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曹婳拖着箱子进了站，回头冲我摆摆手。
我也摆了摆，脸上挂着笑。
等她拐过安检口看不见了，我在广场上点了根烟，抽了半截就掐了，心里堵得慌。
掏出手机给王平打了个电话，他说你来吧，正好三缺一。
到他家刚坐下打了三圈，我烟抽完了，烟灰缸里全是烟屁股，一个比一个短。
我弯腰去茶几底下捡个长点的对付一口，里屋门吱呀开了。
曹婳穿着王平的灰T恤走出来，光着腿。
我手一抖，烟头烫了手指头。
王平一把攥住我胳膊，压着嗓子说兄弟，千万别声张。
01
曹婳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的时候，我就知道她在跟谁聊天。
这个动作太熟了，熟得跟每天吃饭喝水一样。
我在厂里累了一天，进门换鞋，她连头都没抬，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拉得飞快，嘴角翘着。
“回来了？”我说。
“嗯。”她眼睛没离开手机。
我洗了手坐到沙发上，她起身去了厨房。
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响起来，我伸手把她扣着的手机翻过来。
屏幕亮了，微信界面，最上面那个聊天框没备注名字，头像是片黑。
最新一条消息就仨字：想你了。
我没往上翻。往上翻就是找罪受。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原处，朝厨房喊了一句：“今天吃啥？”
“炒个豆角，昨天剩的排骨热热。”她声音听着跟平时没两样。
吃饭的时候她开了口，说商场要派她去省城培训三天，后天走。
筷子夹了块排骨搁我碗里。
我嗯了一声，问她去几个人。
她说就她和另外一个同事。
我又问哪个同事，她说你不认识，新来的。
“那你去呗。”我扒了口饭。
她看了我一眼，好像等我再说点什么。
我没说。
两口子过了十几年，该说的话早说完了。
她想听什么我清楚，无非是路上小心、到了打电话之类的。
以前我也说，后来就不说了。
说了她也嫌烦。
晚上睡觉她背对我，手机搁在枕头底下。我伸手想搂她，她肩膀一缩：“累了。”
“明天还上班呢。”她补了一句。
我把手收回来，翻了个身。
床头柜上多了个东西，一瓶香水，方瓶子，金色盖子，看着不便宜。
标签还挂着，我摸过来看了一眼，牌子不认识，价签撕了。
曹婳平时不买香水，她嫌呛。
我张了张嘴想问，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问了她又得说我不舍得给她花钱。
第二天上班我跟同事换了班，腾出后天上午的时间。
曹婳不知道，我也没打算告诉她。
我想着送她去车站，路上好歹说几句体己话，把这半年来越来越冷的关系焐一焐。
厂里老周说我傻，说媳妇出差你送什么送，让她自己打车。
我没接茬。
有些事自己心里明白就行，说出去就变味了。
下班回家曹婳在收拾箱子。
她往里头叠衣服，我站在门口看。
三条裙子，两件上衣，还有洗漱包。
她看见我杵在那儿，拿胳膊肘挡了挡箱子：“别看了，就三天。”
“后天我送你。”
“不用，我打车。”
“我请了假了。”
她手上停了一下，没再说什么，继续叠衣服。
我从那个停顿里读出了一点别的意思，说不清楚是什么，反正不是高兴。
她叠完衣服把箱子拉链拉上，立在墙根，拍了拍手上的灰，去卫生间洗澡了。
水声响起来，我坐在床沿，盯着那个箱子看了好一会儿。
她出差从来不带这么多衣服，上次去市里开两天会就拎了个手提袋。
我伸手去摸箱子侧兜，摸到一盒东西，掏出来一看，晕车药。
曹婳不晕车。
我把药放回去，拉好拉链。
02
送站那天早上曹婳起得比平时早，化了妆，眉毛描得细细的。
我骑电动车带她去的车站，她在后座上没搂我的腰，手抓着后头的铁架子。
路上碰见红灯，我扭头说了一句：“到了那边别舍不得吃。”
“知道。”
“晚上别一个人出门。”
“我又不是小孩。”
绿灯亮了，我没再说话。
到车站广场她下了车，我锁好车跟上去。
她步子快，拖箱子的轱辘在水泥地上咕噜咕噜响。
到进站口她把箱子立住，转过来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行了，回去吧。”
“我看着你进站。”
“随你。”
她转身往里走，过了安检回头摆了摆手。
我也摆了摆。
等她拐过弯看不见了，我脸上的笑就塌下来了。
站在广场上点了根烟，抽了半截觉得没意思，掐了。
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翻到王平的名字，拨了过去。
“喂？”他那头听着挺吵，像在路上。
“在哪儿呢？”
“刚送完一单，准备回家。咋了？”
“曹婳出差了，我一个人，上你那儿坐坐？”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真的就两秒，我当时没在意，后来想起来那两秒里他大概在琢磨要不要接。
