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来源：《邓小平年谱（1975—1997）》《当代中国外交》《中国人民志愿军抗美援朝战争史》《中华人民共和国史稿》《中国统计年鉴》等国内公开出版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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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9月8日上午，一架专机降落在平壤机场。
舷梯下站着前来迎接的朴成哲，身后是挥舞花束的人群和一排排红色横幅，上面写着欢迎兄弟中国人民的友好使者。
秋天的平壤天高云淡，风里已经有了凉意。走下舷梯的邓小平，是率领中国党政代表团来参加朝鲜建国30周年庆祝活动的。
朝方对这次访问下了很大功夫。
会见、宴会、群众大会、实地参观，行程排得满满当当，每一站都有专人安排，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过。
其中有一站，安排在万寿台。
那里的山坡上立着一尊二十多米高的青铜巨像，在秋日的阳光下通体发亮，从很远的地方就能望见。
朝方陪同人员在心里默默预想过，贵客走到铜像脚下会说些什么。
有人想到了赞叹，有人想到了合影，没有人想到别的。
这一年的中国，口袋里的钱每一分都有去处。这一年的朝鲜，又有一份新的请求，已经放在了会谈的议程里。
铜像、请求、一个刚刚恢复工作不满一年的人，三样东西在平壤的同一个秋天碰到了一起。
当邓小平在铜像脚下停住脚步、开口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整支陪同队伍在风里安静了好几秒，谁也没有接话。
【一】1978年，中国的账本
要读懂平壤那个秋天的一幕，得先把1978年中国的账本摊开。
这一年，全国人口九亿六千多万。
城镇职工的平均工资是615元，一年下来，折合每个月五十一块多。
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只有133.6元，不少生产队干满一年，年底算账，劳动一天只能分到几毛钱。有的队甚至倒欠集体的钱，欠了一年又一年。
吃饭穿衣都要凭票。粮票、布票、油票、肉票、糖票、肥皂票，一家人的日子就压在一叠薄薄的票证上。
按当时的标准，农村还有约2.5亿人没有解决温饱。
外汇更是紧巴巴。
这一年，国家的外汇储备只有1.67亿美元，进出口贸易总额是206亿美元。
想进口一套像样的成套设备，得先排队，再算账，反复论证，一笔钱要掰成几瓣来花。
在这样的底子上，邓小平接手了一副担子。
1977年7月，邓小平恢复了职务，重新回到工作岗位上。那一年他年过七十，头一件事就是抓科技、抓教育、抓整顿，想把耽搁了很多年的事一件件拾起来。
1978年的邓小平，忙得像上足了发条。
1月，他出访缅甸和尼泊尔。
5月2日，谷牧率领的代表团出发，到法国、联邦德国、瑞士、丹麦、比利时五个国家考察，一走就是三十多天，6月6日才回国。
考察团回来后汇报的情况，让很多人睁大了眼睛，外面的世界已经走到了前头，工厂的效率、港口的吞吐量、农场的产量，每一项数字都在提醒人们差距有多大。
6月23日，邓小平谈到派遣留学生的事，主张增加派出的人数，而且要快。
从7月开始，国务院召开务虚会，议题围绕着怎样加快现代化建设，一连开了两个多月。
还有一笔账，很多人不太留意，那就是援外。七十年代，中国对外援助的规模很大，有的年份，援外支出接近当年财政支出的百分之七。
这些钱投向亚洲、非洲，投向社会主义阵营里的兄弟国家，也投向一衣带水的邻居朝鲜。
一边是自己的农民还在为温饱发愁，一边是长年累月的对外承诺，邓小平心里的这本账，每一页都要翻来覆去地核对。
专机从北京起飞的那一天，他带着的就是这样一本账。
【二】战火里结下的情谊
中国与朝鲜的关系，不是一张外交文书能够说清楚的，它是用血写成的。
1950年6月25日，朝鲜半岛战火骤起。
到了10月，战事逼近鸭绿江边，丹东的江面上，对岸的炮声隔江可闻。
10月19日傍晚，中国人民志愿军跨过鸭绿江，夜色里一支支队伍沿着山路急进，没有火炬，没有口号，只听见脚下碎石的声响。
这一仗打了两年零九个月。
志愿军在冰天雪地里啃炒面，在坑道里一待就是几个月，上甘岭的山头被炮火削低了一两米。
1953年7月27日，停战协定签字，战火才停下来。
这场战争中，近二十万名志愿军将士把生命留在了朝鲜的土地上。
战争结束，满目疮痍的朝鲜要重建。
