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色列组阁的“算术”与两难

向长河

日前，以色列总统赫尔佐格正式授权以色列国防军前总参谋长、正直党领导人加迪·埃森科特组建新一届政府，结束了总理内塔尼亚胡长期把持组阁优先权的局面。但授权只解决程序问题，真正的困局还在“算术”之中。

120席的议会里，埃森科特的反对派阵营握有48席，内塔尼亚胡的右翼—宗教阵营握有53席，两个阿拉伯裔政党合计19席，没有任何一方触及61席的执政门槛。

埃森科特拿到了67名议员的组阁推荐，比内塔尼亚胡多出21人，但推荐不等于执政契约。埃森科特“通往权力的道路并不确定”，他本人承认这将是一个“极其复杂”的过程。摆在面前的“算术”只有两条通路，每一条都通向一个政治上的两难。

第一条通路是48席犹太反对派加上19席阿拉伯裔政党。67席在纸面上不仅过半，而且绰绰有余。《纽约时报》报道认为，如果埃森科特“选择与表现空前的阿拉伯政党合作以赶走内塔尼亚胡”，内塔尼亚胡也可能最终输掉这场博弈。“联合名单”领导人艾哈迈德·蒂比公开表示，如果埃森科特需要帮助，“我们愿意提供帮助”，因为“我们想支持反对派候选人”。

然而“算术”上的加法在政治上却是减法。有报道认为，“大多数犹太选民反对与阿拉伯政党合作”，而内塔尼亚胡正在刻意放大这种情绪。美联社和路透社报道均指出：内塔尼亚胡散布阿拉伯政党“窃取”选举的未经证实指控，并声称与其合作是“叛国”。阻力同样来自埃森科特自己的阵营。利伯曼领导的“以色列是我们的家园”党掌握7席，他明确“排除了与阿拉伯政党合作的少数派政府”。这意味着，即便埃森科特想走这条路，也必须先说服联盟中最右翼的伙伴吞下一颗他们公开誓言拒绝的苦药。

第二条通路是绕开阿拉伯裔政党，把48席与极端正统派宗教政党相加。沙斯党和圣经犹太教联盟党合计13席，恰好把“犹太阵营”推过61席门槛。利伯曼在兵役豁免问题上的立场已经松动，表示愿意在“全民服役”原则不被放弃的前提下做出妥协。埃森科特与利伯曼已同意“穷尽与极端正统派政党谈判的一切途径”，之后才考虑其他选项。

但这条通路的裂痕同样坚硬。埃森科特将“全民义务兵役制”列为未来政府的四项原则之一，并公开承诺“我们不会在这面旗帜上退让”。圣经犹太教联盟党明确表示，除非其兵役豁免诉求得到满足，否则不会加入任何政府。《以色列时报》报道的标题精准概括了这一僵局：“埃森科特誓言不在全民服役问题上退让，而潜在的圣经犹太教联盟党盟友坚持兵役豁免”。所以，埃森科特的“所有选项都面临巨大障碍”。

这便是结构性两难：阿拉伯裔政党的19席在数学上最顺畅，在政治上却最昂贵；极端正统派的13席在政治上更“犹太”，却在兵役这一埃森科特用来定义自身政治身份的核心议题上直接瓦解他的原则。

内塔尼亚胡虽然失去了优先组阁权，但他的筹码恰恰建立在此两难之上。利库德集团仍是议会第一大党，右翼阵营的53席完整地握在他手中。只要埃森科特在两条路径之间无法完成取舍，28天期限便可能以失败告终，届时以色列总统赫尔佐格将不得不把机会交给内塔尼亚胡，或者以色列被拖入新一轮选举。

内塔尼亚胡在议会开幕当天抨击可能支持埃森科特的阿拉伯裔政党为“恐怖主义支持者”，警告依靠这些政党意味着“犹太国家的终结”。其战略意图清晰可见：把阿拉伯裔政党的支持污名化为不可触碰的红线，从而压缩埃森科特的“算术”空间。

埃森科特并非只有防守。新议会宣誓就职当天，他的阵营便提交法案，要求设立国家调查委员会追究2023年10月7日哈马斯突袭的安全失职，废除内塔尼亚胡政府削弱总检察长权力的司法改革立法，并对总理任期施加限制。这些法案无法替代组阁谈判，但它们改变了博弈的时间结构：一旦调查启动，内塔尼亚胡在安全决策上的失误将被置于官方记录的聚光灯下，而他仍在进行的腐败案审判若最终定罪，最高可面临十年监禁。

回到那道“算术”题。67张推荐票给了埃森科特一个真实的起点，却没有给他一个现成的答案。48加19通向61，要求利伯曼跨过数十年未跨过的门槛；48加13同样通向61，要求埃森科特在自己宣示的“全民兵役”原则上自我打折。

组阁的“算术”是冰冷的——61大于48，也大于53。组阁的两难却是灼热的——每一条通往61的路径，都要求他在一个刚刚用来定义自己政治身份的问题上后退一步。以色列能否在28天加14天的窗口内产生新政府，取决于埃森科特是否愿意，以及是否能够，把纸面上的多数变成一张不需要任何人背叛公开承诺的执政契约。而在耶路撒冷，没有人比内塔尼亚胡更希望这道题无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