拿起旧通讯录又翻了一页。外婆家那栏旁夹着一张褪色的车站广告，上面印着我们老家那条线路。
“我年轻时喜欢吃河鱼。”她说，“那时候过生日，我妈会买一条，舍不得让鱼铺刮鳞，自己在门口忙半天。”
她说完笑了笑，把广告夹回原处。我问附近有没有做得好的馆子，她想起一家开在老街上的小馆，年前路过时还看见门口写着酸汤鱼。
“那就去那家？”我问。婆婆把通讯录放进抽屉：“等我看看。那边楼梯多，我想先知道晚上几点收桌。”
她没有再提公公的复诊，却仍把日历翻回下周四，指尖按在那一天上。我记下馆子的名字，打算晚上陪她看看有没有一楼的座位。
周远下班回来，先说护士又给他打过一次电话，父亲的药已核对好。婆婆问了一句会不会犯困，他说护士提醒过，自己已经记下要观察什么。
饭后他主动把复诊单贴在冰箱侧面，旁边写了自己和罗琴的名字。婆婆看见后，没有再拿笔添上自己的号码。
周远要回父亲家接替罗琴前，站在门口跟婆婆说：“昨天我说您听得见夜里动静，是我替您答应了。今天医院打电话，我才知道联系人也一直是您。”
婆婆把他的外套递过去：“你把自己该做的接上就行。”周远穿好外套，又问父亲旧通讯录里有没有老同事的电话，说康复后父亲想找人聊天。
“有些号码早就换了。”她说，“你问他本人。哪位朋友还在来往，他比我清楚。”周远点头，出门时把门轻轻带上。
晚上我和婆婆在手机上找那家小馆的照片。她把菜单从头滑到尾，看到酸汤鱼时停住，又问我：“三个人点一条，会不会太大？”
“吃不完带回来。”我说。她笑了：“那你别买蛋糕了，我不爱吃甜的。”她仍没说定哪天去，却把小馆的电话号码抄在了日历边。
第三天上午，婆婆说要找身份证，订座时店里也许会问老人能不能走楼梯。我说先打电话问有没有一楼座位，她已经打开衣柜下层的抽屉。
她把装证件的布袋拉出来，袋口勾住一个旧铁盒。盒子碰到地板，盖子弹开，一封折过几次的信和一张硬纸车票滑到我脚边。
我弯腰捡起，看到信封上是婆婆娘家的地址，收件人写着“秀兰”。她俯身拿票，指尖在日期上停了一下，才把两样东西放回盒里。
“先找身份证吧。”我说。婆婆从布袋夹层摸出证件，却没有合上铁盒。“你和远远都在，看看也行。”
周远刚从父亲家回来，手里还拿着一袋换洗衣服。听见婆婆叫他进屋，他把袋子放在门边，洗过手才坐到小床旁边。
婆婆把信递给我：“你念吧。字小，我戴上眼镜也看得慢。”我先看她一眼，见她点头，才沿着折痕把纸展开。
信是二十八年前寄来的，落款是婆婆的姐姐。开头写母亲已经下葬，亲戚帮着办完了事，让秀兰别再为赶不上那班车责怪自己。
我读到这里停住。婆婆说：“往下念。”纸上还写着，老人病重时清醒过一阵，问秀兰到了没有，姐姐只好说她还在路上。
周远的手搁在膝上，掌心慢慢攥紧。他知道外婆走得早，也知道母亲那年在外地做过一阵生意，却从不知道外婆临终前等过她。
我把信后半段念完。姐姐说家里留下了一件母亲给秀兰缝的薄褂子，等她回来就拿；末尾又劝她照顾好自己。
铁盒里的车票是同一天夜里的硬座，票角完整，背面连检票口的印都没有。婆婆把票翻过来给周远看：“这张从来没用过。”
那年周建成约了两位生意伙伴到家里吃饭。婆婆接到姐姐的电话，知道母亲撑不了多久，已经买好当晚去老家的票。
她把围裙摘下来，说饭菜备好，让周建成自己招呼客人。周建成拉住她，说合同还没谈，桌上没人添菜不合适，答应饭后开车送她去车站。
“他当时说，开车比我自己坐公交快。”婆婆把车票放在信上，“我也怕走了那笔买卖黄，就等着把客人送出门。”
那顿饭吃得很久。周建成喝醉后，靠在沙发上醒不过来，车钥匙压在他身下。婆婆翻出钥匙时，末班车已经开了。
“我想过打车追。”她说，“那时车站还没搬，追上也不一定让我上。我给家里打电话，说第二天一早走。”
第二天她到了站，姐姐已从医院回家。姐姐在电话里告诉她，母亲凌晨走了；那封信是等丧事办完才寄来的。
周远抬起头：“您从来没告诉我。外婆那时候一直等您？”他第一次问出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怕答案一落下来就再也收不回去。
