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外这些地名，藏着几多“侨味”？（侨界关注）

本报记者 林子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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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的San Francisco，为什么被称为“旧金山”？新加坡为何有“星洲”的雅称？那里的唐人街又为何叫“牛车水”？印度尼西亚中爪哇省首府“三宝垄”、泰国渔港“龙仔厝”，这些名字里又藏着怎样的故事？

一些海外城市和街区至今保留着独特的中文名称。这些称呼，有的源于华侨对当地环境的观察，有的融入了家乡的语言与文化习惯，有的则记录了华侨参与当地建设的历史。

百余年来，这些名称在华人社会中代代相传，逐渐融入当地地名体系。循着地名的来历，一段段鲜活的侨史由此展开。

一个地名，纪录出海故事

一份160多年前的契约，留下“旧金山”名称的历史印记。

1862年，广东人邓远藏计划前往美国谋生，却苦于没有足够的船费，便向同宗兄弟邓善同借得34两银子，双方签下一份“一本万利帖”。契约记载，邓远藏计划前往的地方叫“金山大埠”。

这份现藏于中国华侨历史博物馆的文书，记录了早期华侨出洋谋生的历史。“金山大埠”，正是今天的美国旧金山。

这座城市的英文名称是San Francisco，按音译为“圣弗朗西斯科”，为何在中文里有了“旧金山”这个独特的名字？

19世纪中叶，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发现金矿，吸引世界各地的淘金者。中国东南沿海的许多人，也怀揣谋生致富的希望赶来，将这里称为“金山”。此后，澳大利亚维多利亚地区也掀起淘金热，华人将墨尔本及周边地区称为“新金山”，美国的“金山”便有了“旧金山”的称呼。

暨南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华侨华人研究院教授张振江表示，早期华侨华人对海外地点的命名，往往融入他们对当地环境和生活经历的认识。“金山”这一称呼，反映了华人移民对当地的印象，也寄托着他们对美好生活的期待。

这些远赴美国的华人移民，被称为“金山客”。他们广泛参与矿山开采、农业垦殖、公共基础设施建设。19世纪60年代，大批中国工人参与修建美国首条横贯东西部的太平洋铁路，在崇山峻岭间开凿隧道、铺设铁轨，为美国西部开发和经济发展作出重要贡献。

随着华人移民逐渐在当地定居，旧金山形成了西半球历史最悠久的唐人街。早期华人在这里相互扶持、开办商铺、兴建社团，逐渐融入当地社会。历经百余年发展，唐人街至今仍保留着鲜明的中华文化特色，见证着中美两国人民百年交往的历史。

华侨华人的历史贡献，也在今天的美国城市地名中得到新的体现。今年10月，美国纽约市布鲁克林区举行“广东大道”(Canton Avenue)揭牌仪式。当地华人社团与议员共同推动，将海湾公园大道一处路段加挂“广东大道”路名，以纪念早期广东籍华工参与美国铁路建设，以及华人移民对当地社区发展的贡献。

张振江认为，华人命名地名的现象，一方面体现了早期华人在当地开发建设和社会生活中的影响，另一方面也反映了当地社会对华人文化元素的接纳。这些名称既是海外华人历史的一部分，也是当地国家和地区历史的一部分，体现了不同民族、不同文化之间的交流互鉴。

街巷之间，读懂华侨往事

在新加坡，繁华的唐人街有个特别的中文名字——牛车水。这里商铺林立，游人如织，为何名字叫做“牛车水”？

广州市华侨历史学会会长林干曾多次前往新加坡，实地考察华侨华人在当地留下的历史印记。林干介绍，19世纪初，随着新加坡逐渐发展为海上贸易港口，大批中国东南沿海居民来到这里，从事码头装卸、商贸服务等工作，并在新加坡河附近聚居。当时供水设施尚不完善，人们常用牛车运水。久而久之，这片华人聚居区便有了“牛车水”的称呼。

在林干看来，早期华侨对当地街巷的称呼，往往取材于身边熟悉的事物，或以商号、建筑、地理特征命名，通俗而直白。牛车水周边的“厦门街”“豆腐街”等称呼，至今仍保留着华人在当地生活的痕迹。

彼时，港口繁荣也带动了华人社区的发展。早期华侨在这里开办商铺、兴办学校、建立社团，牛车水一带逐渐成为新加坡重要的华人商业和文化活动中心。当年牛车运水的景象，也随着华人资助兴建城市供水设施而逐渐成为历史。

