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走廊里，袁俊爽攥着一沓催缴单，脸白得像刚从面缸里捞出来。
单子上那串数字他看了三遍，腿一软，靠住了墙。
四十多万。
围观的同事越聚越多，没人说话，就看着他。
我坐在财务室里，隔着玻璃瞧见这一幕，把手里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三个月前他刚来那会儿，我帮他填报销单，扫了一眼他银行卡号，心里咯噔一下。
回去翻出我自己的旧卡，尾号只差一位。
我没吭声，第二天去银行把那张卡销了。
01
公司前台那台打卡机又卡纸了。傅佳琪蹲在地上拿回形针捅了半天，嘴里嘟囔着这个月第三回了。我端着茶杯从旁边过，瞥了一眼，没吭声。
这机器是马总从旧货市场淘的，三百块钱，修一回五十。我算过账，不如买个新的。但这话轮不着我说。
我在财务室坐了十一年。
说是财务室，其实就是楼梯拐角隔出来的半间屋子，一张铁皮柜，一张旧办公桌，桌角垫着张折了两折的纸壳，不然写字会晃。
靠墙一排铁架子，码着从2013年到现在所有的凭证本，牛皮纸封面，拿白棉线扎得整整齐齐。
我扎的，一年扎一回，扎了十一年。
马忠这人吧，做买卖是把好手，管公司就图个省事。
报销单攒够一沓才看一回，翻两页签个字，剩下的全扔给我。
用他的话说，胡姐看过的账，我放心。
我确实没让他操过心。
干了半辈子会计，别的本事没有，账上差一毛钱都睡不着觉。
郭伟老说我，你那个破公司一年挣几个钱，你比给自己家干活还上心。
我也不跟他犟，他就那样，开出租车的，挣的是辛苦钱，觉得全天下老板都黑。
开春那会儿销售部招了个人，叫袁俊爽。
三十六了，见人就笑，姐长姐短喊得热乎。
头一天来就帮傅佳琪搬了两箱打印纸，汗顺着脖子往下淌，还笑着说没事没事，我劲儿大。
傅佳琪跟我说，这人还行，不拿架子。
我没接话。干了这么多年财务，我看人不看嘴，看报销单。一个人什么品性，单子填得干不干净，发票贴得齐不齐，比他说十句话都管用。
头一个月袁俊爽的报销单还算规矩。
票贴得板板正正，金额栏一笔一划，发票抬头写全了，税号一个字不差。
第二个月开始出毛病了，票贴得歪歪扭扭，金额栏涂改过两回，没按手印。
我把他叫到财务室，让他重填。
他趴在傅佳琪的台子上写，我站旁边等着。笔尖在纸上划拉半天，我余光扫了一眼那串银行卡号。
心里咯噔一下。
那串数字我太熟了。
尾号6617。
我那张不常用的旧工资卡，尾号6618。
就差最后一位。
我把目光挪开，盯着墙上的挂钟看了好几秒，秒针一下一下跳，跳了十来下我才缓过劲来。
他填完了，抬头冲我笑，姐，您看这回行了吧。我把单子接过来，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点点头，行了。转身回财务室，脚步没变，心里翻腾开了。
坐到椅子上，我打开抽屉翻出钱包，把那张旧工资卡抽出来看了又看。
卡面磨得发白，磁条那块儿让我拿透明胶带贴过一回。
后来银行给换了新的，这张就一直搁着没销。
平时不用，但工资代发的户头一直挂着，每个月发工资先到这张卡，我再转出来。
图省事，一直没改。
天下真有这么巧的事？卡号只差一位，这人还就让我碰上了。
晚上郭伟收车回来，我试探着问了一句，你动过我的工资卡没有。
他正脱鞋，头都没抬，你那卡里一年到头就那点钱，我动它干啥。
我说，我就问问。
他看了我一眼，咋了。
我说没事，银行发了个短信，我看看是不是诈骗。
他没再追问。郭伟这人就这点好，不该问的不问。但我看得出他多看了我两眼，他跟我过了二十多年，我藏不住事。
第二天中午趁午休，我翻出那张旧卡去楼下ATM机打流水。机器嘎吱嘎吱响，吐出来两张纸，热乎乎的。我站在那儿看了三遍。
从第三个月开始，每个月都有钱进来。少的时候两千多，多的时候六千出头。每笔进来之后，隔天就被转走，转到一个叫袁俊爽的账户上。
我拿手撑着ATM机旁边的栏杆，站了一会儿。大厅里空调开得足，吹得我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半年的流水，加起来九万七千多。
回到家我把流水单摊在桌上，对着报销单日期一笔一笔比。进账的日子，全跟袁俊爽来公司报销的日子对得上。有几笔精确到同一天。
他是故意的。
故意把报销单上的收款账号填成我的旧卡号，公司出纳照着账号打钱，钱进了我卡里。
他再以财务打错了为由找我把钱要回去。
而我这人有个毛病，旧卡不常用，但懒得销，偶尔进去看看余额，多出来钱我肯定以为是公司打错了，他一说我就信了。
