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村九秩 弦未松 箭更远

在世界社会学地图上，有一个中国村庄的坐标——开弦弓村。高空俯瞰，小清河穿村而过，南村像弓，北村像箭，村名由此而来。

九十年前的夏天，一名年轻人落脚在这道“弯弓”之畔，一笔笔记下当地田亩分配、婚丧习俗、蚕丝业发展、贸易体系等乡土细节。这次调查写成的《江村经济》，被英国人类学家马林诺夫斯基称为“人类学实地调查和理论工作发展中的一个里程碑”。自此，这个江南村落有了一个世界性的名字——江村。

吴江区七都镇开弦弓村。曹继云 摄

这位年轻人，便是费孝通。此后半个多世纪里，他25次重访江村，留下“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的思想遗产。

九十年后的今天，江村早已不只是一个村名，更是中国社会学田野调查的精神原点，是“世界认识中国农村的一扇窗口”，是一张拉了九十年没有松弦的“弓”。2026年11月1日，“从江村看中国式现代化——江村调查90周年主题活动”举行，苏州市吴江区邀约国内高校、科研机构专家学者齐聚，于弓弦之上回望来路，也校准下一支箭的方向。

弓身：泥土记住的那个姿势

主题活动举行当天，姚夫坤在给费孝通的“时空来信”上，写下这样一句话：“有知识分子气质，没有知识分子架子。”

姚夫坤是费孝通江村纪念馆顾问，土生土长的开弦弓村人，村民都称他“农民教授”。多年来，他接待过来自美国、日本和中国香港等地的媒体和学者，也走上过复旦大学、中国人民大学、南京大学等10余所高校讲台，讲述自己眼中的江村变迁。

费孝通江村纪念馆。吴江融媒体中心供图

在他的记忆里，费老进村从不端架子，而是和村民们同坐一条板凳、共饮一碗熏豆茶，问话朴实细致：“阿婆啊，你这衣服穿了多久？什么材质的？做的还是买的？”姚夫坤说，费老留下的不仅是一部部著作，更是一种俯下身子的姿势、贴近泥土的精神。

顺着村道，小清河畔一栋民房外挂着“中国农业大学江苏江村乡村振兴科技小院”的牌子。深秋清晨，研二学生钟嘉怡蹲在菜地里，用卷尺量着萝卜叶的株长，再放到电子秤上称重。“数据攒够了，就能判断这个品种适不适合在本地种植，土壤该怎么改良，产量能否提高。”钟嘉怡称。

这个“00后”女孩今年3月初来到江村。进村第一件事，便是参观费孝通江村纪念馆。“那个年代，费老就想着如何让村子好起来，我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接着干。”钟嘉怡说，“希望科技小院也能在这里扎根十年、二十年，哪怕只给当地带来一点改变，都很好。”

科技小院内，青年学子在进行农作物研究。吴江融媒体中心供图

“像钟嘉怡这样的青年学子，村里已经来了一批又一批。”吴江区七都镇党委宣传委员陈娟告诉记者，科技小院2024年正式揭牌，采用“政府+大学+智库+企业+农民”多方联动共建模式，依托中国农业大学的科研力量，常态化选派研究生驻村，助力解决“三农”实际问题。针对本地水稻和“地理标志农产品”香青菜的种植短板，团队先后开展蚯蚓粪有机肥试验、养分调控研究等，并参与搭建农田智慧监测与灌溉系统。

从费孝通“问蚕事、问工价”，到如今学子“测株长、测土壤”，调研方式在变，但追问乡土发展的初心始终未改。正如南京大学人文社科资深教授周晓虹在学术交流活动上所说，江村的每一次转身，都是中国农民作答传统与现代如何接榫的实践答卷，这篇答卷没有完成时。今天的江村，要回答的不再是吃饱穿暖的问题，而是如何做到共同富裕、文化再造与人的现代化。

