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资料来源：央视《一线》2014年8月12日播出的《村妇之死》，山西省晋城市人民检察院：张广厚故意杀人案公开起诉书，阳城县公安局：5・27 横岭命案侦破工作纪实，以及山西当地公开报道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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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5月27日，上午十点。山西晋城市阳城县横岭村外的山坡上，张广厚拦住了张香白。
五月的坡地，麦子刚抽穗，山路窄得只能过一辆独轮车。
被拦住的女人四十出头，两个孩子，一个跟着丈夫在县城打工，一个还在乡里的小学念书。
家里几亩坡地、一栏猪、一个婆婆，平日里全指着她。
拦她的人六十岁，右腿跛，走路一瘸一拐，村里人大都绕着他走。
前后不过几分钟。
对面坡上，张金善正给自家地里除草，听见喧哗，抬头看见一个男人把女人打倒，又朝她身上补了几下，转身顺着山路往对面的大山里去了。
那背影他认得，是他的弟弟张广厚。
他扔下锄头往坡上跑，跑到跟前，女人仰面朝天，脖子上的血还在往外涌，人已经没了气。
尸检结果后来写在案卷里：颈部两刀，胸部七刀，腹部一刀，一共十刀。
胸部那七刀，刀刀伤及要害。
帽子、鞋、一只水杯散落在灌木丛边。
凶手没有留下别的东西，也没有回头。
坡上安静下来，只剩下风。
消息传开，横岭村最先炸出来的不是害怕，是想不通。
这个村子拢共二十来户，青壮年大多在外打工，常住不过三十几口，家家沾亲带故。
谁家跟谁红过脸，掰着手指都数得出来。
张广厚跟村里大半人家拌过嘴、结过怨，唯独张香白家不在其中。
那是村里最后一户还愿意跟他搭话、还肯让孩子到他跟前去的人家。孩子小时候进门就喊他爷爷，喊了好几年。
当天下午，警方封了山。
第六天凌晨，他回了家，被蹲守的民警摁在地上，身上搜出几个没吃完的青毛桃。
再往后，是看守所里的讯问。
据当时公开的报道，他对办案人员说过一句话：她不死，就显得我窝囊。
一个全村躲着走的人，杀了全村唯一不躲他的人。
这句话是怎么长出来的，得从这个人和这个村子，一点一点往回捋。
［一］横岭村最角落的那栋楼
阳城县在山西东南，山多平地少，一个山坳里能藏好几个村子。
横岭村在阳城县边上的大山里，离县城远，路窄，进出不便。
进村只有一条土路，雨天一脚泥，晴天一身土。
二十来户人家散在山坳间，房子多是几十年的黄泥墙、土坯顶。
往南翻过大山就是河南济源，往东是泽州，三地交界处的村子，平日里安静得很。
年轻人走了，留下的老人守着几亩坡地，种点玉米麦子，喂两头猪，一年到头见不着几个生人。
张广厚家在中部，一栋两层黄泥小楼，墙皮剥落，房梁歪着，几乎要塌。
屋里堆满杂物，看不出哪一件是家具，气味很重。
进去过的民警说，那不像有人过日子的地方。
锅台上落着灰，炕上连床整样的被褥都没有。
院墙塌了半边，没人替他垒，他自己也懒得垒；院门口的柴堆横七竖八，鸡在里头刨食。
他生于1955年。
父亲早亡，母亲一个人拉扯四个儿子。
1959年，四岁的他被送给别人家做养子。十四岁那年一场大病，右腿瘫了，养家又把他送回了横岭村。
母亲四处求医，照顾了整整五年。
到十九岁，他总算又能下地走路。
这份恩，他不认。
他跟哥哥张金善说过，母亲心里没有他，要不怎么送人的是他，不是那三个哥哥。
母亲去世的时候，他没有露面。
张金善后来对着办案人员说过一句，这个人，用亲情唤不回来。
右手也落下了残疾，重活干不了。
他一辈子没成过家。
到了该说亲的年纪，村里有人替他说合，介绍的女子腿上也有些不便，他觉得这是拿他取笑，亲事没说成，反倒结了一肚子气。
往后的日子，靠给人削扁担、做点零碎农活，加上低保金，勉强够吃。
