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来源：人民日报《环球人物》2012年5月26日报道、新华社《厦门特大走私案查处始末》《"远华"贪官百相图》、央视网《焦点访谈》相关报道、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公开宣判信息、中国新闻网2001年至2002年远华案系列报道、人民日报《中国经济周刊》2011年7月26日报道、中国青年报2001年8月27日展览报道。
部分章节仅代表笔者个人观点，请理性阅读。
文中涉及人物的行为与定性，均以司法机关公开判决和官方通报为准。
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厦门，海风从鹭江道口吹过来，特区的工地一块接一块铺开，塔吊的影子压在海面上。
就在这片热闹里，1994年初，厦门远华集团有限公司挂出了牌子。
这家公司日后牵出一起被称作"共和国走私第一案"的特大经济犯罪案件。
案件查处之后，官方通报的数字摆在那里：1995年12月至1999年5月间，赖昌星走私犯罪集团采取伪报品名、假复出口、闯关等手段，走私香烟、汽车、成品油等货物，法院认定的走私案值共计人民币273.95亿元，偷逃应缴税额人民币139.99亿元；加上集团其他成员涉案部分，全案查实案值高达人民币530亿元，偷逃税款人民币300亿元。
为打通渠道，赖昌星一方在1991年至1999年间，直接经手或指使成员先后向64名国家工作人员贿送钱款、房产、汽车等财物，折合人民币共计3912.89万元。
案子的中心，是厦门湖里区华光路一幢外墙刷成红色的七层小楼，当地人管它叫红楼。
许多后来被判刑的官员，最初就是从走进这幢小楼开始，一步步滑向深渊。
那位清华出身的副市长，分管土地与城建，起初压根没把这位晋江出来的老板放在眼里，在地价问题上卡住了远华的项目；两年之后，他踏进红楼，再没能从那条路上走回来。
这幢小楼里藏着的东西，值得从头说起。
下面沿着赖昌星的来路、远华的扩张、红楼的立起，一步步走到专案组进驻、卷宗启封、主犯归案受审的终局。
【一】晋江烧厝村出来的赖老七
1958年，赖昌星出生在福建晋江青阳镇烧厝村，在八个兄弟姐妹里排行老七。
赖家家底薄，小时候家里穷到他曾经去卖过破烂。
读书这件事，他没能走完，小学都没有毕业。
公开报道里对他的评价是文化程度不高，却极善钻营，尤其会看人。
烧厝村后来改成了烧厝社区，村口门牌楼上还留着"旅港赖昌星先生捐建"几个金色大字。
赖家老宅是一座四合院式的房子，一面平房是父亲赖永等于1974年修的，另外三面两层楼房，是1987年由赖昌星和哥哥、弟弟出钱盖起来的。
多年以后记者走访这片村子，附近五个村子大多姓赖，村里老人对赖昌星并不陌生。
等到案件尘埃落定，他的影子在家乡一点点淡下去，人们把他和一个远去的时代联系在了一起。
上世纪七十年代，赖昌星偷渡到香港。
后来他以港商身份回到晋江发展，出任晋江外商协会负责人和泉州同乡会负责人，还曾到北京开公司。
在那个年代，港商身份、同乡网络、外地人脉，凑在一起就是做生意的本钱。
1991年6月，赖昌星在香港注册成立远华国际有限公司；1994年初，厦门远华集团有限公司在厦门挂牌。
从这时候起，他不再是小打小闹的商贩，而是以集团老板的面目出现在闽南的商圈里。
熟悉他的人后来总结赖昌星的处世方式：他没读过多少书，却摸得透人心，认得准谁手里掌着实权，谁心里有什么偏好，再在最合适的时机把最合适的东西送上门。
这种看人下菜的本事，在商场上可以用来拉关系，落到走私犯罪里，就成了拉拢腐蚀干部的手段。
他自己文化不高，身边聚拢的人后来却覆盖了海关、公安、地方党政、金融和口岸多个系统。
