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三姐，我对不起你。」
1988年5月10日，作家沈从文在北京家中握着妻子张兆和的手，说完这句话就再没醒过来。
他当过湘西兵，进京考燕京大学考了零分，靠在北大旁听苦熬出头，写出了《边城》；46岁那年，他却突然封笔，钻进博物馆，和古人的旧衣裳打了近40年交道。
据瑞典学院院士马悦然后来透露，就在他去世这一年，诺贝尔文学奖终审名单上有他的名字，比莫言获奖早了整整24年。
01
1902年12月28日，湖南凤凰县城一户沈姓人家添了个男孩。
家里给他取名沈岳焕。
二十年后，他给自己改名沈从文。
凤凰旧称镇筸（gān），是清廷在湘西苗区修起的一座兵城。
乾隆末年，湘黔边界爆发了乾嘉苗民起义，清廷从好几个省调兵，才把起义压了下去。
此后，清廷沿着苗区修起一道边墙，又在边墙内外修了碉堡、哨卡和屯堡。
沈从文后来在自传里写，凤凰城四周的碉堡有四千到五千座。
城里驻着戍卒屯丁，城外住着苗民，两边的仇怨结了一百多年。
到沈岳焕出生时，大部分碉堡已经坍了，屯兵的营房改成了民房，不少苗民说起了汉话。
凤凰人当兵的风气却留了下来。
这里的男孩长到十几岁，要么读书考功名，要么扛枪吃粮。
湘军里有一支队伍叫“筸军”，兵员大多是凤凰子弟，打起仗来不要命，在湖南出了名。
沈家就是靠筸军起的家。
沈岳焕的祖父沈宏富出身贫苦，跟着湘军打太平军，从士兵一路升到将官。
二十多岁，他署理了贵州提督，做到了一省的最高武官。
沈宏富在战场上落下一身伤病，回乡没几年就死了，身后没有儿子。
沈家把他弟弟的儿子过继过来，接续提督家的香火。
这个孩子，就是沈岳焕的父亲沈宗嗣。
沈家还有一件事，很少对外人提起。
沈宗嗣的生母是个苗族女人。
按当时的规矩，苗女生的孩子不能参加科举。
为了孩子的前程，沈家在她生下儿子后，把她远嫁到了外乡。
她后来葬在哪里，沈家人说不清楚。
沈宗嗣从小被当成将军培养。
他练了一身武艺，成年后去了天津，在提督罗荣光手下驻守大沽炮台。
1900年6月，八国联军进攻大沽口。
守军和联军军舰对轰了一夜，炮台失守，罗荣光没过几天也殉国了。
沈宗嗣逃回了凤凰。
沈家再出一个将军的指望，在大沽口落了空。
沈岳焕出生时，家里只剩祖父的名声和几处田产。
母亲黄素英是土家族，读过书，认得字。
沈岳焕认的头一批字，是母亲一个一个教会的。
02
沈岳焕6岁进了私塾。
先生教《幼学琼林》《龙文鞭影》，他念两遍就能背。
背书难不住他，他就开始逃学。
他把书包塞进土地庙的神龛后头，赤着脚溜出城门。
城外的河边有染坊、油坊，还有屠户的案板。
他蹲在屠户旁边，看一头黄牛挨刀，听它喉咙里漏出最后一口气。
他钻进烧碗的土窑，闻雨水浇在热窑壁上冒出的土腥味。
天黑前，他溜回土地庙取了书包，装作刚下学的样子进家门。
家里人知道后打过他好几回，他照逃不误。
1911年10月，武昌起义爆发，各省接连响应。
凤凰城里的革命党人联络城外的苗民，约好在一个夜里攻打县城。
沈宗嗣这时已回到凤凰，是这次起事的谋划人之一。
起事那天，沈岳焕被早早赶上了床。
他听见父亲和几个生面孔在堂屋里低声说话，院子里有人搬东西，铁器磕得叮当响。
半夜，城外响起了枪声。
守城的是清廷镇筸镇的绿营兵，手里有洋枪，城墙上架着炮。