婆婆没有躲开：“等过。我没赶上。”她把信角捋平，“那年你上小学，我说回去奔丧，没跟你讲她前一晚还醒着。”
“爸知道吗？”周远问。婆婆说：“知道。他第二天酒醒，送我去了车站。后来再提，他总说那晚喝多了，不是故意耽误。”
周远坐了很久才说：“昨天他还说您最知道他夜里几点起。”婆婆把车票收进信封，没有接那句话，只让他把门边的衣服先拿走。
周远没动：“我以前还劝您，他一个人也不容易。那些事我不知道。”婆婆说：“你不知道的有些事，我也从没说过。现在听了，别替我去跟他吵。”
他问她为什么留着这张票。婆婆想了想：“起初舍不得扔。后来搬来跟你们住，东西一件件清掉了，留着它，我还记得自己原本要去哪里。”
我把信放回盒里，问她要不要找个不会压皱的地方收着。她说不用，盒子就合适，随后把身份证装回布袋，起身去看窗外的太阳。
周远把换洗衣服拿去洗，经过厨房时问今晚要不要他买菜。婆婆说冰箱里还有青菜，不必买，又把日历递给他：“我生日那天，宁宁说带我去吃鱼。”
周远看了日期：“我可以早点回来。爸的复诊在后一天，我已经跟罗琴说好，到时我负责送。”婆婆点头，问他能不能别点蛋糕，她只想吃顿饭。
“行。您定地方。”他把日历放回桌上，没有再问要不要叫父亲一起。
下午我陪婆婆到老街看馆子。门口确实有三层台阶，店员见她站着看菜单，领我们从侧边缓坡进去，说一楼靠窗还有桌。
婆婆在那张桌边坐了坐，窗外能看见卖鱼的小摊。店员递来纸质菜单，她先问酸汤鱼能不能少辣，再问能否把一半鱼骨熬成汤。
店员说可以，生日那晚六点半正好有位。我把手机递给婆婆，问要不要现在订，她自己报了姓名和人数。
“三位。”她对着电话说，“一楼靠窗的桌，六点半。鱼到时我来点。”挂断后，她把订座短信反复看了两遍，才把手机还给我。
出了店门，她又回头看招牌：“以前我妈过生日，也爱带我们出来吃，哪怕只点一条鱼。”我问她想不想那天顺路去河边走走，她说吃完再看。
回家的路上，周远发消息说父亲中午试着自己拄拐去厨房，走得慢，但没摔。他今晚过去帮忙洗澡，明天罗琴回来接手，后面的安排还要再商量。
婆婆看了消息，回了一个“知道了”。这一次，她没有问晚饭要不要多煮一份，也没有提醒周远带哪种毛巾。
到家后，她把身份证放回原来的布袋，把铁盒挪到书架最下层。那里不碍事，也不用再藏到衣柜深处；她蹲下时，顺手把盒盖按紧。
周远晚饭前回来取车钥匙，看见日历上写着店名和时间，问我订座是不是定好了。我说是妈自己打的电话，他朝屋里喊：“周四我六点到家。”
婆婆从房里回他：“六点半直接到店里。你从单位过去近，别绕回来接我。”周远说好，出门时照她说的，把地址存进导航。
我正把河鱼馆的菜单发给他，手机忽然震起来。屏幕上是周悦，公公和罗琴的十三岁女儿，我只在过年聚餐时跟她说过几句话。
我接起电话，女孩先问秀兰阿姨在不在，随即哭得说不清话。她那边有男人和女人压着嗓子争执的声音，门被重重关了一下。
“家里都在吵。”周悦抽着气说，“我爸说我妈只顾哥哥，我妈说他什么都答应别人。哥哥把门锁了，我不知道该找谁。”
婆婆听见她的哭声，走到我身旁。我问周悦现在在哪儿，她说在自己房间，门关着，父亲和罗琴都在客厅，没人受伤。
我开了免提，把手机递到婆婆面前，没有替她许诺过去。婆婆叫了女孩的名字：“悦悦，你先坐下喝口水。我听着，你慢慢说。”
周悦吸了吸鼻子，说自己只是问父亲今晚谁扶他上厕所，父母就吵了起来。她怕是自己问错，哥哥又不肯出来，才翻到我的号码。
婆婆握着手机，看了一眼日历上新写的订座时间。“这不是你问错了。”她说，“大人的事，让大人自己讲清楚。你先陪我把这通电话说完。”
周悦在电话那头喝了两口水，哭声渐渐轻下来。婆婆问她房门有没有关好，又问周远到了没有；女孩说大哥刚才发消息，还有十分钟。
我听见罗琴在客厅叫女儿的名字，便请周悦把手机交给她。婆婆说：“孩子现在怕得不敢出门，先别问她说了什么，等我们过去再谈。”
