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来源：中国新闻网、人民网文化频道、大众日报（转《三联生活周刊》王冠亚及儿子王小亚访谈）、安庆市宜秀区人民政府官网严凤英故居资料、澎湃新闻相关纪念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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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八年四月八日，合肥的夜里还带着初春的凉意。
一间普通的剧团宿舍里，三十八岁的女人躺在床沿，刚把一大把安眠药咽了下去。
她的丈夫王冠亚坐在旁边，整夜没合眼。
桌上摊着一张纸，那是她留下的遗书。
遗书上的字写得很乱，大意是：她反复写明自己是穷苦出身，是新社会把她从苦海里救出来的，她拥护革命，承认演过旧戏有错误，接受群众批评，自问问心无愧。
写完这些话没多久，她在床上哭出了声，伸手让王冠亚看那张纸。
那天夜里全家人都睡了，十四岁的大儿子王小亚被父亲叫醒，说你妈妈吃了东西，赶快下楼找医生来检查。
王小亚后来回忆，他当时吓坏了，蹲在床边问妈妈怎么了，妈妈始终没说。
门被推开，进来一大拨人，带队的是驻团的军代表。
人已经到了生死悬于一线的地步，审问却开始了。
来人对着床头的她讲，严凤英你会演戏，现在不要再演了，把大字报上揭发的罪行一条条交代出来。
她哭着申辩，讲自己拥护革命，拥护演现代戏，讲那张揭发她反对现代戏的大字报是造谣诬陷。
她边哭边讲，越讲越没有气力。
那一问一审，断断续续持续了大约半个钟头。
王冠亚看求这些人没用，转身出去借板车。
团里一位要好的老演员实在看不下去，去求军代表，让她先去看病吧。
板车借来以后，她被一路拉到医院。
医院里的医生说，要先开介绍信才能看病，没有证明文件，抢救谈不上。
王冠亚再三央求，对方始终不肯松口。
他只能返回剧团开介绍信，来回这一趟跑出去好几公里。
等证明开出来，病人已经连呼吸都没有了，那已经是凌晨四点多。
门诊不收，只能往三公里外的住院部送。
住院部没有病床，她先被安置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初春的合肥，夜里地上的寒气往骨头缝里钻。
就是在这样一块冷水泥地上，她离开了自己唱了一辈子的戏台，离开了丈夫和两个孩子。
她走的时候，距离三十八岁生日只差五天。
人咽气还不到一个小时，剧团的领导就赶来了。
来人带来的任务只有一条。
有人检举她是国民党特务，是奉命自杀的，必须剖开她的肚皮，挖出内脏，检查肚子里的特务工具。
王冠亚坚决不同意，却也无可奈何。
后来的记载里，医生用手术用的小斧头，从咽下的地方砍起，肋骨一根一根往下砍，再把内脏翻出来，一件一件找所谓的发报机、照相机。
找了很久，一无所获。
肚子里没有发报机，没有照相机，只查到一百多粒安眠药片。
一个所谓特务的全部罪证，就这么两样东西。
听到这里，很多人心里都会冒出一连串疑问。
这个女人到底是谁，凭什么被人扣上特务的帽子？
一台发报机少说也有铁盒子大小，怎么可能藏进一个人的肚子里？
这桩荒唐到近乎残忍的糊涂账，为什么要整整推迟十年，她的丈夫才敢把憋在心里的实情讲出来？
一九六八年四月的合肥，夜里街巷冷清，风从巷子口钻过来，带着潮气。
剧团宿舍的窗户透着昏黄的灯光，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几只旧木箱。
白天她在台上是光彩照人的名角，到了这个春夜，屋子里只剩下冷清清的墙角和一盏孤灯。