好一个绕弯子。
郭伟回来，我把事说了。他沉默了半天，说，你把卡销了不就完了。
我说，销卡容易，但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皱眉，你还想干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钱又没少你的。
我说你听我说完。他填报销单的时候我没少看，每次填完都冲我笑。那不是心虚的笑，是稳当的笑。说明他干这事不是头一回，他笃定我不会发现。
郭伟叹了口气，那你想咋办。
我说，先把卡销了。剩下的，我得再看看。
02
我没急着销卡。那张旧卡在我钱包里又躺了三天。这三天我干了一件事，把袁俊爽来公司之后的每一笔报销都翻出来重新核了一遍。
公司的报销流程不复杂。
销售填单子，贴发票，我签字，马总签字，出纳打款。
袁俊爽的单子每次都是我签完直接给傅佳琪，傅佳琪照着单子上的卡号转账。
问题就出在这个卡号上。
头一个月他填的是自己的卡号，尾号6623。
第二个月开始，他有三笔单子填的是尾号6617。
就是我的旧卡号。
我拿红笔在那三笔单子上画了圈，拍了照存手机里。
又把照片传到电脑上，建了个文件夹，名字就打了三个字，看以后。
又过了两天，我去银行查旧卡余额。
卡里剩八十二块三毛。
最后一笔进账是三天前，五千二，备注写着报销款。
我查了转账记录，钱到账当天晚上十一点多被转走了。
这个点银行对公业务早停了，只能是手机银行操作的。
袁俊爽拿我的卡号绑了手机银行？我后背一凉。他能转走我卡里的钱，说明他手里有我卡的全部信息。卡号、姓名、身份证号，可能还有手机号。
我坐在银行大厅的椅子上，把这些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他先是在报销单上填错卡号，钱进了我卡里。
然后他找借口让我把钱转回去，我转给他，他拿到我的账户信息。
有了这些，他就能在我的卡上做手脚。
至于他怎么办到的，我不清楚，但有一点我确定，他偷了我的信息。
从银行出来，我拐进旁边小卖部买了瓶水。
拧开盖喝了两口，越想越不对劲。
他要是只图报销款那点钱，犯不着费这么大劲。
他冒用我卡号，我早晚会发现，到时候一对账他就露馅。
除非他还有别的打算，比如拿我的信息去干更大的事。
当天晚上我跟郭伟又提了这事。他这回没急着劝我消停，坐那儿闷头抽了根烟，说，你要不去问问傅佳琪，那个袁俊爽平时跟谁走得近。
我说，我问她啥呢。
郭伟把烟掐了，说，你就说你想了解一下新来的业务员，看他靠不靠谱。你不是管财务的吗，关心一下销售的情况，也说得过去。
我想了想，他这话在理。
第二天中午吃饭，我端着饭盒坐到傅佳琪旁边。
她正刷手机，看我过来就把屏幕摁了。
我随口聊了几句她新做的指甲，然后话头一转，问，那个袁俊爽，来了一个多月了，业务跑得咋样。
傅佳琪嘴里嚼着饭，含含糊糊地说，还行吧，天天往外跑，签了两单小的。不过他这人吧，有点怪。
我说，怎么个怪法。
她压低声音，姐你不知道？
他跟销售部好几个人借过钱，说家里老人生病，急着用。
李姐借了他五千，小周借了三千，还有仓库老刘，两千。
说是一个礼拜就还，这都一个月了，没动静。
我夹了一筷子菜，没吭声。
傅佳琪接着说，前天李姐跟他提了一嘴，他说下礼拜准还。李姐不好意思催，跟我嘀咕了半天。
我心里一沉，问，光你知道的，总共多少。
她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一万出头吧。
一万出头。再加上从我卡上转走的九万七，这就十一万了。他一个刚来一个多月的销售，月薪撑死六千，拿什么还。
下午回了财务室，把门关上，坐那儿想了半天。这人借钱、截报销款，两头下手，窟窿肯定不小。他拿着我的卡号和信息，还能干出什么来。
我打开抽屉，把那张旧卡又看了一眼。这回我没犹豫，揣兜里下了楼。
走到楼梯口碰见袁俊爽，他正端着杯咖啡往上走，看见我笑着招呼，胡姐出去啊。
我点点头，嗯，办点事。
他说，这天儿热，您注意防晒。
我说好，谢谢。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没停。下了两级台阶，听见他在后头跟傅佳琪说笑，声音亮堂堂的，一点听不出是个欠了一屁股债的人。
03
销卡之前，我把能想到的事都办妥了。
先去银行把旧卡的交易明细打了一份，从袁俊爽入职前一个月打到现在，整整打了六页纸。
柜员问我，姐你这是要贷款啊。
我说不是，查查账。
她没多问，盖上业务章递给我。