攻城的苗民大多拿着梭镖和柴刀。
他们冲了一夜，没能攻破城门。
天亮前，起事队伍溃散了。
第二天一早，沈岳焕跟着家里一个长辈出了门。
道尹衙门前的空地上，堆着一大堆血淋淋的人头。
衙门口的鹿角上挂着人头，辕门上也挂着人头。
城墙根的角落里，摆着一串串割下来的人耳朵。
长辈低头问他。
「小东西，你怕不怕？」
「不怕。」
他只想弄明白，这么多人头是从哪里来的。
清兵的报复持续了一个多月。
他们分头下乡，挨村抓人，每天押回来上百个，拉到城北河滩上砍头。
沈岳焕和几个孩子爬上城头，看河滩上跪成一排的人，一个个地数。
有时数到一半，排头那几个已经倒下了。
杀到后来，连主事的官员都下不去手了。
他们想了个法子：把抓来的人牵到天王庙，让他们在神像前掷竹筊。
掷出生卦，当场放走。
掷出死卦，拉去河滩。
沈岳焕挤在天王庙的门槛外头看。
一个苗族汉子掷出了死卦，跪在神像前不肯起身，两个兵一左一右架起他往外拖。
下一个人掷出了生卦，爬起来就往庙外跑，跑丢了一只草鞋都没回头捡。
一个多月后，凤凰的清朝官员宣布反正，城头换了旗子，河滩上的砍头才停下来。
清兵抓的多是城外的苗民，城里的谋划人藏得深，沈家没被查出来。
那一年，沈岳焕还不满9岁。
民国成立后，沈宗嗣想在新世道里出头，竞选湖南省议会议员，落了选。
他咽不下这口气，跑到北京，和几个人密谋刺杀袁世凯。
事情泄露，同伙被抓，沈宗嗣连夜出逃，改名换姓，流落关外。
家里的田产一块接一块卖掉，填他这些年折腾出的窟窿。
1915年，沈岳焕进了凤凰县城的新式小学。
他还是逃学，书包还是藏在土地庙。
有一天，他在街上看了一整天木偶戏，回土地庙一摸，书包没了。
第二天他硬着头皮去上学，刚走到校园里那棵楠木树下，就撞上了级任老师毛先生。
「昨天到哪里去了？」
「看戏去了。」
毛先生罚他跪在楠木树下，指着头顶的树冠训他。
「勤有功，戏无益！树往上长，你偏往树底下钻，高人不做，做矮人！」
这一跪，让他老实了一阵子。
可家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紧。
1917年，母亲替14岁的儿子拿了主意。
「家里供不起你念书了。去当兵吧，好歹有口饭吃，也学学规矩。」
沈岳焕没哭没闹。
祖父就是当兵起的家，他觉得这条路走得通。
03
沈岳焕投的是湘西靖国联军第二军游击第一支队。
这是湘西本地的一支地方部队，驻在辰州，也就是今天的沅陵。
长官见他认得字，派他当了司书，专管抄写文书。
第二年，部队开到怀化镇“清乡”。
清乡打的是剿匪的名义。
队伍每到一处，先抓人，再审，审完了就砍头。
沈岳焕坐在长桌边上，把审出来的口供一字一句誊清楚。
一张口供誊完，后面往往就是一颗人头。
驻防的日子没什么事做。
听说哪天要杀人，不少军官结伴赶去刑场，回来还要在饭桌上议论好几天，谁死得硬气，谁吓瘫了。
沈岳焕也跟着去看。
在怀化的一年零四个月里，他前后看杀了大约七百人。
镇上有个豆腐铺的年轻老板，也死在了这片刑场上。
商会会长的女儿吞金死了，下葬没几天，坟被人刨开，尸体不见了。
团丁追查下来，抓到了这个豆腐铺老板。
他把姑娘的尸体背进了山上一个山洞，一直守在旁边。
行刑那天，他被五花大绑押出来，经过沈岳焕身边时，回头冲人群笑了一下。
