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新：灵岩，灵也

第一次去灵岩寺，是九八年春天，大一下学期，系里组织去灵岩寺，一共三四十个学生，由四五个老师带队，租了辆大巴车，从文化东路出发，到长清万德，一路叽叽喳喳，浩浩荡荡，摇摇晃晃。

那也是我第一次去寺庙，之前在老家县城，寺庙只在某些地名中存在，比如我家最早在土地庙胡同，但胡同里除了土，就是地，根本不知道庙在哪里。后来看县志才明白，清朝时，全县大小佛寺有七十多处，到了民国，县教育局长曾一度倡导拆庙兴学，我的小学最早就是隆兴寺小学，我在那里上了五年，只知道叫一完小，完全不知这段渊源。学校的教室、办公室都是后来建的，操场边上躺着块残碑，字迹早已模糊，让人难以和寺院联系起来，只是后来我去正定的隆兴寺，总感到有些熟悉的味道，或许，当过寺院的地方，风，是不一样的，暗藏了岁月深处的香火味儿和禅意。

即使完整地保留下来，老家的隆兴寺也无法和正定相比，隆兴寺原名龙兴寺，在各地有很多，朱元璋在凤阳龙兴寺出的家；青州龙兴寺以窖藏佛造像惊世，但真留存下来了的，唯有正定的隆兴寺，那里四面歇山式抱厦的摩尼殿，连梁思成都说“只在宋画里见过”。

隆兴寺摩尼殿

和隆兴寺一样，灵岩寺也有不少，许多寺院最初都是在山中选址，处处可见的石头，总让人想起释迦牟尼讲《法华经》的灵山，命名时容易加上山石。事实上，灵岩寺最初也和讲经有关，因朗公在此说法，“听者千人，石为之点头。众以告，公曰：此山灵也，为我解化，遂名灵岩。”

让石头也为之点头的朗公和尚，是最早在山东传播佛教的高僧，他在灵岩建立精舍，开辟道场雏形，灵岩寺真正大规模营建，是北魏的法定禅师，这位籍贯河北沧州的高僧，到这里时，还只有一处简陋茅庵，称作兰若，要离开时，有两个居士给他建了僧坊，传说一夜之间，就有了屋舍院落，留他继续弘宣佛法，有认识这两个居士的，说他们其实是山神。

山不在高，有神则灵。

我第一次去灵岩寺时，并不了解这些，原本就不知道寺庙里有什么，还以为寺庙应该都是灵岩寺的样子。老师只告诉我们，灵岩寺是四大古刹，至于为什么是，没有人追问。印象中我们没有找讲解，大家一边顺着路往前走，一边东张西望，交头接耳。到了辟支塔，有个卖糖葫芦的大姐很热心，给我们讲了塔下连环画一样的佛经故事，然后大家买了不少糖葫芦，她的糖葫芦用的应该就是当地的山楂，比老家的山楂甜。

我拍摄的视频截图，还有人认识这个大姐吗？

那次我还负责摄像，用系里的一台M9000，当时要一万块左右，扛在肩上，有一种万元户的优越感，为此，我还特意穿了件白色的马甲，显得自己专业，马甲浑身是兜，每个兜都比脸干净。当时千佛殿不允许拍摄，我看得最仔细，尽管我还不知道，那里就是“天下罗汉两堂半”的一堂，但还是被其深深震撼，在那个昏暗的大殿里，罗汉们服饰精致，却落满尘灰；气定神闲，或目光如炬；有的在倾听，有的在沉思，有的仿佛陷入忧伤，有的忽然悟出喜悦，他们似乎要告诉我，世界的真相究竟是什么，又生怕我知道了，会更加迷惘。

能找到十九岁的我吗？

千佛殿始建于唐，又经过了宋代重修和明代的重建，仍然保留了唐宋建筑的特征，实属不易。其罗汉像，于明万历十六年从后面的般舟殿迁来，多为宋塑，也有明代补塑，年龄大的罗汉，九百多岁，年轻的，也四百多岁了。

刘海粟称之为“海内第一名塑”

这些罗汉应该见过苏辙。在济南做官时，苏辙去过灵岩寺，他没有提彼时刚塑成不久的罗汉，只感慨这里“岩高日气薄，秀色如新洗。”寺里的僧人并不知道苏辙过来，后来苏辙在南都遇见京东路转运使鲜于侁，鲜于侁喜爱这首诗，请苏辙亲笔重写，交付寺中刻石，元丰二年正月刻碑，现存寺内。碑上还有苏辙自跋，记载了这件事。

