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来源：
《文史春秋》2004年第8期，《陆连奎：旧上海滩的督察长》
《政府法制》2011年第17期，《蒋介石妙惩流氓大亨》
唐人《草山残梦》，华文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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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6年7月，上海的暑气把广东路烤得发软。
中央旅社门口的石阶上，黄包车夫把车把一放，汗珠子就砸下来，砸在青石板上，转眼渗进缝里。
这幢楼在公共租界里算得上一号去处，楼下人来人往，楼上舞厅的乐声一响就是大半夜，赌桌、烟榻、酒菜，样样齐备，进出的有穿西装的洋行买办，也有揣着金条来换脸面的阔佬。
那天下午，一个提着皮箱的年轻人走进大门，报了姓名，要了三楼靠里的一间房。
他叫俞洛民，浙江奉化人，1908年生，这趟到上海是办事，落脚就选在了这里。
他上楼的时候，电梯里已经站着一男一女。
女的身段窈窕，旗袍剪裁合体，脚上一双半高跟，鞋面亮得能照见人，手里提着一只小巧的皮包。
男的脸膛发黑，个头高，肩膀宽，站在角落里不吭声，眼睛却在人身上打量，从上到下，看得不快，也不躲。
年轻人手里那只皮箱沉，进电梯的当口手一偏，箱角磕在女人的小腿上，跟着鞋底又踩到了她的脚面。
他连忙侧身，连说了两声对不住。
这两声对不住，没有把事情按下去，反倒点着了火。
女人低头看了看鞋面上的脚印，眉头拧起来，抬手指着年轻人，声音不大，话却说得很冲。
电梯到了楼层，门一开，她扭身就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怒气，倒像是在记一张脸。
不出三天，上海滩上流传的版本就变了味：有个人为了一个女人的一只脚，挨了三个耳光，被押进巡捕房的班房；关在里面的人报出自己的名号，本想着借此脱身，哪知道一句话把自己的处境推到了更要命的地方。
更奇的还在后头。
动手打人的那位，末了把自己的家底赔了个干净。
一只脚，三个耳光，十架飞机，一笔烂账。
这几样东西怎么连成一条线，得从那个夏天的上海滩讲起。
【一】上海滩上有句俏皮话
1930年代的上海，地面上分三块。华界一块，公共租界一块，法租界一块。
三块地各有各的章程，各收各的税，各养各的巡捕，连红绿灯变换的时辰都不大一样。
公共租界铺得最开，也最杂，洋人的工部局管着街面，巡捕房里当差的却一多半是中国人。
洋人拿主意，华人跑腿，跑得久了，腿上也沾了权。
巡捕房这碗饭，闻着香，吃着险。
谁在租界里开店、摆摊、开赌局、走货，都得看巡捕房的脸色。
一张执照，一份罚单，一句“上头交代”，就能让一家铺子关门，也能让一个人低头。
一个华人巡捕爬到上头，手里攥着的不光是一根警棍，是一整条街的买卖。
陆连奎就是顺着这根杆子爬上去的。
他是浙江吴兴人，1890年生，家里种田，少年时到上海讨生活，卖过水果，也在码头扛过包。
1911年，他考进公共租界巡捕房，头几年在汇司捕房上差。
这个人浓眉阔嘴，身板结实，脸膛红里透黑，往街口一站不用开口，行人自己就往两边让。
上头看他办事利落，肯跑肯熬，一件案子交下去不隔夜，慢慢把他往上提。
1929年，他坐上了华人探捕里的头一把交椅，往后又管到中央捕房那头的事，上海滩上给他起了个诨号，叫“东方福尔摩斯”。
名号一响，买卖跟着来。
中央旅社有他的份子，后来他又办起大陆游泳场，赌桌、烟榻、舞厅，赚钱的行当一样没落下。