「美得很，美得很。」
人群里一阵哄笑。
刀落下去，看热闹的人散了。
沈岳焕站在原地，想不明白，一个卖豆腐的乡下人，为什么拿命去换一个死去的姑娘。
他也想不明白，那些围观的人在笑什么。
1920年，部队奉命开往川东，沈岳焕被留在辰州看守后方。
没过多久，消息传回辰州：开出去的队伍在路上遭了伏击，几乎全军覆没。
和他同吃同住的那些兵，大多没能回来。
留守处发了遣散费，他背着包袱回了凤凰。
这年年底，他到芷江投奔舅舅黄巨川。
舅舅是芷江的警察所长，给他谋了个收屠宰税的差事。
父亲在关外下落不明，大哥出门寻父去了。
母亲在凤凰无依无靠，卖掉老房子，带着最小的女儿九妹搬到芷江，和他住在一起。
卖房得来的三千块银元，母亲全交给他保管。
「你是家里的男人，这钱你收着。」
18岁的沈岳焕，头一回手里握着这么一大笔钱。
他在芷江交了个朋友，朋友有个姐姐，长得白白净净。
沈岳焕喜欢上了这个姑娘。
他不敢当面开口，就写旧体诗，托朋友带给他姐姐。
朋友每回都带回好消息。
「我姐看了你的诗，说写得好，让你接着写。」
隔几天，朋友又来了。
「家里这几天手头紧，你先借我几十块，下个月就还。」
沈岳焕二话不说，从母亲交给他的钱里数出银元递了过去。
一来二去，诗写了一大摞，钱借出去一大笔。
后来，朋友突然没了踪影，借走的钱一块也没还。
沈岳焕守着剩下的钱，不敢跟母亲开口。
1921年秋，他没跟家里打招呼，独自坐船去了常德。
04
沈岳焕在常德晃荡了小半年，盘缠花光，又辗转到了保靖。
保靖驻着湘西巡防军统领陈渠珍。
陈渠珍是当时湘西的地方军政首领，管着十几个县，人称“湘西王”。
沈岳焕在他手下又当起了司书。
陈渠珍和一般军阀不一样。
他自比王守仁、曾国藩，白天处理军务，晚上关起门读书，读书的时间和办公的时间差不多一样长。
有一回，他翻到一份公文，字写得端正，就问是谁抄的。
没过几天，沈岳焕被调到统领官身边当书记。
他住进了山上一座新盖的会议室。
屋里摆着好几个楠木大柜。
柜里装着一百来轴宋、元、明、清的旧画，几十件铜器和古瓷，十来箱书，还有一大批碑帖。
没过多久，又运来一整部《四部丛刊》。
陈渠珍要看哪幅画、查哪本书，都叫沈岳焕去取。
取得多了，他自己也翻起来。
他给那些画编了目录，记下每幅画的朝代、作者和题跋。
铜器上的铭文他认不得，就翻书一个字一个字地对。
一年多下来，柜里的东西，他认得了一大半。
书房外头，还是那个兵营。
总部书记处一共64个书记，有48个抽鸦片。
一到晚上，烟枪摆了一屋，烟从门缝里往外冒。
沈岳焕不抽，在屋里待不住，常常一个人坐到河边去。
1922年，他突然高烧不退，在床上躺了很久。
病还没好利索，好友陆弢跟人打赌，要泅水过一条涨了水的河。
陆弢游到河心，被漩涡卷了下去。
过了好几天，人们才在下游捞起他的尸体。
沈岳焕帮着收殓了陆弢。
回来后，他关在屋里想了整整几天。
他想起衙门口的人头、天王庙的竹筊、怀化的豆腐铺老板，还有开往川东再没回来的那些兵。
再待下去，他要么变成那48个书记中的一个，要么哪天也死在一条河里。
【去一个陌生的地方，把命押上去。赢了，往后的事都有办法；输了，大不了饿死在别人家的屋檐下。】
他去见了陈渠珍。
「统领，我想到北京去读书。」
陈渠珍放下手里的书，打量了他一阵。
