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人诛心！“吾记之，非信之也！”

川普者，美利坚海湖庄园主人也，世人号之懂王。善贾，好为大言，每与人议，未待言毕，辄曰“吾早已知之”，故得此号，非敬也，谑也。其辩若悬河，其言朝东暮西而不以为意，人问其故，则曰“非常人所能测也”。

美利坚旧制，四年一选，驴象二党迭主朝政。昔日竞争，虽亦相攻，胜负既定，犹存揖让之形，遇大事尚可同议。及至后世，商贾以金助选，媒体以怒聚众，政客所争渐非治国之方，而为对方之所是所非。

象党倡一策，驴党虽善亦攻之；驴党建一言，象党虽利亦毁之。至于边事、医药、税赋、兵革，皆可为争胜之具，独不可为解民之忧。朝堂之上，日日辩胜负；闾阎之间，岁岁苦衣食。两党非不知民苦，知选票重于民苦耳。

一党议减药价，另一党不察万人之病，先问此议出于谁；一党议息兵争，另一党不计士卒之死，先计此功归于谁。及选期至，则争赴贫巷，抱孺子，抚病者，誓言满耳；选毕则驱车而去，贫者仍贫，病者仍病。

懂王属象党，拜登属驴党。二人相攻日久，懂王尝于万众之前呼拜登为“瞌睡乔”，讥其老病，拜登之党亦以懂王为国患，彼此势同水火，几无转圜之地。

二人之争，至甲辰而益烈。大选之前，拜登与懂王辩论，应对失据，民主党内外交迫，乃退选，由副总统哈里斯代之，终败于懂王。批评者遂责拜登政府隐其健康与心智之实，以为民主党之败，病根早已种下。

甲辰十一月，懂王既胜，拜登以退位之身邀入白宫，于外交接待厅行交接之礼。礼虽如常，二人旧怨犹在，左右皆惧其相见有厉色，不意懂王执拜登之手，笑语殷殷，称其创造就业之成果“非常出色”，又谓拜登退出竞选，自己不必与之同台角逐，为此“松了一口气”。

懂王似欲以此示人，胜负已定，旧怨可了，遂顾拜登曰“乔，你知道吗，如果不是因为政治，我相信我们会成为好朋友”。拜登后记其状曰“我当时愣住了，震惊得说不出话。接着他继续往下说，仿佛沉浸在这条出人意料的谈话里”。懂王乃曰“没错，如果没有政治，我们会天天一起打高尔夫”。

此会原约三十分钟，竟谈近二小时，宾主俱出。左右闻之，皆称懂王有雅量，能忘旧怨，真丈夫也。拜登独默然，退而书其语于册，不增一词，不减一词。

拜登之答，或出揣想，其神则似。或问曰“君信其友乎”，拜登答曰“我记之，非信之也”。言毕，合册而去。

然白宫之欢，终不能掩两党之争。懂王既居高位，以旧怨为朝政，以顺逆为忠奸，凡拜登所立，虽善必改；拜登之徒亦聚众于野，凡懂王所为，虽利必阻。两党以国为械，以民为票，国事日坏，而骂声日高。

或有大吏见状进曰“诸公所争，果为百姓乎”，两党皆曰“为百姓”。及问其策，则又各言胜负，不及饥寒。盖其所欲者，非百姓之安，乃对方之败也。

两党争胜未已，拜登却已渐入老病。乙巳，拜登确诊侵袭性前列腺癌，身体时好时坏，公开活动渐少。其妻吉尔此前因民主党对待拜登之事而怒，至是亦与愤怒和解，惟劝家人珍惜当下。

吉尔尝曰“乔确诊癌症这件事，真的让人重新看待人生，你会珍惜每一天。很多愤怒到最后你都会想问，这还有什么意义？也正因如此，我和乔努力活在当下，在每一天里寻找可以抓住的快乐”。

吉尔之语，所以劝家人放下私怨，而驴象之争，固未尝因此少息。丙午，兵事兴于伊朗，油价腾踊，物价随长，民困于市，卒疲于外。懂王方以武功自诩，中期选举遽败，参众两院皆归驴党。昨日颂功者，今日争言其过，堂上宾客，一时稀落。

中期败选既至，拜登乃以老病之躯刊《答应我，美国》，时年八十有三。或问其何不亲赴各地宣讲，拜登曰“我的病情时好时坏，疾病没有把我打倒，但有时会拖慢我的节奏”。

拜登又曰“这意味着，很遗憾，我没法像原本计划的那样参加大量图书对谈活动。不过我希望，书中文字本身能够说明一切”。

世人所待者，遂唯有书中文字。及回忆录将出，《大西洋月刊》先刊其节选，甲辰白宫之语遂大白于众。拜登记当时之景曰“特朗普一上来就滔滔不绝，语气格外友善，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在捉弄我，那种态度近乎讨好”。

书中于懂王昔日之詈，不删一字；于当日之恭，不饰一词，但使前后之言自相照见。向之“本可为友”，非雅量也，乃胜者之俯视也；今之“本可为友”，非温情也，乃败者之反证也。言犹是言，而说者与听者已易其位，故温言反成利刃。

懂王欲怒，则书中无骂语；欲辩，则卷中皆己言；欲罪拜登，则拜登但笑曰“我但记君言，未曾增损。君若以为辱，当问君当日何出此言”。左右闻之，无以为对。

夫胜者之宽，每因败者不足畏；败者之忍，常待胜者不再强。懂王以一言示高，拜登以一册还之，言未改而势已移，当年之施舍，遂成今日之羞辱。

人常畏敌之骂，而不知畏敌之记。骂者可辩，所记者皆己之言，欲辩则先自诬。胜者以为一言可以施恩，败者却将一言留为证据，此懂王之所失也。

虽然，懂王独可讥乎？拜登今日能记其一语，亦欲为他日之用；两党各录对方之过，以为选举之资，独不肯录百姓之言，以为施政之鉴。其记仇也，逾二年而不忘；其记民也，一朝而置之。

故白宫之会，非一人之伪，实两党之习也。今日拜登记懂王，他日复有人记拜登；胜负相寻，旧言相继，国是遂为空谈，民命遂为末务。

论曰，川普未死，而“懂王”死矣。非死于拜登之书，死于其言之自相反也；非死于一场选举，死于两党以私废公也。自兹以后，凡有胜者执败者之手曰“本可为友”，闻者皆笑，不复信矣。

不去庆父，鲁难未已；不除党私，美难未已。一个懂王倒下，尚有后来者登台，若美国政客以私废公之心不改，则美国之难，终无已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