罗琴接过电话，声音哑着：“我提前回来了。比赛还没开始，航航跟老师在一起。家里乱成这样，我得先回来。”
婆婆只问她能不能先去陪周悦。罗琴答应后，通话结束。我拿上外套，问婆婆是想过去，还是等周远把事情弄清楚再说。
“她打电话找到了这儿，我去看看。”婆婆指着门边那只行李袋，“建成昨天落下的洗漱包还在里面，正好送回去。”
我拎起袋子，发现侧袋还有一件没拆包装的护腰。周远昨晚带走的是衣服和药，这些东西一直放在我们家玄关。
下楼时，婆婆又问了一遍周四的订座短信在不在。我说还在，她把手机放回包里：“那就好，今晚过去也不等于把那顿饭退了。”
周远在父亲家楼下等我们，见婆婆也来了，先说：“爸和罗琴吵过，悦悦在屋里。我刚让他们把声音放低。”
“是谁让她请假的？”我问。周远怔了一下：“请什么假？”他刚从单位赶来，知道争吵，却还不知道女儿白天听过的安排。
电梯里，婆婆看着手里的行李袋：“先去看孩子。她没说完的话，让她自己决定当着谁说。”周远按了楼层，没再催问。
开门的是罗琴。她眼睛发红，身上还穿着赶路的外套，接过袋子时说：“东西先放这儿。悦悦在房里，我没进去逼她。”
周建成坐在客厅的扶手椅上，拐杖靠着腿。他看到婆婆，朝旁边挪出一点位置：“你怎么也来了？孩子闹一下，你们全跑过来。”
婆婆没坐，径直问周悦的房门在哪。罗琴带她过去，轻轻敲门，说秀兰阿姨来了，里面才响起拖鞋走近的声音。
周悦开了一条门缝，先看我，再看婆婆。她手里捏着手机，屏幕还亮着，眼角是擦过又湿的红印。
婆婆蹲不了太久，便扶着门框问：“我能进去坐一会儿吗？”周悦把门拉开，把书桌前唯一一把椅子推给她。
桌上摊着作业，旁边是一张写了几行字的纸。周悦说刚才有同学给她发消息，问她父亲是不是病得很重；她不知道同学怎么会知道。
我打开手机，才看见她下午发过一段短文。那条公开动态下面已有几个同学留言，有人问她是不是要退学，还有人催她继续讲。
短文写着，父亲让她向学校请假，留在家里看着他夜里起床。她说不愿意，父亲就骂母亲：“当年非要嫁来，现在连我女儿也教得不肯管我。”
周悦看我读完，低声说：“我只是想让他别在我房门口说那些话。我删掉，同学还会问吗？”
婆婆把手机还给她：“你写的是你听到的，不用为大人的话认错。先把公开的那段收起来，让同学别继续围观，你想跟谁说，再由你自己选。”
周悦在我们面前把动态设成仅自己可见，给最要好的同学回了一句家里有人处理。手机安静下来，她才把那张写字的纸翻过来。
“他说我请两天假又不会少学什么。”女孩抬头问，“是不是我不肯帮忙，他们才吵成这样？”
“不是。”婆婆说，“你去学校，父亲的病由成年人想办法。你出生在这个家，也不是谁吵架时能拿出来怪的一件事。”
周悦盯着她，问得很直：“那他为什么说我妈当年非要嫁来？”婆婆停了一会儿，回答：“那是他对你妈说的重话，不能算到你身上。”
罗琴站在门边，听见这句，手指攥住门框。她说自己已经给班主任发消息，明天周悦照常上学，请假的事到这里为止。
周悦问哥哥知不知道。罗琴说周航在学校跟队里训练，比赛按原计划参加，等回家会让他知道父亲有人照顾，不用他隔着手机猜。
婆婆把椅子让回给周悦：“你先做作业。我出去跟他们讲，门要开着还是关着，你自己定。”周悦说想关门，婆婆替她带上了。
客厅里，周建成看见我们出来，先问女儿那段话删了没有。罗琴说已经收起，他才松开扶手，像总算去掉了一件丢人的事。
我把行李袋放到他面前：“东西送来了。妈说过做不了，悦悦也不肯请假。照顾您的事，您到底跟谁说好了？”
罗琴先开口：“出院前他说，秀兰姐听说他腿不方便，主动愿意帮几天忙。我那时陪航航赶比赛，觉得她肯帮，心里还过意不去。”
婆婆直视着周建成：“我没有主动答应。直到轮椅到了我家门口，我才听见远远说要搬我的床。我说做不了的时候，你也在。”
罗琴转向丈夫，过了一阵才问：“你说她来过电话，还说她总放心不下你。那通电话什么时候打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