苏辙诗碑

这些罗汉也应该见过辛弃疾。他在这里追斩叛徒义端，大概率只是传说，但他少年时和同窗来此游过，那次，他在山石上题“六十一上人”，连起来，就是辛弃疾的“辛”，这块石头如今虽已不见，但元代时有人见过，写到笔记中，因此可信。

这些罗汉还见过“游泰山而不至灵岩，不成游也”的王世贞，见过顾炎武、施闰章、姚鼐、何绍基、梁启超、梁思成、林徽因、刘海粟、贺敬之……

这些罗汉没见过唐高宗和武则天，他们来的更早，但见过八次驻跸于此的乾隆，乾隆皇帝在这里题了很多字，写了不少诗，很少有人会背诵，估计罗汉们也背不过。

乾隆题白云洞匾

这些罗汉见过那个十九岁的我，也见过二十几岁、三十几岁、四十几岁的我，我每次去，都尽量离他们近一些，不知道他们能否把我认出，因为他们见过的人，像寺里的银杏树的落叶一样，一年一年，一地一地，数不清了。

灵岩寺有很多银杏树，千年以上的，有八株，最出名的三株，在大雄宝殿前，一雌两雄，树龄都超过了一千二百年，每到深秋，三株树的落叶像是铺了一层地毯，踩在上面，厚厚软软的，非常舒服。拍出来，更是像一幅色彩绚烂的画。

前几天我过去，看到银杏树下，还专门准备了带着银杏叶图案的透明雨伞，以及巨大的银杏叶扇，许多游客在那里拍照，笑得比画还要绚烂。

顾群业教授设计的“灵猫”

让人印象最深刻的，是一只大猫的创意雕塑，猫的脑袋上戴着金箍咒，身上的毛，是一片片的银杏叶，仿佛在树下熟睡千年。

灵岩寺和猫是很有缘分的，寺里长期住着一群流浪猫，它们在红墙石阶、塔林树荫里佛系的生活，灵岩寺也因此出了一个规定，截至今年底，自带猫咪入园，同行一人免门票。或许，这也是一种营销手段，但我觉得，对动物友好的古刹，才会有大慈悲。

如今的灵岩寺，有了很多变化，四处洋溢着一种青春气息。无论是在大雄宝殿前的银杏树下，还是在叠石成塔的山路边，包括《黑神话悟空》取景的墓塔林，让人感觉灵岩寺年轻了，像第一次去灵岩寺时的我那么年轻。

通关《黑神话悟空》的（比如我）终身免门票

还有在过去的荒地上打造的灵岩山房，成了特别好的休闲区，可以品茶，也可以尝尝长清独特的孝里米粉，那是我吃过的唯一用小米做的米粉，非常特别，之前是在孝堂山吃的，如今也被引入了灵岩寺，加上各种菌菇熬成的汤，味道鲜美极了。

我在那里坐了很久，想起了很多事情，也喝了很久的茶。灵岩寺，是北方茶道祖庭，从唐开元年间，僧人煮饮禅茶开始，把饮茶的习惯从寺院推向整个北方，中唐以后，灵岩山谷开始种茶，最早的茶园叫天蓼，从此，在长满蓼草的山谷里，飘起了茶香。

喝茶时，一阵风吹来，风中飞舞着金黄色的银杏叶，是那些散碎的时光。

那天，真没想到灵岩寺来了那么多人，从国道往里拐弯的地方开始，就是一排排的车，听工作人员说，他们担心一些游客交通不便，专门集结自己的员工，组成了暖心车队，免费护送需要帮助的游客，把山林间的善意，一直传递下去。

灵岩寺变了，只是，不该变的，依然没有变，也永不能变。罗汉还是那些罗汉，佛殿还是那些佛殿，遗址还是那些遗址，都保护的认认真真。热闹和清幽，其实也没变，该热闹时，就要热闹些，热闹之中，依然能在某个瞬间，找到属于自己的清幽，不知这是不是佛经中的“喧寂不二”，如《六祖坛经》云：“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离世觅菩提，恰如求兔角。”

今年我去过不少地方，许多颇有盛名的景区，游客比之前少了很多，比如四川的一个古镇，暑假时也门可罗雀；安徽一个特别好的古村，冷清的让人意外，穿行在那些百年前的徽派建筑之中，心里都有些发怵，不由联想起一些恐怖电影的画面。其实，我原本愿去那人少的冷门景区，但这次在灵岩寺，突然觉得，人多其实也很好，人到一个地方，看的不仅仅是景物，有时看到有那么多人，也和你一起，感受美好的生活，生活才更加美好，随其欢喜，便是随喜。

灵岩，灵也，灵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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