人却越来越孤。
村里人说他脾气乖张，动不动就跟人吵，爱占小便宜，庄稼被人动过，鸡鸭也丢过，还招惹过妇女。
多数人家见了他绕道走，地里丢了东西，头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他后来供述，自己年轻时爱干净，也爱打扮，家里来的人不少；
后来村里有人议论他、说他坏话，他索性把屋子弄成现在这副样子。
脏了，人就来得少了。
这话他说得很平静，办案人员原样记在本子上。
一个人住在那样一栋楼里，白天出门，晚上回去，村里红白事没人叫他，井台上打水也没人跟他搭话。
他一天说的话，超不过十句。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十年。
他并不全是逆来顺受，跟谁家有了摩擦，他记着，过后总要找补回来：骂几句，把人家地头的庄稼踩了，顺手拿走点什么。
时间长了，村里人不但躲他，还防他，院门一到晚上就上闩。
［二］全村唯一还肯喊他一声“爷”的人家
张香白生在横岭村，四十出头，一儿一女。
丈夫和大儿子常年在县城打工，家里平时只剩她、婆婆和上小学的女儿。
几亩地、一栏猪、一家人的吃穿，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她婆家跟张广厚家只隔一个拐角，三四十米，抬脚就到。
两家论起来是远房亲戚，按辈分，张香白得喊他一声叔。
她的孩子小时候常去那栋黄泥楼里玩，进门就喊爷爷。
那时候孩子还小，不嫌他屋里脏，也不怕他脸上没笑。
在村里人眼里，张香白是个不显眼的人，为人谦和，与世无争，谁家有事都愿意搭把手，一年到头不跟人红脸。
她个子不高，脸被日头晒得黑红，手上全是裂口，干起活来比男人还快。
婆婆年纪大了，身子不好，冬天咳得厉害，家里的水、柴、粮，全靠她一趟一趟往回弄。
张香白每天早起先给婆婆烧一锅热水，再去地里。
丈夫一年回来一两趟，回来那几天，她把攒下的活全摊给他。
张广厚对这家人是主动走近的。
他帮着干农活，孩子来了给几块零花钱。
他供述，从张香白女儿上一年级起，他给孩子立过一条规矩：星期六下午五点以前把作业做完，给十块钱；考得好，另外再给。
孩子自然愿意往他跟前跑，放了学先绕到他家门口探一眼。
张香白的婆婆见了，还跟他说过，这个当爷爷的，比孩子的亲爷爷待孩子还上心。
他为什么这么做，讯问时说过。
自己在村里名声不好，又是孤身一人，总盼着将来人没了，村里还能有一两个人念他个好。
那几年两家走动得勤。
张香白家做饭多做一口，会给他端过去；他缺油少盐，也去她家拿。秋收的时候，他帮着扛玉米下坡，走一段歇一段，她也不催。
这样的往来在村里不算什么大事，放到张广厚身上，却是仅有的一份。
全村二十来户，只有这一家的院门，他推门就能进，进去了有人给他让个座，有人问他一句吃了没有。
山里的村子，嫁娶多在邻村之间，沾亲带故是常事。
村里另外还有一两户人家，偶尔能在路上跟他点个头、说上两句，也就到这儿为止。
真正肯跟他来往的，只有张香白这一家。
孩子上学以后，往那栋黄泥楼跑的次数少了。
两家还是走动，逢年过节张香白会给他送点吃的。在村里人看来，这个招人厌的老汉，好歹还有一户人家肯搭理。
［三］一次接送孩子之后的冷淡
转折出在2013年。
张香白的女儿在乡里住校，她隔几天要去接送一趟。
同村有户人家也把孩子送在同一所学校，她顺手把那个孩子一并接回来，路上多走几步，省得人家大人再跑一趟。
都是乡里乡亲，谁家有事搭把手，村里本不稀罕。
山里的墙挨着墙，谁家院里说的话，隔一道墙就能听见。
山里人家过日子，各家顾各家，外人的事没人爱管。
这事在村里没人当回事。
张广厚不这么看。
他觉得张香白的丈夫常年在外，她一个女人家跟同村的男户主有这种往来，容易招闲话，坏名声。
他去找她说过不止一次，让她别再替人接送。
他后来把这叫“为了正义”，说自己是一片好心，让她别跟人走得太近。