他早年在青帮里拜过黄金荣的门，跟杜月笙也常有走动。
上海滩上讲势力，讲辈分，讲谁的电话打得通，这三样他都不缺。
那时候街头有两句俏皮话。
一句是“你又不是陆连奎，别那么狂”。
另一句是“路上碰见陆连奎，绕着走”。
俏皮话传得快，人人心里都有一本账，知道哪条街上惹了谁不要紧，惹了谁要赔一身皮。
俏皮话里还包着真事。
有一年，他把浙江督军卢永祥的公子打了，人家一车兵开到门口，把他绑走，逼着他低头认错。
吃了这一回亏，他消停了没几天，脾气又冒上来。
租界里有洋人撑着，青帮里有人脉，手底下几百号巡捕，他觉得自己这棵树够粗，风再大也吹不倒。
巡捕房里的差事分几层。
站岗的管一段街，带班的管一片，再往上才管得着一面。
办案的油水不在薪水里，在“办事”两个字上。
哪家铺子出了事，哪个人被带进来，中间都有商量的余地。
罚一笔钱，放一个人，账目记在簿子上，钱进了谁的口袋，只有经手的人清楚。
这种活法在租界里行了几十年，行成了规矩，谁上去都照这个规矩办。
青帮与巡捕房，本是一根藤上的两个瓜。
帮里的人替巡捕房递消息、认人、平事，巡捕房替帮里的人留门、放人、撑腰。
逢年过节，帮里的人送节礼，巡捕房里的人回个面子。
这样的往来不上账，不上报，谁也不说破。
陆连奎在两头都有位子，办起事来比旁人顺手，也比旁人张扬。
陆连奎出门，前后总有人。
前头的替他开车门，后头的替他拿衣包。
他坐的车挂的是自备车牌，跑在街上，沿街的巡捕见了都要立正。
他进旅社不通报，账房远远看见就先站起来。
这样的排场，在公共租界里不算头一份，也差不到哪里去。
中央旅社就是他的一块招牌。
这地方名义上是旅社，实际上是他的大本营，楼里楼外，赌局、烟榻、酒席、牌局，一条龙。
谁来上海办事，住进这里，等于把半个身子交在他手上。
他出门不带公文包，只带人；坐下不谈章程，只谈面子。
面子在上海滩是硬通货，比银元还硬。
1936年的上海，热闹是热闹，底下却紧。
市面上一船一船的货进出，银楼、纱厂、舞厅、电影院，一家挨一家；街面上讨生活的人也多，拉车的、擦鞋的、卖报的、跑单帮的，谁都想在这块地面上站住脚。
站住脚的法子各有各的，有的人靠手艺，有的人靠力气，有的人靠一句“我认得谁”。
上海滩的规矩，说到底就一条：认衣裳，认车牌，认门路。
一个穿长衫、提皮箱、身后没跟人的外乡人走在街上，谁看着都像一块好捏的软面。
偏偏这回，软面底下裹着一块铁。
【二】电梯里那只脚
俞洛民，1908年生，奉化人，黄埔军校第六期出身。
奉化俞家在江浙一带有些名气，族里有人在南京做事，也有人在宁波、上海走动，逢年过节来往不断。
他这回来上海，是替公家办一批采购，清单、图样、几封介绍信，都装在那只皮箱里。
电梯里那个女人姓刘，跟了陆连奎有些年头，住在旅社顶楼的套房里。
她出门有车，有人提包，旅社里上上下下见了面都要叫一声“刘小姐”。
在这幢楼里，得罪她比得罪陆连奎还麻烦，她一句话，陆连奎就肯动手。
那部电梯是新式的，铁栅门，由茶房拉着，一趟只装得下六七个人，上上下下都得等。
夏天里人挤在一处，衣裳贴着胳膊，谁碰了谁，本来就难免。
刘某回了房，把鞋脱下来看了看，鞋面上那道印子擦不掉。
她坐在梳妆台前，等着人上来回话。
这幢楼里的人都清楚，她受了气，事情就不会小。
中央旅社的三楼，房间朝里，窗子对着后巷。
后巷里有人晾衣裳，也有伙计蹲在后门口抽烟。
他进房先把箱子放平，洗了把脸，正准备歇一歇，门就被人敲响了。
陆连奎本来可以让手下去办这件事。
他偏偏亲自上楼，一是要在女人面前显出手段，二是这种事在他眼里不值得假手他人。