赖昌星在晋江老家留下的痕迹不止一座牌坊。
公开报道里提到过晋江远华中学，这所学校是公办学校，归晋江市教育局管，学校里的老师都是后来新来的，很少有人认得赖昌星。
当年捐款建校、修桥铺路这些事，在他生意做得大的那些年，是他树立公众形象的一部分。
一个给家乡捐建学校、给村口修牌楼的老板，背地里组织的却是大规模走私，这种两面性是理解远华案的第一道关口。
在晋江、香港和北京之间辗转那些年，赖昌星攒下的不只是本钱，还有一套结交人的路子。
同乡、同乡会、外商身份这几层关系，帮他把接触面从本地商贩扩到外地客商和公职人员圈子。
公开报道里对他早年经商细节记载有限，能确认的是，他走的是人情往来密集的路子，请客、送礼、拉交情，在那个年代的商圈里是常见做法；这套做法到了远华时期，被放大成了针对公职人员的系统性拉拢。
回过头看赖昌星的早年轨迹，学历低、根基浅，按正常路子在特区经商，他很难在短时间内坐到头排位置。
远华集团挂牌之后，他选择绕开正规经营的辛苦，转而寻找权力的缝隙。
九十年代的厦门口岸繁忙、货运量大，香烟、汽车、成品油这些货物税率高、差价大，走私一旦打通关节，利润以天文数字计算。
赖昌星盯上的，正是这条缝隙。
【二】九十年代的厦门与远华的排场
九十年代的厦门是经济特区，港口、外贸、房地产齐头并进，城市面貌一年一个样。
外地客商涌进来，本地商人扩张版图，远处是海面上往来的货轮，近处是一座座新开工的楼盘。
在这种氛围里，一家有来头、有排场、出手阔绰的公司，很容易被高看一眼。
远华集团对外铺开的摊子不小，贸易、房地产、实业、足球队、香烟品牌都有涉及。
1996年，远华国际中心奠基动工，赖昌星邀请了近两千名嘉宾到场，每人发一袋价值三千元左右的礼品，里面有一千元红包、一瓶马爹利洋酒、两条555牌香烟，还有一把精美的洋伞，宴席上安排了鱼翅。
这样的场面放在当年的厦门商圈里足够排场，到场的人未必都清楚这家公司靠什么赚钱，先记住的是这位赖老板大方、讲面子、够分量。
包装一家集团公司，需要看得见的门面：车队、典礼、公益捐赠、社会头衔，这些门面在九十年代的商圈里就是信用的一部分。
奠基典礼的礼品、宴席上的鱼翅、捐给家乡的学校和牌坊，都是做给旁人看的排场。
普通市民看到的是这位赖老板有实力、讲情面，很少有人往门面背后的货源上多想一步。
远华的摊子铺到哪里，配套的门面就跟到哪里。
车队往来、典礼剪彩、公益捐赠、社会头衔，在九十年代的商圈里凑成一套完整的商业形象。
市民判断一家公司有没有实力，先看这些看得见的排场；很少有人顺着门面往背后查货源、查纳税、查货物来路。
远华正是借着这层体面外衣，把走私生意藏在集团化经营的外壳底下。
排场背后，远华的主业是走私。
法院审理查明的手段有三类：伪报品名，把高税率货物报成低税率甚至免税货物；假复出口，利用出口退税和核销制度做文章；直接闯关，依仗打通的关节把私货运进关区。
走私的主要品类是香烟、汽车、成品油，这些货物在当时的国内市场差价可观，每走通一票，回款数额惊人。
数字需要分两个口径来看。
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年审理赖昌星本人一案时认定，1995年12月至1999年5月，赖昌星犯罪集团走私普通货物案值273.95亿元，偷逃应缴税额139.99亿元，这是赖昌星本人被追责部分的口径。
全案查实的统计数字，案值530亿元、偷逃税款300亿元，涵盖整个走私集团及关联人员的全部涉案行为。
两个数字都来自公开通报，统计范围不同，并不互相矛盾。
为了给走私开路，赖昌星一方在官员身上下的本钱同样有账可查。
1991年至1999年间，直接经手或指使成员向64名国家工作人员贿送钱款、房产、汽车等财物，折合人民币3912.89万元。
这64人分布在哪些系统、各自收受了什么、又用手里的职权换回了什么，构成这起案件最核心的卷宗内容。
