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
作者：蒋丰
王淑芬在儿子家门口，第一次觉得手里的红烧肉有些沉。
保温袋勒得手指发红。她换了只手，按下门铃。墙上的电子钟显示下午3点20分。约的是4点，电车没晚点，她反倒早到了。想到儿子小时候放学，鞋还没脱就喊饿，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开门的美智子看见婆婆，笑容停顿了一瞬。她朝屋里望了望，才侧身让路。餐桌上摊着电脑和文件，咖啡已经凉了。五岁的孙女在卧室午睡。王淑芬赶紧说：“不用招呼我，你忙你的。”
她从埼玉县川口市带来一盒红烧肉，油纸包了两层，怕汤汁洒出来；还有给孙女买的碎花裙。她熟门熟路地走向冰箱，美智子轻声说冰箱放不下。她又想去卧室看一眼孩子，美智子说孩子刚睡着。王淑芬便坐回沙发，双手端端正正搁在膝上。
儿媳妇重新打开电脑，却迟迟没有敲键盘。王淑芬听见钟表走动，也听见自己保温袋里冰袋融化时细微的水声。
美智子终于从抽屉取出一张纸，写下两个汉字：“約束”。
她说，在日本，约好的时间应当遵守。上次她自己的母亲从群马来，3点便到车站，却在咖啡厅等到3点57分才来按门铃。她说这些话时语气温和，还给婆婆添了热茶，仿佛只是在说明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王淑芬望着那两个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儿子发高烧，半夜把她摇醒。她披着衣服背他去医院，孩子趴在肩上，鼻涕眼泪擦了她一领口。那时候，孩子从不需要挑时间靠近她。
儿子陈建国从书房出来时，母亲正问：“建国，你知道中文里‘约束’是什么意思吗？”
儿子解释日语里的意思是约定，不是管束，妻子只是想按计划完成星期一要交的报告。两边都没错，他说得很轻，像怕惊醒午睡的女儿。
王淑芬没有再问。她想起上次帮儿媳收拾厨房，因挪动了调味瓶的位置惹得她不高兴。从那以后，她进门总先问一句能不能换鞋，洗好的碗也不敢随便放回橱柜。原来规矩还能再细一点，细到钟表上的每一格。
她起身穿外套，说忽然有事，晚饭改天再吃。美智子忙说还没到4点，不如坐一会儿。王淑芬摇头，把碎花裙放在桌上，轻轻抚平包装纸上被压出的折痕。
陈建国追到电梯口。母亲只问：“我以后来了，也先找个咖啡厅坐着？”
他张了张嘴。电梯已经到了。
门合上时，王淑芬低下头，才发现手指上还留着保温袋勒出的红印。她用另一只手去揉，揉着揉着，眼泪落到了袖口。
晚上，陈建国热那盒红烧肉，揭开盖子，肉块码得整整齐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微波炉两分钟，不够再热半分钟。给孩子吃要挑瘦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下次妈准时到。”
他夹了一块肉，忽然想起小时候，自己把家里的门踢得震天响，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先骂他不懂事，再笑着问他饿不饿。
餐桌上的那张“約束”还在。陈建国把母亲的纸条放到旁边，两张纸一白一黄。他看了半晌，拿起手机，却不知道该先向谁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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