拿着流水单回了公司，我趁着中午没人，把铁皮柜里近半年的报销单底联全翻出来。
公司的规矩是报销单原件装订成册，按月放。
我从三月那本开始翻，一页一页找袁俊爽的名字。
三月有两笔，四月三笔，五月四笔。翻到六月那本的时候，我手停住了。
六月十二号那笔报销，金额四千八，收款账户尾号6617。
我翻出月初那张单子的复印件对了一下，金额没错，但收款账户被人改过。
原件上写的是6623，底联上变成了6617。
我又往前翻，四月和五月各有一笔对不上。加起来三笔，金额一万四千多。
也就是说，袁俊爽不光自己填错卡号，他还能改报销单底联。
底联在财务室放着，钥匙就我和傅佳琪有。
傅佳琪天天在前台坐着，人来人往她看得见。
我中午出去吃饭那半小时，财务室没人。
我合上账本，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窗外有人按喇叭，短促的两声，楼下谁在倒车。我站起来把账本放回铁皮柜，锁好，钥匙拔下来装兜里。
下午我去了趟人事那边。
人事专员小陈是个刚毕业的姑娘，戴着副圆框眼镜，见我来有点意外。
我说马总让我核对一下员工档案，看看有没有漏交社保的。
她哦了一声，从柜子里搬出档案盒。
我翻到袁俊爽那格，抽出来看了一遍。
入职表、身份证复印件、学历证明、劳动合同。
看着都正常。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身份证复印件的右下角有个折痕，像是被人从别的纸上揭下来重新贴过。
我拿手机拍了张照。小陈凑过来问，胡姐，有问题吗。
我说没有，就是核对一下信息。把档案合上还给她，顺手从桌上抽了张纸巾擦手。出了人事的门，我拐进卫生间，把手洗了两遍。
这事越想越不对劲。
他改报销单底联，说明他进过财务室。
他动人事档案，说明他趁小陈不在翻过柜子。
一个销售，没事往财务室和人事室钻，光是为了截那点报销款？
我回到财务室，把铁皮柜里的报销单底联又翻了一遍。
这回我看得更细，连发票背面的字都看了。
翻到五月那本的时候，我发现在一张餐饮发票的背面，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6617试。
试。他在试什么。试我的卡号能不能用？
我把那张发票抽出来拍了照，又原样放回去。然后给傅佳琪发了条微信，问她最近有没有人趁她不在进过财务室。
她回得很快：袁俊爽来过几回，说找你签字。我说你不在，他就走了。
我又问，有没有在你不在的时候来过。
她过了两分钟才回：有一回我去楼下拿快递，上来的时候看见他从财务室那边走过来。我问他干啥，他说找厕所走错了。
找厕所走错了。财务室在楼梯拐角，厕所在大楼另一头，走错也错不到这儿来。
下班前我给郭伟打了个电话，让他晚上别出车，有事说。他听出我语气不对，说行，我早点回。
到家我把门关上，把流水单、拍的照片全摊在桌上。郭伟坐对面，听我从头讲了一遍。讲到身份证复印件那个折痕的时候，他把手里的茶杯放下了。
他说，这人胆子太大了。
我说，光胆子大还干不成这些事。他肯定摸清了我们公司的流程，知道我什么时候出去吃饭，知道人事柜子不锁，知道马总不细看报销单。
郭伟闷了一会儿，说，你把卡销了，他就没法从你卡上转钱了。然后呢。
我说，然后我想看看他到底在外面借了多少钱。他要是拿我的名字去借钱，我就得赶在他前头把窟窿堵上。
郭伟说，你怎么堵。
我说，明天我去银行销卡，顺便查查我名下有没有莫名其妙的贷款。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知道，是觉得我摊上事了。但他没劝我收手，只说了句，你小心点。
当天晚上我把所有材料复印了两份，一份锁在衣柜底下的铁盒子里，一份装进布兜子准备带到公司锁抽屉里。
郭伟看着我在那儿分材料，说，你这是要打官司啊。
我说，打不打官司不知道，但手里有粮，心里不慌。
他笑了一声，你这话说的，跟要打仗似的。
我说，可不就是打仗。
04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银行。排号等了二十分钟，柜员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工牌上写着实习生。我把旧卡递进去，说销户。
他刷了一下卡，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说，姐，您这卡上个月有笔进账，您知道吧。