“来吧，正好三缺一。老赵和小刘都在。”
“行，马上到。”
王平住得不远，骑电动车十分钟。
路上经过一家便利店，我进去买了包烟。
收银台旁边摆着口香糖，我顺手拿了一盒，又放下了。
买烟的时候想起曹婳嫌我抽烟凶，让我戒，我戒了两回没戒成。
她后来就不说了。
到他家门口我敲了两下，王平开的门，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T恤，大裤衩，拖鞋。客厅支着折叠桌，老赵和小刘已经坐那儿码牌了。
“哟，林鹏来了，快快快，就等你了。”老赵朝我招手。
我坐下摸牌，手气一般，连摸三把烂牌。
王平坐我对家，话比平时少，老是往阳台方向瞟。
我顺着看了一眼，阳台上晾着件女式内衣，黑颜色的，挂在最边上。
“你前妻落下的？”我随口问。
王平笑了一下，笑得不太自然：“啊，收拾柜子翻出来的，还没来得及扔。”
老赵接话：“你那前妻也是，离都离了还老来翻东西。”
“行了行了，打牌打牌。”王平把话头截断了。
打了没两把，他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站起来说接个电话，去了阳台，还把推拉门带上了。
隔着玻璃我看他背对着我们，肩膀缩着，声音压得低，听不清说什么。
老赵敲了敲桌子：“管他呢，出牌。”
我出了一张三筒，小刘碰了。
王平回来坐下，脸上挂着笑，跟没事人似的。我顺嘴问了一句：“你前妻最近还来找你麻烦不？”
他脸色变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很快又缓过来：“提她干嘛。打牌打牌。”
我没再问。
打到第三圈我烟盒空了，兜里翻了个遍就翻出个打火机。
茶几上烟灰缸里倒是不少烟屁股，一个比一个短。
我弯下腰，想在茶几底下找个掉地上的烟头对付一口。
手指头刚碰到一个，里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我以为是猫。王平没养猫。
我抬起头。
曹婳从里屋走出来。
灰T恤，王平身上同款。
光着两条腿，头发散着，脚上趿着双男式拖鞋。
她看见我，整个人定住了。
我手一抖，捡起来的烟头掉在地上，指尖被烫了一下，没觉出疼。
“操。”老赵先出了声。
小刘的牌掉在桌上。
王平蹭地站起来，两步跨到我身边，一把攥住我胳膊，力气大得吓人。他压低嗓子，气声都劈了：“兄弟，兄弟你听我说，你先别声张。”
曹婳嘴张了两回，总算挤出一句：“林鹏，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甩开王平的手，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砖上哐当一声。
“那你说说，”我盯着曹婳，“是哪样？”
03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老赵和小刘坐着没动，手里还攥着牌，眼睛在我和王平之间来回转。
曹婳站在里屋门口，两条胳膊抱在胸前，跟冷了似的。
“我是来送东西的。”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细，“王平说他车钥匙落家里了，让我顺路捎过来。”
“你什么时候跟他这么熟了？”我问。
“你俩不是老在一起打牌吗，我跟他熟点怎么了。”
王平在旁边点头：“对对对，我上午出车忘了带备用钥匙，给她打了个电话，她正好在附近。”
我看了王平一眼：“你上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怎么不说？”
“那什么，我忘了。”
“忘了？”
“真忘了。”
曹婳接过去：“路上我买了杯奶茶，洒身上了，借他卫生间冲了冲。衣服湿了没法穿，他才找了件T恤给我。”
逻辑严丝合缝。每句话都对得上，每件事都解释得通。要不是我看见她光着腿从卧室出来，我差点就信了。
“你箱子呢？”我问。
曹婳愣了一下。
“你出差三天的箱子。在哪儿？”
她嘴张了张，没说出话。客厅里又安静了。王平搓了搓手，想插嘴，我抬手止住了他。
“在车上。”曹婳总算憋出一句，“放出租车后备箱了，我忘了拿。”
“哪辆出租车？车牌多少？打电话叫回来。”
她不吭声了。
“你培训是后天吧？今天就走？商场改时间了？”
“提前了，通知得急。”
“哪个商场通知的？你领导叫什么？”
曹婳把胳膊放下来，声音也硬了：“林鹏你查户口呢？你不信我是吧？”
“我信你。”我点了点头，“你把箱子拿来，我送你去车站，亲眼看着你上车。”
她没动。
王平又凑上来，手搭我肩膀上：“鹏哥，鹏哥你消消气，这里头有误会，咱坐下慢慢说。”
我把他手拨下去，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你们接着打。”我冲老赵和小刘点了个头，“我先走了。”
曹婳在后面喊了一声“林鹏”，声音发颤。
