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文献
[1] 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赖昌星走私普通货物、行贿一案一审公开宣判材料（2012年5月18日）
[2] 新华社电讯：厦门市原副市长赵克明受贿案一审判决报道（2002年8月9日）
[3] 中央电视台《新闻调查》栏目：厦门远华特大走私案相关人物采访记录
[4] 人民日报《环球人物》：《赖昌星，在审判中远去》（2012年5月26日）
[5] 人民日报《中国经济周刊》：《“远华案”十年》
[6] 中国新闻网：厦门远华特大走私案专题公开报道（2001—2002年）
[7] 光明日报：《正义必定战胜邪恶》（2001年7月26日）
[8] 百科公开条目：厦门远华特大走私案、赵克明（据公开审理材料与权威媒体报道汇编，供背景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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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还是那栋楼，走进去的人，未必能再走出来。”
九十年代中期的厦门，特区建设正热，码头、道路、厂房、住宅小区一块一块往上起，城市框架逐年拉开。
人流往这里汇，货流往这里走，土地成了城市开发里最金贵的筹码。
哪块地给谁用、地价怎么定、手续怎么办，每一项都连着实打实的利益。
这座城市里，一边是从草根闯出来、后来以港商身份回乡办厂的生意人，一边是读过名牌大学、分管城市建设和土地审批的干部。
两个人最初在地块报批的环节碰上，彼此都没把对方放在心上。
那位副市长毕业于清华大学建筑系，手里攥着城建和土地的实权，在厦门的地皮上说得上话。
他起初瞧不上这个文化水平不高、从晋江一带闯荡出来的商人，在地块审批上把远华卡得很紧。
两年前后，这位手握大权的副市长踏进了那栋后来被公开案卷反复提及的红楼，从此没能全身而退……
[一]【港商回到厦门】
赖昌星是福建晋江人，早年家里条件普通，没读多少书，十几岁就出来谋生。
1976年，十八岁的他在福建南安的一处驻军工地打工，干的是工地上下力的活。
工程结束后，他又在农机厂当过锻工，摆过地摊，卖过挂历、阳伞、尼龙布一类杂货，后来在晋江石狮开起一家鱼丸店。
早年这些营生，让他熟悉了沿海小镇的集市门道，也练出了跟各色人等打交道的本事。
哪类货好走，哪个关口能通，什么人情管用，他在日复一日的买卖里摸得很透。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期，赖昌星靠走私赚到第一笔“收入”。
1983年以后，南方沿海兴起来料加工的贸易形式，他在布料进口时以多报少，服装成品出口时以少报多，两头套利；少报的布料有的整匹出手，有的制成服装直接进市场。
以次充好、以劣报优，虚虚实实，有时整箱货物里夹石甚至垃圾，蒙混过关代替出口返销的成品。
杂碎
他还在来料加工手册上加盖伪造的海关验讫章，凭这套手法过关核销。
那几年沿海边境贸易活跃，监管口径和查验手段还在逐步完善，这类钻空子的手法一度得手。
赖昌星攒下第一笔本钱，眼界和胃口也跟着变大，不再满足于摆摊开店的小买卖。
1991年4月，赖昌星从陕西某县转迁香港定居，通过关系取得香港居民身份。
同年6月，他与人合伙在香港注册成立香港美好企业有限公司，一年后与合伙人分道扬镳。
在香港的这段经历，让他拿到了港商的身份包装，也熟悉了两地之间公司注册、货物往来的一套路子。
在香港停留的这段时间，赖昌星熟悉了两地公司注册、货物报关和客商往来的流程，也积累了一些从商的人脉。
回到福建之前，他已经在物色可以落地的行业和项目，准备以港商身份在内地打开局面。
1994年初，赖昌星以港商身份回到福建，成立厦门远华电子有限公司。