我说知道，报销款，公司打错了。
他哦了一声，又问，那您确认销户？销了之后这张卡就作废了，再办得重新申请。
我说确认，销吧。
他噼里啪啦敲了一阵键盘，让我输了密码，签了两回名，最后递出来一张销户确认单。
我折好装进包里，问他，这卡注销之后，别人还能往里头打钱吗。
他摇头，打不进来，系统直接退票。
我又问，那之前转过账的那些记录，你们这儿能查到吗。
他说能查，您需要的话我给您打一份。
我说不用了，我手机上有。说完我就走了。
回公司的路上我琢磨着，销了户，袁俊爽那边肯定很快就会发现。
他要是拿我的卡绑了手机银行，卡一注销，他那边就收不到验证码了。
他要么来找我问，要么另想办法。
不管是哪种，我都能看出点门道。
果然，第二天下午袁俊爽就来财务室了。他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框，笑得一脸客气，胡姐，上个月我有一笔报销，财务是不是打错了？
我抬头看他，哪一笔。
他说，就是六月十二号那笔，四千八，我到现在没收到。
我从抽屉里翻出报销单底联看了一眼，说，我查查。装模作样翻了两页，抬头说，系统显示打到你尾号6623那张卡上了，你查查那张卡。
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很快又笑了，哦，可能是我记混了，我再看看。
我说行，有问题再来找我。
他走了之后，傅佳琪凑过来小声说，姐，他最近老来财务室转悠。
我头也没抬，是吗。
她说，前天你不在的时候，他在你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我问他找谁，他说找你签字，我说你出去办事了，他就走了。
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你那个铁皮柜。
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然后接着写，哦，可能是有单子要签。
傅佳琪没再说什么，回前台去了。
我把笔放下，手心里全是汗。
铁皮柜里有报销单底联，他要是趁我不在撬开柜子把底联抽走，我就没证据了。
我当天下午就去五金店买了一把新锁，把铁皮柜的旧锁换了下来。
旧锁我没扔，收在抽屉里。
又过了两天，马总把我叫到办公室，说销售部最近报销是不是有点多，你看一眼。
我翻了翻他递过来的汇总表，袁俊爽一个人的报销占了销售部总额的三成。我说，他跑外勤跑得勤，票多也正常。
马总没多想，嗯了一声，那就行。
我临出门他又叫住我，胡姐，你最近脸色不太好，家里有事？
我说没事，天热，睡不踏实。
他点点头，注意身体。
我说好，谢谢马总。
当天晚上我又把那些材料翻出来看了一遍。
报销单底联上的三笔改动，我拿手机拍了照。
人事档案的身份证复印件折痕，也拍了。
银行流水，有。
销户证明，有。
我把这些东西归拢到一个牛皮纸袋里，拿胶带封了口，用记号笔在袋子上写了日期。
然后装进我的布兜子里，压在衣柜最底下那层，上面盖了两件冬天不穿的棉袄。
郭伟看见了，问，你这是干啥。
我说，万一有事，这就是证据。
他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你这人，想得真远。
我说，干财务的，不想远点，出了事连个退路都没有。
05
事情发生在销户后的第五天。
那天上午刚上班，前台来了两个人，穿白衬衫黑西裤，夹着公文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傅佳琪拦了一下，那两人递了张名片，说是信达小额贷款公司的，找马总。
傅佳琪给我打了个内线，我放下手里的活走到前台。
那两人冲我点点头，其中一个年纪大点的开口说，您是财务负责人？
我们有点事想跟你们老板核实一下。
我说马总在开会，什么事可以先跟我说。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纸，我死死盯着那个印章，瞳孔放大，大脑一片空白，像一具被闪电击中的雕像。
那个名字......
是做梦也没想到的——
我伸出手，撕开封口，把里面的东西抽了出来。
目光落在文件抬头上的瞬间，瞳孔骤然猛缩——
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背后泼了一盆冰水，愣在了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