桌上那张遗书，纸角被眼泪打湿，字迹一处重一处轻。
年幼的孩子被大人的动静惊醒，缩在里屋，不敢出声。
门外不时有人走动，脚步声停在门口，又走开。
一个名满全国的黄梅戏名角，怎么会落到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地步。
旁人嘴里那台藏在肚子里的发报机，究竟是空穴来风，还是有人故意罗织的罪名。
丈夫那些年闭口不提，是心里藏着难言之隐，还是时势逼人，根本容不得他开口。
要回答这些问题，得先从安徽桐城罗家岭的一个穷人家女孩讲起。
她叫严凤英，一个把黄梅戏从地方小调唱成全国大戏的名字。
【一】罗家岭的穷人家女孩，十二岁登台就被族人追着要沉塘
一九三〇年四月十三日，严凤英出生在安庆城里。
她原名严鸿六，乳名叫鸿六儿，祖籍是安徽桐城罗家岭，也就是今天安庆市宜秀区罗岭镇一带。
她出生没多久，父母经营的客栈破了产，一家人抱着襁褓里的她，回到乡下罗家岭讨生活。
奶奶疼这个孙女，给她取名鸿六，图的是个吉祥顺当的意思。
乡下的日子清苦，小鸿六跟普通农家孩子一样，在田埂和村巷里长大。
她父亲是个有几分才情的人，胡琴拉得好，会唱，毛笔字也写得一手好字。
家里的胡琴声、戏文腔，就是她最早的启蒙。
黄梅调在皖西南乡间流传了很多年，原本是采茶、放牛时随口哼的小调，登不上大雅之堂。
唱这种小调的艺人，在旧时代地位很低，常常被人轻看。
小鸿六十岁上下就开始跟着学唱黄梅调，调子一入耳，她就比别人学得快。
十二岁那年，本族的黄梅戏艺人严云高赏识她，破例收了这个女徒弟。
没多久，她就在业余班社里登台了。
那种演出算不上正式大戏，乡间叫玩友，也叫票友，逢年过节凑一台热闹。
在今天看来，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上台唱戏，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放在当年的罗家岭，这可是戳了族规的马蜂窝。
在族人眼里，女孩子抛头露面登台演戏，属于伤风败俗的行径。
家族和家庭都容不下她，事情闹到族长那里。
族长放话出来，要拿她沉塘，按族规处置这个不守本分的女孩。
沉塘是旧乡里最严厉的私刑之一，听着就让人脊背发凉。
十二岁的严凤英没有等这一板子落下来。
她和两个一起学戏的男孩连夜跑了出去。
她心里只有一个方向，往练潭去。
老辈人传下来，过了练潭河，地界上就是新四军活动的地方，到了那里就算平安。
练潭有座万年台，长年有人唱戏，她顺着戏班子的影子找了过去。
就这么着，一个十二岁的乡村女孩，把自己的命运押在了戏台上。
从罗家岭跑出来那天起，她再也没有回头去过那种被安排好的日子。
很多年后熟人回想她的性格，说得最多的两个字就是要强。
这份要强，早在她十二岁逃跑的那个夜里就埋下了根。
她不认命，谁越想压着她，她越要站直了走路。
乡间的黄梅班社流转不定，她跟着班子风里来雨里去，一台一台地唱。
嗓子是在台下吊出来的，身段是在台边磨出来的，眼力见也是在人情冷暖里练出来的。
乡间的戏班子讲究赶场，万年台唱完赶草台，草台唱完转下一个村子。
台是临时搭的，幕布是旧的，道具简陋，演员全凭真嗓子和真功夫撑场面。
严云高教她唱戏，一句腔一句腔抠，一个身段一个身段掰。
师父教她的不光是戏，还有台上做人的本分：戏份不能偷，嗓子不能省，对台下的观众要对得起。
黄梅调唱的多是家长里短、男女情爱，唱词里带着泥土味，她从小听在耳朵里，长进了身子骨。
寒冬腊月练功，她的手冻得裂开细口子，握不住扇面，搓一搓接着练。
旧乡里的观念把唱戏看低一等，女孩子抛头露面更是被戳脊梁骨。
族人容不下她，说到底是旧观念压人，跟她本人唱得好不好，其实没有多少关系。
那几年她见过戏班的难处，也见过台下各色人等的嘴脸。