我没回头。
下楼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烟盒，空的。
我把空烟盒攥在手里捏成一团，扔进楼道的垃圾桶。
骑电动车回家的路上风刮得脸疼。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画面：她光着腿站在王平卧室门口。
那件灰T恤我见过，王平去年在早市买的，二十块钱一件。
曹婳穿在身上，下摆快到大腿根。
到家我坐在沙发上，没开灯。天一点点黑下来。手机响了，曹婳打的，我没接。又响了，王平打的，我也没接。后来两个人都不打了。
我坐在那儿把前前后后捋了一遍。
半年前她换了手机密码，我问过一次，她说我疑神疑鬼。
加班变多了，一周总有两三天说商场盘货。
有回她洗澡手机搁茶几上亮了，我瞄了一眼，微信消息就一个字：来。
我当时以为是同事叫她去逛街。
现在想想，那个“来”字后面跟着的，恐怕就是王平家的地址。
第二天一早我给厂里打了个电话，说家里有事请一天假。
然后翻出曹婳商场办公室的号码拨过去。
接电话的是个小姑娘，我说我是曹婳家属，想确认一下她出差培训的安排，好给她寄点东西过去。
小姑娘查了一下，说：“曹姐没报备出差呀，这两天她调休，是请了假的。”
“你确定？”
“确定，系统里写着呢，调休三天。”
我说了声谢谢，挂了电话。
坐在餐桌前头，把手机里曹婳的消费短信从头翻到尾。
上个月有一笔药房消费，一百二十八，买了什么东西没写，就写着“日用品”。
那家药房我知道，就在王平家小区门口。
04
我没急着去王平家。吃一堑长一智，空着手去问不出真话。曹婳那个人我太了解了，只要没把东西拍她脸上，她能把谎话编出花来。
我找了厂里请了假，骑车去了王平家小区。
没上楼，在对面小卖部门口坐着，买了瓶水，跟老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老板认识王平，说那小伙子跑网约车的，人挺活泛，老往家带人。
“带什么人？”我问。
“就朋友呗，喝酒打牌。有个女的来得勤，瘦高个，长头发。”
我拧开瓶盖喝了口水：“是他对象？”
“不知道，反正来得挺勤。有时候下午来，晚上才走。”老板嗑着瓜子，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那女的骑个粉色电动车，车牌尾号729。”
曹婳的电动车就是粉色的，尾号729。她跟我说是去商场上班骑的。商场在城东，王平家在城西，方向完全相反。
我把瓶盖拧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心里那点侥幸跟水汽似的，一点点散干净了。
第二天上午我又去了。
这回上了楼，敲门前先蹲下去掀开门口地垫，备用钥匙果然在底下。
王平这人懒，钥匙从搬来那天就藏这儿，跟我说过一回。
我拿钥匙开了门，屋里没人。
客厅茶几上还摊着那天没打完的牌，烟灰缸没倒，泡面碗搁在垃圾桶最上头，两个。
我进了卧室。
床铺没叠，被子团成一团。
床头柜上搁着半杯水，旁边散着几板药。
我拉开抽屉，最里头有个丝绒盒子。
打开一看，金项链，带个坠子，发票夹在盒盖的夹层里。
我抽出来看了一眼，抬头写着曹婳的名字，日期是上个月十六号。
那天曹婳说加班，晚上十点多才回。
我把盒子揣兜里，又翻了翻抽屉。
一板避孕药，锡纸包装拆了两粒。
我拿出来对着光看了看，牌子跟曹婳短信里买的那盒一模一样。
曹婳这几年一直吃长效的，没买过这种。
我掏出手机把药盒和发票拍了照，东西原样放回去。出门前把钥匙搁回地垫底下，用脚蹭了蹭，看不出来动过。
下楼的时候在楼梯间碰见个老太太拎着菜上来，瞅了我一眼。我点头笑了笑，她拿钥匙开了隔壁的门，进去之前又回头看了我一下。
骑车回去的路上我拐了一趟王平停车的地儿。
他那辆白色比亚迪停在路边，我拉了一下副驾驶的门，没锁。
行车记录仪还亮着，我按了几下，把存储卡拔了，揣兜里。
回家插电脑上一听，里头有段录音。
曹婳的声音，说的是“你什么时候跟她摊牌”。
王平说什么听不太清，大概是“再等等”。
我坐在电脑前面把那段录音听了三遍，然后删了。删之前存了一份在U盘里。
接站那天我照常去的，车停得比上回远了一点。
曹婳从出站口出来的时候拖个箱子，脸色不太好，看着挺累。
看见我车停那儿，她愣了一下，走过来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
“你还来接我？”她把箱子搁在后座。
“你出差回来，我不来接谁接。”我把车打着火，驶出停车场。
路上她说了几句培训的事，什么老师讲得一般，酒店隔音不好。我嗯了两声。等红灯的时候我把丝绒盒子从兜里掏出来，搁在扶手箱上。
“这什么？”她拿起来。
“打开看看。”
她打开看了一眼，手就开始抖。金项链在盒子里晃了晃，坠子碰着盒壁，轻轻响了一声。
“林鹏，你听我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