俯下身子的，远不止中国农大。中央民族大学把教学科研实践基地设在江村，其校训“美美与共、知行合一”本就提炼自费老的学术理念；苏州科技大学将城乡规划专业的课堂搬进村巷，学生的规划方案需经村民现场评议、投票才能落地；南京大学、华东理工大学等高校师生不断奔赴江村，在费孝通曾经伏案思考的地方，继续探寻乡土的答案。

江村风景如画。吴江融媒体中心供图

九十年前，费孝通以学者之眼观察江村；九十年后，田野上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俯身的姿势却从未改变。今天的吴江，城镇化率超过75%，地区生产总值站上2700亿元台阶，综合实力连续多年居全国前列。这张“长弓”最有力量的根基，始终在广袤田野之中。

弓弦：把远方的人“拉”到这里

费孝通或许不会想到，当年他暂住的小楼，如今成了名叫“足迹”的民宿。屋内保留着他踏过的木头楼板、用过的藤椅、喝过的茶杯，墙上一行文字诉说着渊源：“江村在，人们就会沿着费老的足迹，走进江村的昨天、今天和明天。”

61岁的民宿主人周小芳，曾四次参与接待费孝通。她听长辈说起过1957年费老二访江村的往事：那时村里条件简陋，没有合适的接待场所，只有这座雕花小楼还像点样子。费老在此一住二十多天，《重访江村》就是在那段时间写就的。

“这些年，循着费老足迹来村子的人一年比一年多，天南海北的学生、学者，一住就是十天半月。”周小芳回忆，2019年，她索性把几间空房收拾出来，改造成民宿。一年能为家里增收约5万元。

足迹民宿。吴江融媒体中心供图

不止于“足迹”，近些年，江村正把费孝通留下的学术遗产修成一条让更多人走得进来的“路”。江村码头立着展牌，讲述费孝通当年上船下船的故事。村南的求知弄、富民弄和自觉弄三条弄堂里，青砖墙上镌刻着他的思考：“力量在老百姓中间”“大城市和小城镇的关系是大鱼与小鱼的关系，大鱼要帮小鱼，小鱼要帮虾米”。岁月长风掠过九十载，这些思想论断，依旧清晰、富有力量。

费孝通江村纪念馆临水而筑，“人”字形建筑布局呼应着费孝通扎根乡土的调研精神。苏州江村学院自2025年10月揭牌启用以来，开设各类培训班144期，参训学员1.44万人次。来自全国各地的学员和社会学研究者慕名而至，在这里研讨苏南农村发展，探寻中国乡村振兴路径。

苏州江村学院。吴江融媒体中心供图

稻田里的课堂同样热闹。江村1936·南园融合田间劳动、团队协作、调研认知，打造“江村寻宝记”“江村成长记”等特色课程。仅今年暑期，江村就接待研学团队超200批、近6000人次，两项数据较2025年同期近乎翻番。近年来，全球42所高校近1300名国际师生到访江村，江浙沪范围近百所中小学、超10万名学生来此开展研学实践。

今年开学后不久，浙江嘉兴的李女士带着女儿第二次走进江村1936·南园。“课程持续升级，选择也多了，孩子比上次玩得更投入。”李女士说，非遗弹棉花体验与“棉花净水”科学实验让传统技艺与科学魅力巧妙融合；“玉”见成长、整“谷”专家、“蔗”里有点甜等课程干货满满、生动有趣；田间劳动课上，村里的“蚕桑能手”“种植能手”还被请来当“技术顾问”，为孩子们科普农事。

“美美江村”正成为现实。吴江融媒体中心供图

陈娟介绍，2020年，吴江区成立开弦弓村综合提升项目建设指挥部，聘请高水平规划团队，确立“一心一廊三村四园”整体布局。以纪念馆、村委会构成村心；沿小清河、西藏荡打造百年乡村画廊，复原1936年江村生活图景；盘活北村、南村、荷花湾村资源，错落打造民宿集群、江村宴会厅、弦渡杉下咖啡等业态；建设江村1936四大园区，把稻田、桑园、蟹塘变成文旅研学载体。