她还不知道，往后等着她的，还有更崎岖的路。
【二】乱世唱戏，被军官逼买妾，被豪强逼吞金
十五岁那年，严凤英拜了老艺人丁永泉的女儿丁翠霞为师，戏艺又往上迈了一个台阶。
一九四六年，她进了安庆城，正式在城里的戏班子站住脚。
改变她名字和命运的那出戏，叫《小辞店》。
这出戏讲的是青年商人蔡鸣凤外出做生意，住在柳凤英开的店里，两人感情相投，后来又几番离合的故事。
戏里的女主角柳凤英，原本轮不到她演，原定的女主角临时生病，班子里急得团团转，她才顶了上去。
一上台，她就把柳凤英唱活了。
安庆城里一夜之间都在传，班子里出了个会唱戏的年轻姑娘。
也就是在安庆唱红这一回，她把名字从严鸿六改成了严凤英。
凤英两个字，跟着她从安庆的戏台，一路唱到了全国。
名气刚起来，麻烦紧跟着就来了。
一个国民党军官看中了她，要花钱把她买回去做第三房姨太太。
严凤英宁死不从。
她被逼到墙角，拿跳楼自杀相挟，算是把这桩买卖顶了回去。
安庆是待不下去了，她只能离开，沿途一路乞讨，往青阳方向逃。
在青阳，她重新登台唱戏，刚唱出名头，又被当地豪强看上。
这一回她的反抗方式更烈，吞了金子，以死明志。
人被救下来以后，一位给她送水送饭的大妈心善，强行喂她吃下大量韭菜，靠着韭菜把金子裹住排出体外，她这才捡回一条命。
旧时代里一个唱戏的女子，尊严和性命常常握在别人手里，抵死挣扎才挣出一口气。
在青阳也安身不住，她继续流落，一路到了南京。
在南京，她改名叫严黛峰，在夫子庙一带的高级舞厅里谋生，陪舞，唱流行歌曲。
舞厅里灯火通明，看客来来去去，她唱的是别人点的曲子，脸上堆的是应酬的笑。
那几年她什么活计都做过，什么冷眼都受过。
她后来对人讲过一句话，被记进了访谈资料里。
一九五二年夏天，安徽省办暑期艺人训练班，她在班上说：旧社会把我当成草，新社会把我当宝。
这句话听着朴素，却是她从泥里爬出来以后，掏心窝子讲出来的。
她受过太多被人当草的日子，这才格外珍惜被人当宝的光景。
也是这份珍惜，成了她后来历次受冲击时，怎么也想不通的一块心病。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拥护了半辈子的新社会，怎么会有人反过来给她扣上莫须有的帽子。
回到一九四九年前后，黄梅戏这门地方小戏，还在等待一个能把它带出乡野的人。
严凤英的嗓子和扮相，就是那个被时代选中的本钱。
夫子庙一带的舞厅里，彩灯转着，留声机放着当时流行的曲子。
她在台上陪笑唱歌，台下看客喝酒聊天，没人真把唱歌的人当回事。
流行曲子调子新，她听几遍就能跟上，学什么都快是她的长项。
舞厅里逢场作戏的日子，她一天都不想多过，心里头惦记的，还是家乡那口黄梅调。
旧时代管唱戏的人叫戏子，身份低下，买卖由人，欺凌也由人。
姿色出众的女艺人，更是摊上风险，今天被这个看上，明天被那个惦记。
她在安庆、青阳、南京一路躲一路逃，每到一地刚唱出声，麻烦就跟着来。
熬到天地换了新日月，她回到安徽，重新站回黄梅戏的戏台子上，才算有了落脚的地方。
她在南京舞厅里唱流行歌的那段经历，后来也成了别人翻旧账的由头。
旧事一层层压在身上，她自己未必料到，每一段走过的弯路，日后都会被人重新翻出来掂量。
【三】她把七仙女唱进了千万家
一九五四年，华东区戏曲汇演在上海举行。
严凤英主演的《天仙配》在这台汇演上拿了一等奖。
这次汇演成了她事业往上走的关键一步，也直接为第二年电影《天仙配》的拍摄铺好了路。
一九五五年，电影《天仙配》正式开拍。
影片里七仙女和董永分别那段，唱腔和对白后来唱进了全国老百姓的心里。
树上的鸟儿成双对，绿水青山带笑颜。
就这几句旋律，几代中国人张口就能哼出来。
电影一播，黄梅戏不再是安徽地方上的小调，成了全国皆知的剧种。
这门原本只在乡野万年台上唱的小戏，借着胶片走到了大江南北。