「想读书，是正经事。北京路远，你去闯一闯也好。」
他让军需处给沈岳焕支了三个月的薪水。
「读得成，就做个有用的人。读不成，这里还有你吃饭的地方。」
沈岳焕给统领官鞠了一躬，第二天就上了路。
他从保靖坐船到常德，转到汉口，再换火车北上。
十几天后，他到了北京前门火车站。
一辆排车把他拉到西河沿一家小客店。
店伙计递过旅客簿，他提笔写下一行字：
【沈从文，年二十岁，学生，湖南凤凰县人。】
05
沈从文先在酉西会馆落了脚。
会馆西边，就是卖古玩字画的琉璃厂。
他头一回从琉璃厂经过，在一家铺子的橱窗前站住了。
橱窗里摆着唐宋的破瓷器和明清的画轴。
他身上没几个钱，不敢进门，隔着玻璃看了大半天。
后来，他搬到北京大学附近一间小公寓。
屋子窄，墙角长着霉斑，他给它起名“窄而霉小斋”。
远房亲戚黄镜铭听说他要在北京读书，专门上门劝他。
「读书？北京城里眼下有上万个大学生，毕了业照样没事做。大学教授的薪水只发一成，还是联合罢教才争来的。你回乡下当个老总，不比这强？」
沈从文摇头。
「当兵当下去，我只学会了看人被杀。我想读点书，将来做点有用的事。」
他报考了燕京大学的国文班。
主考官问的那些学问，他几乎一样也答不上来。
成绩出来，他考了零分，两块钱报名费也退了回来。
后来他考中法大学，被录取了。
学校要交28块钱的宿膳费，他东拼西凑，到了期限也没凑齐，只好放弃。
大学进不去，他就去北大旁听。
北大的课堂不查学生证，他坐在最后一排，听国文，听历史，也听外国文学。
下了课，他回到窄而霉小斋，趴在桌上写小说。
稿子一篇篇寄出去，大多石沉大海。
到了冬天，他没有棉衣，裹着被子写，写到流鼻血，就拿纸团塞住鼻孔接着写。
1924年冬，他实在撑不下去了，给郁达夫写了一封信。
郁达夫当时在北大教统计学，已经是名满文坛的作家。
两人素不相识。
郁达夫收到信，按地址找到了窄而霉小斋。
推开门，他看见一个瘦小的年轻人穿着单衣，裹着一床薄被坐在桌前。
屋里没有火炉，墙角放着半碗冷掉的面糊。
郁达夫解下自己的羊毛围巾，绕在沈从文脖子上。
「走，先吃饭去。」
两人到附近一家小馆子吃了顿饭。
郁达夫掏出五块钱结账，找回三块两毛多零钱，他推到沈从文面前。
「这些你拿着。」
当天晚上，郁达夫写了一篇《给一个文学青年的公开状》，替找不到出路的年轻人鸣不平。
这年12月，沈从文的文章登上了《晨报副刊》。
1925年初，北大教授林宰平读到他的文章，撰文称赞他，又约他见面，给了他不少接济。
这年秋，诗人徐志摩接编《晨报副刊》，在发刊文章里把沈从文和胡适、闻一多、郁达夫并列为约稿作者。
一个旁听生的名字，和这些大学者印在了同一份名单上。
沈从文写得更拼命了。
几年间，他出了一本又一本集子，成了文坛上有名的多产作家。
1927年，母亲带着九妹从湘西来到北京，跟着他过日子。
母亲身体不好，常年吃药。
1928年，他带着母亲和九妹搬到上海，和朋友合办杂志和出版社。
没过多久，出版社赔了本，他背上了债，稿费又常被拖欠。
1929年，上海吴淞的中国公学，校长胡适请他去教书。
06
中国公学是上海吴淞的一所私立大学，1928年胡适出任校长，请了一批新派教员。
沈从文是其中最特别的一个，他只有小学文凭。
第一次上课，教室里坐满了学生。
