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洋彼岸，95岁的他还在想念“酸啾啾”

来源：新华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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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一生只能有一个故乡，我的故乡就是湟源。”

看着眼前这张泛黄的童年合影，远在大洋彼岸95岁的美国老人柏大卫，思绪仿佛又飘回了青藏高原。照片里，是他和妹妹柏美安在青海湟源度过的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

柏大卫（左）与妹妹柏美安在湟源（资料照片）。

上世纪20年代，柏大卫的父亲柏立美远渡重洋，落脚青海湟源丹噶尔古城。那时的丹噶尔是茶马古道上声名远扬的“环海商都”。清末民初，英、美、德、俄等多国商人纷至沓来，洋行林立，驼铃昼夜不绝，高原小城一度繁华喧嚣。

这是柏大卫的父亲柏立美1942年拍摄的湟源县丹噶尔古城。

这是柏大卫的父亲柏立美1942年拍摄的湟源县丹噶尔古城一角。

在这座曾经远近闻名的“环海商都”，柏立美建起一座中西合璧的砖木小楼，把根扎进这片高原土地。他在小楼里开设简易诊所，免费为贫困百姓看病，普及医药常识，组织群众做一些编织、搓绳、制衣等生产活动。战乱来袭时，他敞开家门接纳流离失所的逃难百姓，在缺医少药的年代救下了许多性命。

1941年，在湟源县丹噶尔古城柏立美家小院里参加生产活动的当地人。

1932年，一岁多的柏大卫被父母从美国带到湟源。几年后，小他6岁的妹妹柏美安也在湟源的这座小楼降生。

古城凹凸的石板路、湟水河边玩耍的日子、黑刺林里摘的“酸啾啾”（沙棘果）……拼凑起柏大卫的童年。在家里，柏大卫讲英语，但踏出家门，一口地道的湟源方言便脱口而出。他和街坊孩童嬉闹玩耍，早已融进小城烟火。

儿时的柏大卫（左二）与父亲柏立美（左一）、母亲（右后）、妹妹（右前）的合影（资料照片）。

“美国洋人大鼻子，好吃中国的酿皮子。又调辣子又调醋，辣子抹了一鼻子……”这一保存在丹噶尔古城印迹展馆里的童谣，藏着邻里间热络的亲昵，也道出了柏大卫与湟源扯不断的牵绊。

这是11月10日拍摄的湟源县丹噶尔古城印迹展馆，馆内完整保存柏立美父子留存的老照片与史料。

11月10日，游客在湟源县丹噶尔古城印迹展馆内参观。

11月10日，游客在湟源县丹噶尔古城印迹展馆内参观。

18岁那年，柏大卫跟随家人告别湟源。一家人以为只是短暂远行，家具被褥原样封存老屋，但谁也未曾想到，这一别便是38年。

远居大洋彼岸，湟源这座高原小城却始终萦绕在柏大卫的思念之中。乡音无处寻觅，柏大卫常常对着镜子独自练习，录下声音反复回放。

父亲柏立美晚年也依旧日夜惦念着湟源故土，临终前叮嘱儿子：若有机会回到那里，一定要尽力帮助当地乡亲。

2005年，柏大卫在湟源。

1987年，年过半百的柏大卫终于再次踏上湟源的土地。“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未变的乡音，是多年来不断温习的成果，也是父亲嘱托的烙印。游子归乡，柏大卫的心中满是喜悦。“湟源人没有变，还是那么热情”，柏大卫感慨。

2005年9月，柏大卫与友人在儿时故居门前合影。

走访医院时，柏大卫发现这个偏远县城医疗条件落后。医院缺少影像检查设备，乡亲们一旦有点急症重病，只能经历长途奔波，赶往省城西宁接受治疗。

“重返湟源后，我认识了很多医护人员，我发现他们对病人很关心。湟源是我的老家，老家人值得我去尽些力量。”柏大卫说。

离开湟源后，柏大卫开始行动。他四处奔走，筹措资金、采购物资、跟进跨洋运输，先后20多次往返美国、湟源两地，为县医院筹措捐赠医疗设备。

1989年3月，柏大卫（中）给湟源县人民医院捐赠医疗设备后与医院职工合影。

2005年，柏大卫在湟源县人民医院门诊大厅前留影。

1993年，柏大卫（中）、妹妹柏美安（右）与湟源县人民医院前任院长余耀德聊天。

回忆起柏大卫为医院捐赠医疗设备的往事，湟源县人民医院院长黄炯印象最深的是一台CT机曲折的“跨洋旅程”。

“那时候，从湟源到西宁的交通不是很方便，县医院没有CT机，危重病人只能转送省城，路途遥远容易耽误病情。”黄炯说，1998年，柏大卫决心为湟源捐赠一台CT机。CT机进口审批横跨外贸、海关等多个部门，柏大卫为此多方奔走，期间曾因心脏疾病住院治疗。

2000年7月，这台CT机终于运抵湟源。剪彩当天，柏大卫走进CT室，向机器深深鞠了一躬，“我想了那么多办法把它请到这里来，就是要靠它，为我的乡亲们好好服务。”剪彩后，柏大卫去看望了这台CT机检查的第一位病人。这位刚做了胆囊手术的农妇拉着他的手，哽咽着说：“多谢了，多谢了。”