严凤英在戏台上创造的形象，远不止一个七仙女。
《女驸马》里的冯素珍，女扮男装、冒名赶考，一腔胆识和柔肠被她唱得活灵活现。
《打猪草》里的乡村少女，天真俏皮，透着泥土里长出来的灵气。
《牛郎织女》里的织女，深情又隐忍，隔着天河也放不下人间。
算下来，她一生在舞台和银幕上塑造了五十多个性格各异的艺术形象。
和她长期搭戏的王少舫，做音乐的时白林，后来演牛郎的黄宗毅，演六姐的张萍，都是那个年代黄梅戏舞台上响当当的名字。
一群人凑在一起，硬是把一个地方小剧种抬成了享誉海内外的戏曲奇葩。
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台上是仙女，台下是个爽快人。
黄宗毅回忆，平时她不化妆，穿得很朴实，性格开朗直爽，爱讲话，身上还带着几分小孩子脾气。
她喜欢运动，爱打球，性子有点像男孩子，凡事不肯落人后。
当年拍电影《天仙配》，有一场七仙女与董永分别的重场戏。
趁换布景的空档，她拉着剧组人员打起了扑克。
导演石挥心里打鼓，问等会儿拍哭戏用不用滴眼药水。
严凤英摆摆手，说不用。
实拍一开，她泪流不止，把七仙女与生离死别的那份痛楚全演了出来，一条就过。
这份本事不是天生的，是她在台下把人物嚼透了，情绪攒足了，到了台上自然涌出来。
一九六三年拍《牛郎织女》，黄宗毅演牛郎，她演织女。
那时她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三十三岁。
拍摄现场有人随口说了一句，严凤英老了嘛。
她听了很不高兴。
为了让自己在镜头里显得年轻些，勒头的时候她往头上勒了七根带子。
卸了妆给人看，皮肤上被带子勒出了一圈血泡。
要强这两个字，落在她身上就是这样，一件小事上都不肯含糊。
那几年她名气大，收入也高，每个月工资有三百多块，在当时算相当可观的数目。
她手头大方，谁有难处开口，她经常慷慨把钱借出去。
戏迷提起她，记得的不只是台上的扮相，还有台下待人的热乎劲。
《女驸马》里那段为救李郎离家园，后来成了黄梅戏最家喻户晓的唱段之一。
她对自己下手狠，一句唱腔不顺耳，就反复磨到满意为止。
一个台步，一个水袖，一个抬眼的分寸，她在台边来回走，走得旁边人都看累了。
拍戏的时候她钻进人物里，休息的时候又随和说笑，跟剧组谁都聊得来。
黄宗毅讲，她适应能力很强，戏路宽，台上什么角色都能接得住。
到五十年代中期，她已经是剧团里公认的台柱，观众买票看戏，认的就是严凤英这块牌子。
后辈黄梅戏演员吴琼后来讲，严凤英这一生最重要的意义，是把黄梅戏从名不见经传的地方戏，变成全国广受大众喜欢的剧种。
她个人的美，都留在了舞台上。
今天的人回头看那个年代的舞台，会觉得她是个很现代的女人，内心蛮强大。
事业走到这一步，她前半生吃过的苦，好像总算熬出了头。
三段感情里的波折，两个孩子的拉扯，也都在她硬朗的性子底下一点点扛着。
只是时代的风向说变就变，戏台搭得再热闹，也挡不住场外的寒潮。
【四】风暴压下来，一个唱戏的女人被逼上绝路
上世纪六十年代，中国历经了一个非常时期。
严凤英被指为文艺黑线人物，剧团里贴出了无数大字报，一顶顶不实的帽子扣到她头上。
连续多天的批斗，把她折磨得身心俱疲，夜里全靠安眠药才能勉强入睡。
要读懂她临终前那段日子的心境，得先把她身边的人和事捋一捋。
她的感情路走得并不平顺，前后有过三段深刻的缘分。
头一段，是和王兆乾。
王兆乾是安庆军区的业务骨干，很有才气，一九四九年九月把《王贵与李香香》改编成黄梅调上演，头一回为黄梅戏改革探了路。
两人是一起学跳交谊舞认识的。
大儿子王小亚出生时，两人还没有结婚。
孩子出生前，严凤英曾托人带信给王兆乾，说孩子要生了，他没有来。
两个人性格和观念不合，后来还是分开了。
