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二十年前译下这部小说，今天重读依然脊背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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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马斯・伯恩哈德的《水泥地》1982年由德国苏尔坎普出版社推出，一经出版便引发广泛讨论，很快被收入苏尔坎普现代经典文库。小说以主人公鲁道夫持续不断的内心独白展开：这位打算撰写门德尔松研究的知识分子，十多年过去，却连论著的第一句都未能落笔。他一边尖锐批判维也纳社会的虚伪、物质主义的泛滥，一边又深陷自身的慵懒、自恋与一事无成的窘迫，在自我抨击与自我谅解之间反复摇摆。

■（左）《水泥地》（世纪文景，2026）

■（右）托马斯·伯恩哈德肖像，摄影：© Andrej Reiser/Suhrkamp Verlag

书中穿插着一个个令人唏嘘的现实片段：子女以度假套票为借口，把年迈父母当作包袱送往海岛；垂暮老人愤懑之下，随意在电话簿上点选陌生人作为遗产继承人；一对艰难创业的德国夫妇，饱尝世间冷漠，最终双双客死西班牙。光鲜的家庭、城市外壳之下，处处是粗糙荒凉的现实。

伯恩哈德曾说，写作最重要的不是写什么，而是怎样写，他格外看重文本如音乐旋律一般的形式力量。整部《水泥地》就像一阕文学奏鸣曲，故事层层推进，直至帕尔马公墓墓碑前那一幕惊恐的结尾骤然收束。

译者马文韬早在二十年前就完成本书翻译初稿，本次出版前又做了多处修订。今天推送这篇代译后记，跟随译者的阅读视角，读懂埋藏在怪诞幽默背后，那一份深入现代人内心的悲凉。

■《水泥地》实拍图

水泥地的悲凉

——代译后记

1982年初，苏尔坎普出版社老板——德国著名出版家西格弗里德·翁泽尔德与他的作家托马斯·伯恩哈德在西班牙马略卡岛会面，关于伯恩哈德提出的经济待遇问题双方的商谈并不顺利，翁泽尔德后来套用彼得· 汉德克剧作《骂观众》的名称，称此番谈话为“骂出版人”。

不过会面还是有成果的，伯恩哈德把新作《水泥地》交给了翁泽尔德。在返回法兰克福的飞机上，他饶有兴味地读完了这本书，还在当天就写信给伯恩哈德，说这本书很有意思。在很快又写的一封信中，他称赞这是一部了不起的作品，他认为书评家和书商肯定也会有同感。

当年8月，《水泥地》第一版现身书店，发行6000册；两个月后，出第二版，印6500册。这年法兰克福书展，苏尔坎普出版社的广告将这本书作为主题重点宣传。一年后，该书荣登汉堡《时代周报》好书排行榜首席。1985年，该书被收入苏尔坎普出版社现代经典文库，不久后还以口袋书形式与读者见面。

■《水泥地》实拍图

这本书的名称《水泥地》形象地揭示了书的主题。无论是家庭还是城市，乃至整个社会，透过温馨和亮丽的表面，都让人无不感到生硬、粗糙、荒凉和冷漠。圣诞树下，老人惊喜地发现到西班牙旅游度假的套票，兴致勃勃地来到风景宜人的马略卡岛，殊不知这是儿女要把他们当作包袱甩掉的伎俩。垂暮之年的老人到了处理遗产的时刻，心中的悲苦使他们断然决定，既不给儿女，也不赠给教会以及任何慈善机构，而是闭着眼睛，在随便翻开的一本电话号码簿中的一页，将用手指随便触到的姓名作为他的遗产继承者。

如果这种做法有些怪诞，那么书中结尾那个故事则让人唏嘘不已：德国一对年轻夫妇在自主创业中举步维艰，筹备店铺的漫长过程中他们经历了外界的冷漠和刁难，终于开张又遇到供货商的失信和失职，损失惨重；精疲力竭的夫妻只好通过到西班牙度假求得缓解，不料，丈夫在简陋的旅馆坠楼身亡。妻子赫尔特尔太太回国后发现店铺被洗劫一空，她绝望地返回度假地自杀，与丈夫一起葬身于异国他乡。

与此种情况截然相反，在这个社会上，有些人坐在酒店喝着咖啡，利用房地产谈笑间就能赚到巨款；有些人打着宗教和慈善的幌子，不费吹灰之力，就大发其财，而且名利双收。书中讲述者“我”（鲁道夫），从未像陀思妥耶夫斯基那样，为发一封电报而去典当裤子，作为衣食无忧的知识分子，他关注的是精神生活，欣赏音乐是他的愉悦和享受，写音乐和音乐家评论是他自我价值的体现。