数据显示，2025年，开弦弓村接待游客超23万人次，村级经营性收入超800万元；2026年至今，游客访客已超20万人次。越来越多人拉住这根“精神弓弦”，这张跨越九十年的弓，亦拉得更满、射得更远。

箭矢：所指之处“志在富民”

费孝通一生留下数百万字著述，有着丰富的学术思想贡献，但流传最广的是四个字——志在富民。他在《江村经济》里写下“恢复农村企业是根本的措施”，为的是让农民在自己的村子里过上好日子，不必背井离乡也能挣到钱。

九十年过去，这句话在吴江长出了“一软一硬”两根丝。

“软”的一根是桑蚕丝。苏州太湖雪丝绸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胡毓芳从小学教师转行，靠着一张拉绵桌和4名女工开启创业路。她采用“公司+基地+农户”模式，建起千亩叶桑园、百亩果桑园及现代化蚕桑基地，带动周边超千名村民从事养殖、加工、文旅等相关行业，让蚕娘在家门口有活干、有钱挣，周边八成农户实现增收。

太湖雪蚕桑文化园。吴江融媒体中心供图

蚕桑文化园里，每年有超10万人次中小学生走进育蚕课堂。千年蚕桑丝绸技艺从“博物馆里的记忆”变回“手上能摸到的生活”。今年初，占地43.2亩的数智未来工厂奠基，达产后预计年产丝绸制品400万件、丝绸服饰20万件，年销售额有望达30亿元。“我的很多经商理念，都是从费老书里学的。”胡毓芳说。

“一湖天堂水，千载震泽丝。”震泽镇党委书记姚俊说，这座镇要做的不是把丝绸“供起来”，而是让丝绸有风景、有产业、有品牌、有效益。如今全镇集聚近200家丝绸企业，年产蚕丝被400万条。

“硬”的一根是光纤丝。1991年，七都农机厂濒临倒闭，主管部门找到先后在七都化纤厂、织服厂、乳胶厂做过销售和厂长的崔根良，希望他接手。他接过来的，是一笔120万元的债务。无资金、无技术、无人才、无市场，手里只有一纸批文、一块土地和那笔外债。

他先找江苏省通信电缆厂合作，第一根电缆下线，当年营收就翻了身；后来与武汉邮电科学研究院合资建光缆厂；再往后，“啃”起被国外垄断几十年的光纤预制棒。如今，中国每4公里光纤，就有1公里是“亨通造”。

费孝通调研亨通集团。吴江融媒体中心供图

崔根良记得，20世纪90年代，费孝通曾两次走进亨通集团车间，问得很具体：产品用在哪里，有没有经济效益，员工工资多少，一天干多少时间。崔根良后来明白，费老在意的是同一件事：工厂办起来了，农民的日子到底好起来没有？

一根蚕丝，连着乡土根脉；一束光纤，连着深海与算力。看似相去甚远，却朝着同一个目标。2025年，开弦弓村村民人均可支配收入超5万元。“十四五”时期，吴江区城乡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增长至近7.8万元，城乡居民收入比由2020年底的1.91缩小至1.76。费孝通毕生求索的“志在富民”，如今写进了百姓账本里、落在了烟火日常中。

江村1936·北园。吴江融媒体中心供图

站在江村1936·北园的“蚕茧塔楼”往远处看，稻田、桑园、厂房和研学的人群叠在同一片水网里。九十年前，费孝通在此拉开一张弓，问的是“中国农民能不能过上好日子”；九十年后，弦还在震，箭已落在更远的地方。

费孝通社会调查中心揭牌那天，中国社会学会会长、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张翼致辞时说，江村“不是空间意义上的村落，而是中国乡土社会研究的窗口，是观察中国农村变革、思考中国发展道路的村庄典型”。这扇窗口的意义，就在于从最基层的乡土实践出发，透过它去读懂那个正在生长的中国。

新京报长三角一体化示范区吴江观察点、吴江融媒体中心联合共创

校对 杨许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