他走上讲台，看着底下一排排的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站了足足十分钟。
好不容易开了口，准备好的一堂课，他十分钟就讲完了。
他转过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
【我第一次上课，见你们人多，怕了。】
底下的学生哄地笑了。
这件事传到胡适耳朵里，胡适也笑了。
「上课讲不出话来，学生不轰他，这就是成功。」
那天台下，坐着一个叫张兆和的女生。
张兆和出身苏州张家，祖籍安徽合肥。
她的曾祖父张树声做过两广总督，父亲张冀牖拿出家产，在苏州办了乐益女中。
张家四姐妹，元和、允和、兆和、充和，个个能诗会画。
张兆和排行第三，皮肤黑，眉毛长，是学校里公认的校花。
追她的男生不少。
她把收到的情书一封封收好，挨个编上了号。
沈从文的信也被编了号。
他的信写得最长，寄得最勤，张兆和一封也没回。
1930年夏天，沈从文决定离开中国公学。
走之前，他想讨个明白话。
他找来张兆和的同学王华莲，递给她两张前一天写好的纸。
「我有一件事要问你，可是我说不出口，你先看这个。」
王华莲看完，他又问了许多张兆和的事。
问着问着，他哭了。
「我是真心爱她。我在这里，只会让她为难。我已经决定走了，走之前，只想知道她的意思。」
王华莲把这些话原原本本转告了张兆和。
张兆和没有回话。
她抱着沈从文写来的一沓信，去了校长办公室。
胡适听她说完，翻了翻那些信。
「他非常顽固地爱你。」
「我很顽固地不爱他。」
胡适说自己和张家是安徽同乡，愿意去跟她父亲说一说这门亲事。
张兆和红着脸告辞了。
那沓信，她没有扔，也没有退回去。
沈从文离开上海，先到武汉大学，后来又到青岛大学教书。
信，他照写不误，一写就是三年多。
1932年暑假，沈从文提着一大包书去了苏州。
书是他用稿费买的，全是外国文学名著的译本，打算送给张兆和。
到了张家，开门的是二姐张允和。
张兆和去图书馆了，不在家。
沈从文站在门口，书没送出去，人也不肯进门，转身回了旅馆。
张兆和回来后，张允和劝她去旅馆请人。
张兆和硬着头皮去了，站在旅馆门口，憋出了一句话。
「我家里有好多个小弟弟，很好玩，你来玩吧。」
沈从文跟着她回了张家。
他给张家的弟弟们讲湘西的河、湘西的兵、湘西的苗族姑娘，弟弟们听得入了迷。
从这以后，张兆和不再躲着他了。
1933年初，沈从文写信给张兆和，托她探一探父亲的口风。
【如果爸爸同意，就早点拍个电报给我，让乡下人喝杯甜酒吧。】
张冀牖开明，儿女的婚事向来由他们自己做主，他点头同意了。
二姐张允和跑到电报局，给远在青岛的沈从文拍了一封电报。
电文只有一个字：
【允。】
这个字是“允许”的允，也是她名字里的允。
张兆和怕沈从文看不懂，自己雇了辆人力车，也去了电报局，递上一张电报稿。
报务员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那时拍电报按字计费，很少有人用白话。
稿纸上写着：
【乡下人喝杯甜酒吧。兆。】
1933年9月9日，沈从文和张兆和在北平中央公园的水榭举行了婚礼。
07
婚后不到四个月，湘西传来消息：沈从文的母亲病重。
1934年1月7日，沈从文独自启程回凤凰。
这是他到北京闯荡以后，第一次回乡。