远华在公众面前的形象，和它背地里的勾当是两张皮。
一面是捐建学校、牌坊、排场浩大的奠基典礼，一面是伪报闯关、偷逃巨额税款的走私网络。
普通市民当年对远华的印象，往往停留在那位出手阔绰的赖老板身上，有人记得九十年代汽油价格便宜，有人只记得这家公司广告多、车队气派。
等专案组进驻厦门之后，人们才意识到，那些体面排场底下压着的是一条掏空国门的走私链条。
特区发展到那个阶段，口岸监管、土地审批、工程招标、金融信贷，每一个环节都握着实权。
赖昌星要把走私做成规模，单靠自己那间公司办不到，必须把一张张握有实权的牌拉到自己这边。
红楼就在这样的背景下盖了起来，它表面上是远华集团的总部和招待所，暗地里承担的是另一个功能。
【三】红色小楼在湖里区立起来
红楼位于厦门湖里区华光路2号，是一幢七层小楼，外墙刷成红色，当地人称它红楼。
按人民日报《中国经济周刊》的记述，红楼建于1996年，高七层，耗资七千多万元；另有部分报道记为1995年落成。
小楼选在当时还比较偏僻的湖里工业区，远离闹市街市，进出人员不容易被旁人留意。
从外观看，它只是一幢极普通的七层小楼，连紧挨着的新建居民楼都比它阔气得多。
小楼对外的身份是远华集团总部和招待所。
楼内按招待场所的标准布置，餐饮、包厢、客房一应俱全，装修和陈设远超普通单位招待所。
位置偏、门面静，恰好适合谈不方便公开谈的事。
2001年红楼作为查处厦门特大走私案展览对外开放时，进场参观的人看到的就是这套布局原貌，楼层功能清楚，招待设施齐备，和它对外宣称的集团总部身份并不完全相称。
标题里那位副市长赵克明，是绕不开的一个样本。
公开简历显示，赵克明毕业于清华大学建筑系，担任过厦门市土地局局长，后来升任厦门市副市长，分管城市建设、土地批租这类工作。
在厦门商圈里，这样的人物被称作握有土地批租权的"土地爷"，平日里被房地产商巴结奉迎，要风有风，要雨有雨。
按中国新闻网2001年报道的记述，赵克明起初压根没把晋江出来、文化不高的赖昌星放在眼里，觉得这位赖老板格调低、送钱的方式粗俗，不屑一顾。
两人之间的第一次正面交手，是在一块地皮上。
1996年七八月间，远华集团开始筹建远华国际中心，看中了厦门市中心湖里区一块黄金宝地。
征地申请报告送到赵克明那里卡了壳。
据公开案情材料记述，赵副市长咬定这块地皮非每平方米8700元不卖，少一分不批。
地价谈不拢，项目落不了地，远华在这块地上被卡住了咽喉。
钱塞过去被退回来，赖昌星换了路子。
他摸清赵克明的喜好之后，1996年底通过当时任思明区委书记的詹少敏，把赵克明约到红楼。
酒足饭饱之后，随行的人员把赵副市长带进楼里的高级包厢。
据公开报道记述，从那以后，赵克明频繁出入红楼，一边在楼里接受招待，一边反过来为赖昌星走私犯罪集团开发房地产大开绿灯，成了远华庞大关系网中的重要一员。
赵克明后来查实的问题，远不止远华这一笔。
1995年至1999年间，他利用担任厦门市副市长、分管城市建设等工作的职务便利，为申请减免、缓交土地出让金、地价款利息、配套费、装饰工程中标、人事调动等事项的单位和个人谋利，先后索取或非法收受他人财物共计折合人民币452万余元。
2000年6月，赵克明因涉嫌受贿罪被逮捕；2002年8月9日，厦门市中级法院一审宣判，赵克明犯受贿罪，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上缴国库。
地价上卡住的项目，最终从另一扇门绕了过去。
小楼本身不是衙门，不握任何审批权，它能起的作用，是把人请进那扇门。
门里究竟如何招待、如何留人、又留下了哪些东西，等专案组封存启封之后，随卷宗一层层揭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