话剧《 水泥地》（意大利语），意大利米兰 Out Off 剧院 ， 2026 年

十多年前，他就着手写关于作曲家门德尔松的论著，直至今日论著的第一句还不知道怎样写。他抱怨自然环境的恶化，大气污染致使身患的疾病经常发作；他更抨击社会的低俗、腐败，物质和享乐主义的泛滥。国家机器和教会沆瀣一气，肆无忌惮地把绳索套在了人民的脖子上，将其禁锢在蒙昧状态之中。

维也纳这座表面看起来漂亮的城市，其实是彻头彻尾违反自然的、光怪陆离的石头堆积场，曾经的辉煌早已逝去，卑鄙和愚蠢以及与这两者为伍的江湖骗术主宰着这座城市。它就像一条闪闪发光的蛇将天才缠绕致死。艺术在这里只不过是令人作呕的闹剧，音乐是破旧的街头手摇风琴，文学是地地道道的一场噩梦。这些抱怨和抨击同时也折射出鲁道夫的自嘲和反讽，嘲讽自己的自恋、恣情率性，无能、无奈而又矫情，一再为自己长期事业无成寻找借口。

他认为他姐姐，一个精明强干的地产商，是致使他论著难产的罪魁祸首，他恨她只知道追求利润，但同时又钦佩她，甚至爱她，羡慕她能把权贵大佬玩弄于股掌之间，使他们乖乖地解开钱囊，她向慈善机构的捐赠尽管很难真正进入社会公益的渠道，但是她有这种愿望并付诸行动，是应该肯定的。而他鲁道夫，这个姐姐的小弟，长年蜷缩在如同坟墓的房子里，怨天尤人，牢骚满腹，一事无成。

耄耋老人处理遗产的怪诞方式最终使他下决心离家来到帕尔马，那个伦敦电话号码簿仿佛一个神奇的装置把他从“墓穴”中弹射到西班牙，在这里他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他异常惊恐地发现，上次在帕尔马邂逅并给他讲述悲惨遭遇的那位德国女子的名字，现在竟然与她丈夫的名字并列在公墓的墓碑上，不祥的预感终究还是成为现实。

从这个悲剧结尾观照前文，似乎此前主人公自我坚持、自我谴责、自我否定、自我嘲讽演绎的是喜剧，但其中对自己与对客观世界无情的反讽、辛辣怪诞的幽默隐含着更难以忍受的悲哀，这里的豪华地板和柔软地毯的坚硬和冷漠比水泥地尤过之而无不及。存在于人内心里的水泥地是极其可怕的。

■曼弗雷德·扎帕特卡（Manfred Zapatka）朗读《水泥地》，德国慕尼黑王宫剧院，2025年

以上讲述的是本书的内容，其实这并非作者伯恩哈德着力要表现的全部，正如他曾对奥地利广播电台记者克里斯塔·弗莱施曼所说：“重要的不是写什么，而是怎样写。我注重的是艺术形式，是所谓音乐的旋律。”这本书讲述人“我”的讲述好似一部奏鸣曲，呈示部分以缓慢的行板，表现倾心于精神产品欣赏和写作的“我”，与具有敏锐商业精神、敌视精神产品的姐姐之间的矛盾和冲突，伴随这条主线的，是社会冷漠和人情淡薄的话题。展开部分讲述“我”决定摆脱干扰到帕尔马旅行，以便可以安静地写作；同时宣泄“我”对国家、宗教以及维也纳的不满和抨击，长篇激情的言辞仿佛大段咏叹调。再现部分以赫尔特尔太太一家的悲惨遭遇，进一步深化了前一部分邻居老者处理遗产所显示的家庭与社会的悲凉。结尾表现“我”坐立不安，夜不成眠，凌晨便起床，立刻去墓地。悲伤、徐缓的回忆这时转入激烈的快板，“我”一反常态，果断、迅速地乘出租车到那里，几乎敏捷地找到赫尔特尔先生长眠之处，然而，墓碑上赫尔特尔先生的名字旁边，竟刻有年轻的赫尔特尔太太的名字。奏鸣曲就在“我”万分惊恐中结束。

汪曾祺先生认为，写小说就是写语言。他的小说，仅仅颇具个性的遣词造句，就让人兴趣盎然。读伯恩哈德的书，如能体会其语言表述的音乐特征，定会获得更好的享受。

早在二十年前，我就写下这本书的翻译初稿，这次出版前做了多处修订。

马文韬

2025年春于芙蓉里

水泥地

[奥地利]托马斯·伯恩哈德 著
马文韬 译

一部写“无法开始”的小说，伯恩哈德式独白的代表之作

“除了对我自己，我还能对谁去解释我怎样生活呢？”

完美主义如何把人困在原地

痛苦、荒诞与黑色幽默并存

卡尔维诺、厄普代克、桑塔格、帕慕克、耶利内克推崇备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