临行前，他和张兆和约好，路上天天给她写信。
那时从北平到凤凰，要分好几段走。
他先坐火车到武汉，再到长沙，又坐汽车经常德到桃源。
从桃源起，他雇了一条小船，沿沅水逆流而上，走了八天才到浦市。
冬天的沅水冰冷刺骨。
遇上急滩，船走不动，水手们跳进齐腰深的水里，用肩膀扛着船往上推。
他们爬上船时，腿冻得发紫，蹲在船头烤一会儿火，又跳下水去。
沈从文坐在船舱里，一封接一封地写信。
他写吊脚楼里招呼水手的女人，写河滩上唱歌的纤夫，写一个年过七十的老水手，在这条河上拉了一辈子船。
十多年前，他坐船离开湘西时，只觉得这些人活得可怜，活得没有意义。
这一回，他在信里认了错。
【三三，我错了。这些人不需我们来可怜，我们应当来尊敬来爱。】
他告诉三三，写到这里，他的眼睛湿了。
一路上，他给张兆和写了三十多封信。
到了凤凰，他在家只住了四天，就动身回北平。
回到北平，他在达子营小院的槐树和枣树下摆开一张红木小方桌，接着写一部没写完的小说。
小说写的是湘西茶峒渡口的故事，摆渡老人守着一个叫翠翠的孙女。
翠翠的黑皮肤、长眉毛和那股素朴劲儿，取的是妻子张兆和的样子。
这部小说叫《边城》。
1934年，《边城》写成发表，沈从文的声望到了顶峰。
半个多世纪后，《亚洲周刊》评选“二十世纪中文小说一百强”，《边城》排在第二位。
1937年7月，七七事变爆发，北平沦陷。
8月12日，沈从文接到通知，跟着北大、清华的教师撤出北平，一路辗转南下。
1938年，他到了昆明，后来在国立西南联合大学任教。
西南联大由北大、清华、南开三校在昆明合组而成，简称西南联大。
日军飞机不断轰炸昆明。
一次空袭，炸弹落在学校附近，窗玻璃震得一片片往下掉，师生四处躲避。
沈从文站在院子里，盯着远处冒起的黑烟。
「炸了哪一边？学校才迁过来，再经不起损失了！」
他在联大开了三门课，讲得并不好，有个学生却一节也没逃过。
这个学生叫汪曾祺。
1945年9月9日，是他和张兆和结婚十二周年的日子。
这一天，中国战区的日军投降仪式在南京举行。
沈从文连夜写了一篇小说《主妇》，送给妻子做礼物。
1946年8月，沈从文回到北平，继续在北京大学任教。
1948年夏天，他带着家人在颐和园霁清轩避暑。
一天，二儿子沈虎雏跑来问他。
「爸爸，人家说你是中国的托尔斯泰。可世界上十个读书人里就有一个知道托尔斯泰，你的名字没人知道，我看你比不上他。」
「是的，我不如他。结了婚，有了你们，又打了仗，这十多年忙着生活，没写出什么东西。」
「那你得赶一赶才行。」
「是的，一定要努力。我正和你妈妈商量，要好好写，写个一二十本。」
这一年，沈从文45岁。
这年冬天起，时局剧变。
沈从文早年写过反对作家从政的文章，这些年在文坛论争中屡受批评。
1949年1月，北大校园里贴出了一批壁报，点名批评沈从文。
没过多久，他又收到了匿名恐吓信。
他一辈子靠写作安身立命，如今他写下的字，成了别人批评他的证据。
他整夜睡不着，总觉得门外有人盯着他。
好友金岳霖、梁思成、林徽因见他状态不对，把他接到清华园住了一段日子，轮流陪他说话。
他的情况好了一些，才回家。
1949年3月28日，家里人都出了门。
沈从文闩上房门，拿起了一把剃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