他带着四五个穿制服、挎枪的巡捕上楼，走廊里的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敲门的人没等应声，直接把门推开。
头一个就是他，黑着脸站在门口，后头的人跟着往里挤。
“刚才在电梯里，是你踩了人家的脚？”他问。
俞洛民站起来，说自己已经道过歉，是箱子没提稳，不是有意，也不认得那位女士。
话没说完，脸上就挨了一记。
这一记打得脆，屋里几个人都听见了。
紧跟着又是两下，左右开弓，三记耳光打完，他的脸肿起半边，嘴角见了血，眼镜也歪到一边。
打人的这位把手一收，报了自己的名号：“老子叫陆连奎。在这个地面上，我说句话还算数。”
俞洛民捂着脸，往后退了半步。
他没还手，也没喊人，只说了一句：“我在上海也有朋友。你今天打了我，怕后头赔不起。”
这句话在陆连奎听来，是顶嘴。
他哼了一声：“赔不起？老子一两百万还赔得起。”
说完他抬手指了指那只皮箱，叫人打开查一查。
巡捕上前把箱子扣在地上，锁扣一撬，衣裳、纸片、图样撒了一地。
翻了半天，没翻出什么违禁的东西，陆连奎也不认这个账，反倒逼着俞洛民打电话，把自己在上海的“朋友”叫来，当面把话说清楚。
俞洛民被按在椅子上，电话机推到面前。
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上海的朋友，真正能管事的，只有一个号码——当时管着上海政务的吴铁城。
电话摇过去，那边接电话的人说他不在，问要不要留话。
俞洛民留了话，也留了地址：中央旅社，三楼。
这一留话，等于把自己搁在了明处。
走廊里已经站了几个人，都是听见动静出来的，站在门口往里看，看见是陆连奎，又往后退了半步。
旅社里的规矩，客人吵架不劝，闹出人命才报巡捕房，眼前这点动静，还不够格。
陆连奎在房里踱了两圈，不见人来，火气又往上冒。
他叫人把箱子里的纸片收拢起来，说这些东西要看清楚，是不是夹带了什么；又吩咐把人押走，关进巡捕房的班房，罪名说得含糊：妨碍秩序，冒犯女眷。
俞洛民被两个人架着下楼。
旅社大堂里坐着不少人，喝茶的、等电梯的、柜台后头记账的，全都看见了，谁也没吭声。
上海的看客见惯了这种场面，认衣裳，认车牌，认门路，眼前这个年轻人三样都不占，看着就是个该吃亏的。
出旅社大门的时候，天还没黑。
门外的黄包车夫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门开着，巡捕把人往里一塞，车就开走了。
大堂里有人低声问了一句：这后生是谁？
没人答得上来。
旅社的茶房跟到门口，看了一眼车牌，回头对柜台摇了摇头。
【三】一间班房，和一句没说完的话
巡捕房后头有一排矮屋，铁栅门，木板床，墙角搁着一只木桶，潮气从地缝里往上冒，蚊子在耳边转。
这里关的多是赌徒、醉汉、欠了债的伙计，也有几个说不清来路的人。
俞洛民被推进去的时候，屋里已经有五六个人，见他穿得体面，都抬了抬头。
登记的人拿着笔问：姓名，年龄，籍贯，做什么的。
他答：俞洛民，二十八，奉化人，做事的。
写字的抬头看了他一眼，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又低下去。
奉化这个地名，在上海滩上不算稀奇，跑单帮的、开铺子的、当差的，哪里人都有。
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踩了人家的脚进来，在这间屋子里排不上号。
簿子一天一换，上面记姓名、案由、进出的时辰，天黑之前送到值夜的头目手里。
这簿子看起来是公文，实际上是一份人情账，谁该放，谁该拖，谁该往上递一句话，都在这几行字里。
巡捕房查人的法子不多，一是翻旅社的登记簿，二是问拉车的、跑堂的、门口卖烟的。