依托这台CT机，湟源县无数危重患者得到救治，设备稳稳服役15年。

2000年7月，柏大卫在湟源县人民医院CT机捐赠仪式上。

2000年7月，柏大卫在CT机捐赠仪式上向仪器鞠躬。

这是柏大卫向湟源县人民医院捐赠CT机的纪念铭牌（11月10日摄）。

“我为湟源县人民医院做事，是给家里尽责任，请大家不要再讲‘贡献’这两个字。”数十年间，经过柏大卫的不懈努力，30余件（套）医疗设备落地湟源县人民医院，总价值达600万元，让当地的医疗设备状况发生了很大改观。

湟源从未忘记这位特殊游子。县人民医院院史展馆展出退役CT机实物、捐赠设备档案，将柏大卫的事迹纳入新员工入职教育；丹噶尔古城印迹展馆完整保存柏立美父子留存的老照片与史料。

11月10日，湟源县人民医院医务人员马鸿霞在医院院史展馆内展示柏大卫事迹画册。

这是11月10日在湟源县人民医院院史展馆内拍摄的柏大卫与医院前任院长王世康之间的通信。

11月10日，湟源县人民医院医务人员在医院院史展馆内观看柏大卫事迹。

除医疗帮扶之外，柏大卫还发挥自身语言优势，牵线搭建英语教师对外交流渠道，助力当地教育发展。2002年，青海省人民政府授予他“青海省荣誉公民”称号。

2009年7月，柏大卫在湟源县丹噶尔古城与友人合影。

2016年，柏大卫最后一次回到湟源，此行他完成了两个心愿：见证汇编父亲影像的《印迹》画册发行；遵照妹妹柏美安遗愿，护送她的骨灰归葬湟源北山墓地。这片墓地，还安葬着柏立美第一任妻子和长子小约翰，以及民国时期因感染天花逝去的普通湟源百姓。

2016年，柏大卫与友人在妹妹柏美安的墓地。

近日，湟源县人民医院前任院长王世康、现任院长黄炯及丹噶尔古城的工作人员，与柏大卫完成了一场跨洋视频连线。连线接通，王世康隔着屏幕挥手：“我们大家都想念你！都在这里问候你、祝福你！”

11月2日，视频连线时，柏大卫与湟源县人民医院前任院长王世康（右）、现任院长黄炯（中）、儿时玩伴白永昇的儿子白启明（左）挥手。

柏大卫开口先问家常：“湟源天气冷了吗？”聊到尽兴处，老人露出孩子似的神情：“有没有‘酸啾啾’？能不能给我寄点‘酸啾啾’果汁？” 手抓羊肉、湟源酸菜、羊肉面片、糌粑……他数了一串家乡吃食，全是记了一辈子的味道。

连线现场，记者播放了一段湟源乡亲录制的祝福短片。柏大卫看得专注，时而神情肃穆，时而开怀大笑。短片放完，他对着镜头恳切地说：“我的身体状况已经不能支持我再回到湟源了，但我的心在湟源。祝愿家乡所有人，平安快乐。”

11月2日，柏大卫在位于美国密苏里州春田市的家中与青海省西宁市湟源县的老友视频连线（视频截图）。

11月2日，湟源县人民医院前任院长王世康（右）给柏大卫展示“酸啾啾”。

“大卫先生不是简单捐赠几台设备，他带来的是一种精神力量”，黄炯感慨道。这些年，湟源县人民医院医疗条件有了质的飞跃，年门诊服务量超过30万人次，床位数量比30年前翻了一番多。

11月10日，湟源县人民医院副主任医师邓尔兴在进行医学影像分析。

太平洋隔开两地，岁月一晃而过。如今的丹噶尔古城，早已摆脱昔日的闭塞与贫瘠，焕发出勃勃生机。走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商铺林立，游人如织；乡亲们的日子越过越红火，不仅有了健康的体魄，更有了富足的生活。看着这片曾被父亲倾注心血、被自己深情牵挂的土地如今繁荣安定，柏大卫父子两代人“愿乡亲们平安喜乐”的质朴心愿，终于在这片高原大地上如愿以偿。

这是11月10日拍摄的湟源县丹噶尔古城一角（无人机照片）。

这是11月10日拍摄的湟源县丹噶尔古城一角。

11月10日，两名游客经过湟源县丹噶尔古城的拱海门，墙上正中挂着柏大卫的照片。

半个多世纪的岁月更迭，抹不去刻在骨子里的乡音；浩瀚的太平洋，也阻断不了血脉相连的深情。

从最初小楼里的一间简易诊所，到如今现代化的县人民医院；从战乱年代的庇护，到和平岁月的反哺。柏大卫一家两代人的心意，早已融进了湟源的每一寸山水街巷，成为这座小城记忆里最柔软的一部分。

当年那张泛黄合影里的小男孩，用尽一生去守望他长大的地方。这不仅是一段游子归乡的佳话，更是一份穿越漫长岁月、在青藏高原上熠熠生辉的人间大爱。

统筹：宋为伟

栏目主持：韩芳

记者：张龙

制作：杨洋 赵婷婷

海报：赖思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