第二段，是南京甘家大院的三少爷甘律之。
南京甘家在南捕厅住了一百多年，梅兰芳等梨园名角都曾是甘家的座上宾。
甘律之老生、小生都能唱，还拉得一手好京胡。
一九五四年，严凤英和甘律之结婚，一九五六年两人离婚。
第三段，就是一直陪她走到人生尽头的王冠亚。
一九五六年下半年，严凤英排演《王金凤》，认识了导演王冠亚，两人结了婚。
王冠亚后来说，喜欢她，看重的是她聪明，你跟她说什么，她一听就明白。
熟人讲，严凤英喜欢有文化的人，三段缘分里的男方，都是非常聪明有学识的人。
这一段婚姻，两人厮守了十二年，直到她离世。
回到一九六八年四月八日这个夜晚。
白天的批斗一场接一场，她已经累得脱了形，夜里照例服了药入睡。
大约一个钟头后，她在床上哭出了声，伸手让王冠亚看桌上的遗书。
遗书上反复写明，自己是穷苦人出身，是新社会把她从苦海里救出来的，她热爱新社会，拥护革命。
她也写道，自己演过一些旧戏，是有错误的，接受群众的批评帮助，她心服口服。
这些话今天读来，字字都透着一个被围在中间的人，拼命想把自己摘清楚的心情。
王冠亚见情况不对，立刻让年幼的大儿子小亚下楼找文化局的医生来抢救。
那时合肥很多医生被当作学术权威靠边站，只剩三个部队医院还在运作。
赶来的三名医生，都是平时和严凤英私交不错的人。
整个剧团只有一部电话，这部电话已经被军代表控制。
王冠亚再三请求叫救护车，救护车没有来，却来了一群上门批斗的人。
来人对着生死悬于一线的她开始床头审问。
讲她会演戏，现在不要再演了，要她交代大字报揭发的那些罪名。
她委屈地哭着申辩，讲自己拥护革命，拥护演现代戏。
她还哭着说，那张揭发她反对现代戏的大字报，是造谣诬陷。
她边哭边讲，越讲越没有气力。
这一审问持续了大约半个钟头。
王冠亚看求这些人没用，转身去借板车。
一位要好的老演员实在看不下去，替她求情，求军代表让她先去看病。
人终于被板车拉到了医院。
医院方面讲，抢救要有证明文件，没有证明，门诊不能收。
证明开出来以后，病人已经连呼吸都没有了，时间是凌晨四点多。
门诊看不了，只能往三公里外的住院部送。
住院部没有病床，她先被安置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初春的合肥，夜里地上的寒气透骨。
严凤英就躺在那块冷水泥地上，再也没有等到天亮。
她走后不到一个小时，剧团领导就赶来了。
带来的任务只有一条：有人检举她是潜伏的特务，是奉命自杀的，要剖开她的肚皮，挖出内脏，检查肚子里的特务工具。
王冠亚坚决不同意，却也无可奈何。
后来据王冠亚回忆，医生用手术用的小斧头，从咽下的地方砍起，向下一根肋骨一根肋骨地砍，再把内脏拉出来剖开，找所谓的发报机、照相机。
翻遍了，一无所获。
肚子里没有发报机，没有照相机，只查到一百多粒安眠药片。
王小亚那年十四岁，很多年后他对记者证实，母亲死后，所有消化器官都被取出检验，传说中的那些事，都是真的。
今天的人光想想都觉得荒唐。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发报机，再微型也有个铁盒子大小，怎么可能藏进一个人的腹腔。
可在那个不讲道理的节骨眼上，荒唐的念头也能变成一道道命令。
有人会问，她丈夫王冠亚当时就在旁边，为什么拦不住？
他自己也是身陷囚棚、自身难保的人，无权无势，拼了命阻拦，也挡不住那道命令。
真正让人心里堵得慌的是，这桩事过去以后，王冠亚把所有话都咽进了肚子里，一憋就是很多年。
他为什么一直沉默？
一个眼睁睁看着妻子受辱却无力回天的男人，心里压着怎样的委屈和内疚？
那台根本不存在的发报机，究竟查出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