那几年厦门处在特区建设的风口上，人流量、货流量逐年往上走，做生意的机会多，诱惑也多。
赖昌星头脑活、出手阔，业务很快铺开在贸易、地产、实业等几个方向。
远华集团是家族式经营，董事会核心成员包括他的妻子曾明娜、兄长赖昌标、弟弟赖昌图。
集团旗下有全资公司七个、控股公司五个、参股公司一个，涉足厦门石油业、房地产业、文体娱乐业，以合作名义先后借用厦门多家企业的进出口权开展业务。
除了走私芯片，还涉足石油、通讯器材、民用建筑材料等货物的经营。
为了把生意做成，远华在厦门市区修建了海鑫堆场，作为货物中转和存放的据点。
公司还把市领导、海关、商检、公安、边防、银行等关键部门人物的子女亲属招进公司，给出万元甚至数万元的工资待遇，在日常往来中维系人情。
这些人进入公司任职，既拿了待遇，也在人情上与远华拴到了一处。
这一时期的厦门，城市框架拉开，房地产、港口贸易、石油化工都是热门行当。
远华的名字开始在商圈和项目往来中被人提起，公司一边扩展业务版图，一边在货物通关、项目审批、资金融通等各个环节上寻找能够配合的关系。
从摆摊卖货到办公司、建堆场、铺开多个行业，赖昌星在厦门商圈的位置逐年往上走。
业务做得越大，需要打通的环节就越多，他在各方之间往来铺路的节奏也越来越快。
[二]【分管土地的副市长】
赵克明是清华大学建筑系毕业，科班出身，懂规划，懂城建。他早年从厦门市土地局局长做起，后来升任厦门市副市长，分管城市建设和土地这一摊工作。
从土地管理部门到分管副市长，他在这条线上历练多年，对城市建设的各个环节都不陌生。
地块怎么出让，地价怎么定，出让金能不能减免缓交，配套费怎么收，装饰工程交给谁中标，干部人事怎么调动，这些事项都在他的职权范围之内。
房地产商想拿地开发，从立项、规划到地价、配套，一道道手续都绕不开这位分管领导。
在土地和城建岗位上历练多年，赵克明对厦门的地块分布、规划口径和审批流程都很熟悉。
找他汇报项目的开发商一拨接一拨，用地申请、规划调整、地价优惠的报告逐级送到他的案头，由他作出批示或签批。
一份报告上去，能不能批、按什么条件批、地价能不能往下调，往往要看他的态度。
九十年代的厦门，城建项目一个接一个，土地是开发链条上的头一道关口。
地块批给谁、什么价位批、配套费用怎么收，直接关系到开发商的成本和收益。
分管这一摊的领导，自然成了各路商人重点接触的对象。
赖昌星起初找上门时，赵克明并没把这个晋江来的草根商人放在眼里。按赖昌星惯用的路子，先塞过去一袋钱，没想到被赵克明直接挡了回去。
公开报道里提到，赵克明拒收并不是对所有财物都一概拒绝，而是觉得赖昌星送礼的方式太粗、格调太低，辱没了自己的身份。
在他看来，对方文化水平不高，生意做得再大，也入不了他的眼。
这种看法让他在最初的往来里始终端着架子，不愿跟远华走得太近。
土地审批这一关，赵克明把得很紧。远华想拿地开发，报上去的申请在他这里搁置，地块定价、出让条件一项项抠得细。
远华在商圈里扩张得快，可在土地环节上，项目推进得并不顺畅。
两人之间形成了一层隔阂。一方握着签批实权，在城建土地上说了算；一方在商场上四处铺路，谋求项目落地和业务扩张。
彼此见过面，打过交道，心里都在掂量对方的分量，谁也没有先松口。
在赵克明这边，远华是一家新起的公司，老板出身草根，做派张扬，跟他习惯的往来方式合不到一处。
在赖昌星这边，赵克明是绕不开的分管领导，土地手续要过他的手，硬碰又碰不动，只能另想别的路子。
日常工作里，赵克明要参加城建项目的研究讨论，听取用地和规划汇报，在逐级上报的审批材料上签注意见。城市建设节奏快，开发商的诉求一个接着一个，分管领导的态度往往直接影响项目推进的快慢。
长期处在这样的位置上，找他疏通关系、说情打招呼的人一直没有断过。
[三]【黄金地皮上的拉锯】
1996年七八月间，远华集团开始筹建一座八十八层的远华国际中心，选中地处厦门市中心湖里区的一块黄金宝地。
这片地段位置好，周边市政条件成熟，交通和配套都跟得上，是开发商眼里的优质地块。