半个时辰，俞洛民住哪间房、什么时候到、带了什么行李，都问出来了。
问到籍贯，登记的伙计说了一句：奉化来的，姓俞，说话带点宁波口音。
值夜头目翻看过登记簿，奉化俞姓这行字，也让他心里咯噔一下。
按租界的章程，华人犯了事，要送会审公廨。
公廨里坐着中方审案的人和外国陪审，一天能过几十起案子，罚钱了事的最多。
像踩脚这样的纠纷，本来走不到公廨，巡捕房里关一夜，罚几块钱，人就放了。
这一回不同，案由写得含糊，人也就多关了些时辰。
他被分到靠墙的一块板，坐下来，背靠着凉墙。
铁栅外头的走廊上，巡捕走来走去，皮鞋跟敲在水泥地上，一声一声。
隔壁板上躺着一个赌输了的绸缎伙计，欠了三十块钱，被债主送进来；还有一个醉汉，半夜吐了一地，巡捕骂了两句，也不管。
他心里有一件事是清楚的：话已经留了，地址也留了，人总会来。
上海这地方，只要有人肯搭一句话，事情就能翻过来。
旅社那头，事情也在往前走。
柜台后的伙计把当晚的经过学给领班听，领班又把话递到楼上。
刘某当晚受了气，坐在房里不说话，陆连奎就带了人下楼去“办这个不长眼的小子”。
旅社的领班跟巡捕房有往来，平日里逢年过节都要打点。
这一回，领班把话递给了值夜的头目，头目又往上递了一层，说得含糊：今晚带回来一个奉化来的年轻人，姓俞。
消息往上走，走得不快。
吴铁城那天不在寓所，电话打过去，接的人只在本子上记了一行：中央旅社三楼，俞姓客人留话，说有急事。
本子放在桌上，等人回来翻。
陆连奎那头，倒是先把这事当成了笑话。
他回到旅社楼上，摆开牌桌，几个经商的陪着他打牌，他把电梯里那一脚学了一遍，说自己三个巴掌下去，那小子脸都歪了，还敢嘴硬说“怕你赔不起”。
牌桌上的人跟着笑，说这年头的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面。
巡捕房里，倒有一个老巡捕心里打鼓。
他听见“奉化俞家”四个字，又听见年轻人报的名字，觉得这不像寻常人家的子弟。
他没敢多问，趁着换班的空，把话往上递了一层。
递话这件事在巡捕房里最讲分寸，话说重了，得罪人；说轻了，误事。
老巡捕斟酌了半天，只说了一句：今晚带回来的这个人，怕是有点来头。
一层一层往上递，递到半夜，话就到了该到的人耳朵里。
吴铁城回到住处，翻到本子上那行留言，立刻意识到事情非同小可。
这个时候，中央旅社楼上的牌局还没散，酒杯还在碰。
【四】深夜那通电话
电话铃响的时候，陆连奎正坐在旅社楼上的房里，桌上摊着牌，手边一杯酒。
他不耐烦地拎起听筒，对面的人先报了身份，声音不高，字咬得很稳。
“你今晚在中央旅社打的那个人，叫俞洛民。”
陆连奎“嗯”了一声，还没转过弯来，只当是哪个朋友来讨人情。
对面停了停，添了一句：“奉化俞家的，蒋介石的外甥。”
听筒这头没了声音。
过了几息，才有一句干巴巴的回话：“是不是弄错了？”
对面没有跟他争，只说了一句“人马上放，好好送回去”，就把电话挂了。
他追着问打来的是谁，那边只回了四个字：“自己掂量。”
陆连奎握着听筒站在那里，酒杯从另一只手里滑下去，砸在厚地毯上，没碎，酒却泼了一鞋面。
牌桌上的人都停了手，看着他。
他站着没动，过了半晌才叫人备车，牌桌上的人识趣地散了，房里只剩他和刘某。
他这才知道，那三个耳光，打在了谁的脸上。
可他只知道眼前要赶紧放人，完全料不到，后续消息递往南京之后，等他的不是一顿训斥，也不是简单赔礼了事。
那边传回一句话，一句话就把价码开到了天上——那个数目，他攒了半辈子的家业，连个零头都够不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