他把这当成一件该管的事，管得理直气壮，说得一次比一次重。
张香白没听。
两人为这事吵过，她骂过他，还动过手。
他跟人说，自己忍了。
忍没忍下去，从后来的事看，是没忍下去。
两家的来往从那时候起冷了下来，路上碰见不再说话，她家的院门也不再为他开。
一年时间，从端饭、喊爷、给零花钱，到绕开走、不搭话。
她家的院门白天不关，鸡鸭在门槛上进进出出，只是不再有他。
张香白不再给他送吃的，他也不好意思再上门。
孩子见了他，躲得远远的。
村里人看在眼里，也没人觉得严重。
乡下的亲戚邻居，因为几句闲话、几件小事生分，太常见了。谁也不会把这种冷淡，跟一个“杀”字连在一起。
这一年的日子照常过。
开春种玉米，夏天锄草，秋天收谷，入冬杀猪。
谁家孩子长了一岁，谁家老人添了病，村里的事一件接一件，没人再记得两家曾经为什么红过脸。
只有两家的院门，从此没再为对方开过。
张香白照旧过日子。
接送孩子，下地干活，伺候婆婆，等丈夫和儿子过年回来。
张广厚照旧在村里走，照样跟人拌嘴，照样一个人守着那栋要塌的楼。
他话更少了，见了人也不再赔笑，村里人跟他打招呼，他要么不应，要么就顶回去一句。
2014年5月，山里的天热起来，坡地上的活一茬接一茬。麦子抽穗，玉米要锄草，家家早出晚归。
白天村里几乎见不着人，只有狗在墙根下趴着。
5月26日傍晚，村里人在院门口乘凉、说话，声音顺着院墙飘得很远。张香白家的院子里也有人，说话声不高，一阵一阵。
就在那个院墙外的暗处，坐着一个人......
［四］那一夜，院墙外坐着的人
2014年5月26日，横岭村的天黑得晚。
白天晒了一天，傍晚才有风。
地里干活的人陆陆续续回来，家家院里传出碗筷声，孩子在门口追着跑。
山里的村子，一天里就这么点动静。
那阵子村里没办喜事，也没办丧事。
那一天，张广厚照旧在村里转。
他没有地要抢收，也没有人叫他帮忙。
村里谁家办红白事，从来不请他；有人家盖房上梁，宁可花钱雇人，也不叫他这个会削扁担的。
他那点手艺，只在自家门口用得上。
削好的扁担堆在墙角，一根也没卖出去。
天擦黑，他坐到了张香白家的院门外。
她家的院子紧挨着那条上坡的小路，路两边是坡地，再往上走，就是村外的山坡。
院里的话音不高，隔着院墙能听清，也听不真切。
他坐在墙外的暗处，那个位置，院里的话一句一句都能收进耳朵。
坡上的麦子还没熟，风一过，整片地都在响。
山里的夜来得沉，狗叫几声就没了动静。
那几天村里人睡得早，院里说完话，灯一盏一盏灭下去。
人散了，他才起身回家。那一夜他睡了没有，睡了多久，案卷里没有记。第二天早上，他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什么。
5月27日，他起得比往常早。
在那栋黄泥楼里翻找了一阵，他找出一把刀。
这把刀跟了他十几年，早些年他走村串户卖豆腐时用的，刀身不宽，刃口磨得薄。
他把它揣进怀里，一路上用手按着，怕刀刃从衣襟里露出来。
从他那栋楼到村外的山坡，走完用不了多少时间。
这条路他走了六十年，哪块石头松，哪个拐角背阴，他比谁都清楚。腿跛，走得慢，一步一步，还是走到了。
上午十点前后，张香白从家里出来，往坡上的地里去。她扛着农具，帽子压着日头，出门前还跟婆婆说，晌午回来做饭。
山坡上那条窄路，两个人迎面撞上。
再往后的几分钟，只有一个人能说清楚。
对面坡上除草的张金善，隔着几十米坡地和一片灌木，只看见两个人在路上站住，接着一个倒了，另一个又朝下补了几下。
他听不清一句话，也看不清那人手里拿的是什么。
那天夜里院里说过什么，第二天路上又说过什么，后来只有张广厚一个人复述过。
他复述的时候，办案人员在纸上记了很短的一行。
就是那一行字，把5月26日夜里院墙外的那次停留，和5月27日上午十点山坡上的十刀，串成了一条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