按远华的设想，这座中心建成后将成为公司在厦门的标志性项目，既能撑门面，也能带动旗下地产和其他业务。
征地的申请报告送到赵克明那里，搁置了下来。公开案卷材料记载，赵副市长一口咬定，这块地皮非每平方米八千七百元不批，少一分不行。
地价按这个口径定下来，开发商的拿地成本会高出一大截，项目利润空间被压得很薄。
远华这边，项目要立项、要规划、要落地，地块定价和出让条件是绕不过去的第一道门槛。
地价压不下来，后续的设计、融资、开工都没法排上日程。
公司为这个中心项目做了不少铺垫，地块一天不批，计划就一天落不了地。
赵克明这边，握着地块出让和地价签批的权力。报告上每一项诉求，包括用地申办、规划审批、地价下调、配套费用，都要经过他这一道签批。
土地审批的口径由他把关，哪一项能松、哪一项不能松，决定权在他手上。
拉锯持续了一段时间。远华方面托人传话、递交材料，希望在定价上获得松动；分管副市长这边没有松口，审批口径维持原样。
地块定价和出让条件始终卡在审批环节，项目迟迟无法向前。
双方在土地这件事上各持立场，往来停留在公事公办的层面，没有谈拢的迹象。
围绕这块地，远华方面递交过用地申办和规划审批的报告，提出过降低地价、缓交配套费用的诉求。
这些报告逐级上报之后，终归都要落到分管副市长的案头。
在赵克明没有松口之前，报告只能在审批环节里等待。
赖昌星在生意场上摸爬多年，清楚硬碰硬在审批环节行不通。
直接递钱被挡回去之后，他开始留意赵克明的个人喜好、日常应酬和往来圈子，琢磨对方到底在意什么、习惯什么样的相处方式。
这块黄金地皮的僵局一时没有解开。远华的项目还在等审批，分管土地的副市长照旧处理各处报上来的城建和用地事项，两人之间的往来暂时停在僵持的状态里。
[四]【红楼内外】
1995年，一栋外形平常的多层楼房在厦门市区落成，对外称作远华集团的办公楼，当地人后来称它为红楼。
公开调查材料记载，红楼共计投资一点四亿元，装修讲究，楼内设有包房、桑拿等娱乐设施，是赖昌星招待各方人员、进行权钱交易和权色交易的场所。
从外表看，这栋楼与市区其他办公楼差别不大，没有挂出格外显眼的招牌。
进出的多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车辆在门前停靠，来人被迎进楼内。
楼里常年安排宴请、会客和娱乐应酬，吃饭、谈话、休闲往来都在一处，场面热闹。
赖昌星把这栋楼当成经营关系的据点。他摸透了不同人的脾性和爱好，按各自的喜好安排接待：有人看重饭局排场，有人喜欢休闲放松，有人在意情面往来。
楼里的招待顺着这些心思一一铺排，让进门的人觉得受用、自在。
摸清赵克明的情况之后，赖昌星没有再在土地审批的公事上反复硬撞，而是通过中间人牵线，安排了一次登门。
1996年底，赵克明被约进了红楼。
头一回进门，场面安排得体，酒菜招待周到，谈话也绕开了公事上的僵局。几轮宴请招待下来，原先端着的架子一点点松动。
起初只是偶尔登门，吃几顿饭，谈些场面话；往来次数多了，进门就成了习惯。
楼里提供的不只是饭食，还有投其所好的招待、热络的情面和旁人安排好的相处氛围。
人在这样的环境里坐久了，戒备心会慢慢放下来，把楼里的往来当成寻常应酬，不把那些招待和情面记在心上。
人一旦进了那道门，收下第一次情面，往后的界限就容易模糊。今天吃一顿饭，明天收一份人情，后天再开口办事，心理上的门槛一回比一回低。
楼里的热闹和招待，把公事与私下往来搅在了一起，界限一点点被磨掉。
往来越密，欠下的人情就越多；人情越多，越难在关键事项上把口子收紧。
楼里应酬一场接着一场，门前人来人往，外人看到的是一栋气派的办公楼，看不到门后那些往来是怎样一笔一笔记下人情，又是怎样一步步把权力和私利拴到一处。
那些门后的往来留下了怎样的案卷记录，又把人带到了什么样的结局，要从楼里那些应酬和后续查实的事实里逐层揭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