1857年，华商陈金声捐出1.3万元，支持新加坡兴建公共供水设施。1882年，当地市政当局修建陈金声喷泉，以纪念他为改善城市供水作出的贡献。这座有百余年历史的喷泉，如今仍保存于新加坡滨海公园。

华人社群的发展，也留下了一批有历史意义的文化地标。

1895年，新加坡当地华商创办“怡和轩俱乐部”，最初作为商人聚会、交流的场所，后来逐渐发展为华人社群商议公共事务的重要平台。著名侨领陈嘉庚曾担任怡和轩俱乐部总理。抗日战争期间，这里还成为南洋华侨组织筹赈、支援祖国抗战的重要活动场所。今天，位于巴梭路的怡和轩旧址仍保存完好，见证着南洋华侨团结互助、心系祖国的历史。

除了“怡和轩”，牛车水的街巷名称，也透着浓郁的广府气息。林干介绍，宝塔街旧称“广合源街”，附近的直落亚逸街又有“源顺街”的俗称，均取自早年的商号。

一些名称还与中国侨乡有直接联系。例如，新加坡的“黄埔路”，便与来自广州黄埔村的华商胡亚基有关。林干介绍，19世纪，胡亚基在新加坡经商，并积极参与当地公共事务，被称为“黄埔先生”，家乡名称也由此留在了新加坡的城市地图上。此外，新加坡当地还有纪念早期华人劳工的雕塑、纪念广东三水籍华人女工的“红头巾”雕塑等，见证着华人参与新加坡城市建设的历史。

百年流传，见证文化交流

早期华侨华人使用的地名，因何流传开来并沿袭至今？

侨批提供了重要线索。

林干表示，早年华侨出洋后，通过侨批与家乡亲人保持联系。侨批既传递书信，也汇寄钱款。信封上的地名、收件地址和信局名称，记录着华侨生活的足迹。对不熟悉当地语言的侨眷而言，使用熟悉的中文地名，更便于远方亲人了解所在地。

“侨批就像后来出洋者的‘路引’。已在海外落脚的乡亲，会在信中写明自己的住处，具体到某条街、某个门牌，方便亲友前来投奔。地名由此随着人员往来和家书通信，在海外与侨乡之间传播开来。”林干说。

泉州华侨历史博物馆侨批学者刘伯孳介绍，早年闽南华侨对菲律宾首都马尼拉，曾使用“岷里拉”“垊里拉”等称呼。1921年，一位菲律宾华侨在寄给母亲的侨批中写道：“若到岷之时自当购买，随身带回应用。”其中的“岷”，指的正是马尼拉。

随着华人社群的发展，华文报刊、商业往来和社团交往，进一步推动了地名的传播。还有一些地名经过文人雅士推介，有了新的文化意蕴。

新加坡的“星洲”便是其中一例。早年，华人曾将新加坡称为“石叻”“叻埠”“新嘉坡”“星加坡”等。19世纪末，华人文人邱菽园撰文，认为“星加坡”的“星”字富有美感，且新加坡四面环海，“洲”字形容也十分贴切，因此推介“星洲”之名，并自号“星洲寓公”。邱菽园等人通过报刊和文学创作，推动了这一雅称在华人社会的传播。时至今日，“星洲”仍见于华文媒体、文化机构及日常表达。

在东南亚其他国家，一些城市的中文名称也保留了早期华侨的语言文化印记。

印度尼西亚东爪哇省首府Surabaya，中文称为“泗水”。印度尼西亚中爪哇省首府Semarang则被华人称为“三宝垄”，这一地名与郑和的故事有密切联系。1966年，三宝垄市政府建立纪念碑，以印尼、中、英文记载郑和访问当地的历史。

泰国重要渔港Samut Sakhon，在当地华人社会中又称“龙仔厝”。“厝”在闽南话中意为房屋，这一地名保留了华人渔业生活和方言文化的印记。

“海外地名中的华侨文化印记，反映了早期华人参与当地开拓建设的历史贡献，也体现了当地社会的认可与接纳。”张振江说。

“地名是凝固的华侨史。”林干说，许多早期华侨的生活场景已随时代变迁而远去，但一些地名沿用至今，成为追寻华侨历史的珍贵线索。透过这些地名，人们能了解华侨迁徙谋生的历史，也能看到他们与当地社会共同发展的足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