1953年11月，金日成率代表团访问北京，中国宣布免除朝鲜在战争期间所欠的全部物资和贷款，并在此后四年里无偿提供八亿元（新币）的援助，用来恢复生产、重建城市。
那几年，中国自己的家底也薄，可援助的物资一批批运过了鸭绿江，有钢材，有机器，有粮食，有布匹。
1958年，志愿军分批撤回国内，最后一批战士离开朝鲜的时候，沿途的老百姓扶老携幼，站在路边送了很远。
1961年7月11日，《中朝友好合作互助条约》在北京签订。
这一年的9月，邓小平率代表团去平壤，出席朝鲜劳动党第四次代表大会。
他在朝鲜待了十几天，走了元山、金刚山、咸兴等地，看了农业合作社，看了钢铁基地。那一趟，他和金日成留下的印象都很深。
金日成年轻时在中国东北读过书，参加过东北的抗日斗争，中国话讲得流利，平时交谈根本不用翻译。
他和邓小平见面，用不着寒暄几句客套话，一开口就能拉起家常。
从1961年到1978年，十七年过去了。
十七年里，中国经历了许多风风雨雨，朝鲜也走过了自己的路。
两国的关系没有断，边境上的火车照常往来，两国领导人的信件一封接一封。
老朋友的情分在那里，朝鲜有了困难，中国从来没有袖手旁观。
这份情分，到1978年的秋天依然很深。也正是因为这份情分很深，后面发生的事才显得那样不寻常。
【三】平壤的九月
1978年9月8日上午，平壤的天很蓝。
专机落地，舷梯放下，朴成哲上前握住邓小平的手。
机场上，两国国旗在风里舒展开来，乐队奏起了两国国歌，孩子们举着鲜花涌上前来，笑声和口号声混成一片。
一路驶向市区的街道两侧，站满了欢迎的人群，路边的墙上、楼顶、树干上，到处是欢迎的标语。
车队没有在宾馆停留，直接开往主席府，金日成已经在那里等着。
两位老朋友见面，没有绕弯子。金日成快步迎上来，握着邓小平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用中国话说了一句：路上辛苦了。
邓小平笑着说，是啊，隔了十几年，又来看你了。
两个人坐下来，先聊的是家常，一个问身体，一个问天气，问了路上的见闻，也问了各自国内的情况。
金日成说起这几年朝鲜的建设，说起新盖的楼房和工厂，语气里带着自豪。邓小平听得认真，偶尔点头，偶尔接上一两句。
中午，金日成设宴招待中国客人。
宴席上，大家举杯，说的都是两国人民的深情厚谊。
金日成的中国话说得又快又顺，说到兴头上，还夹着几句东北口音，惹得席间一阵笑声。
邓小平喜欢这样的场合，不拘礼，不端架子，几杯酒下肚，话题越聊越宽。
宴会后，邓小平代表中共中央和国务院，向金日成赠送了礼物。
9月9日是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成立30周年的正日子。
这一天的平壤，彩旗飘扬，广场上人山人海。
邓小平出席了平壤各界举行的庆祝活动，在欢迎大会上，他讲到了中朝两国人民在战火中凝成的友谊，讲到了两国的传统关系。台下的掌声一阵接着一阵，经久不息。
接下来的日子，朝方陪同邓小平参观、访问、座谈，每天的安排都细致周到。
朝方知道这位客人的分量，也知道此行意味着什么。
在座谈的间隙里，朝方几位官员悄悄交换过眼色，有些话，要找一个合适的时候开口。
而在那之前，另有一个安排，早已写进了日程。
【四】万寿台的山坡
万寿台是平壤市中心的一座小山丘，坡面不陡，松树成林，从山下仰头望去，一片苍翠。
山坡的最高处，立着一尊金日成的青铜立像。
这尊铜像1972年4月落成，当时正值金日成六十岁生日，高二十多米，通体铸铜，在阳光下泛着一层金属的光泽。
铜像两侧，还立着以革命历史为题材的大型群雕，一组组人物神情坚毅，衣袂飘动。
这是朝鲜接待外国贵宾时常常要走的一站。
9月的一个上午，车队驶上山坡。山下是平壤整齐的街区和蜿蜒的大同江，远处的建筑被一层薄雾罩着。
朝方的陪同人员提前来到现场，一一核对站位、献花、拍照的顺序，每个环节都演练过几遍。
邓小平走下车，金日成已经站在台阶上等候。两位老朋友再次握手，并肩朝铜像走去。
台阶很长，一级一级，铺得整整齐齐。邓小平年过七十，步子不快，走得稳。身旁的朝方官员放慢了脚步，有人想去搀扶，被他轻轻摆手谢绝了。
走到铜像脚下，金日成停住了脚步，侧过身，抬手向上指了指，神情里满是自豪。
他说起这尊铜像是怎样筹划、怎样建起来的，说起朝鲜人民为它付出的心血。
周围的朝方官员屏住了呼吸，目光齐齐落在邓小平脸上，等着他表态。
摄影记者早早举起了相机，镜头对准了两位老朋友。
风从山下吹上来，吹动了衣角，也吹动了松枝，山坡上一片静默。
邓小平抬起头，沿着铜像的基座，一寸一寸往上看。
他看得很慢，也很仔细。
从底座看到衣褶，从衣褶看到面部，视线久久没有挪开。
身后的中方随行人员没有出声，朝方的陪同人员也没有出声。有人悄悄攥紧了手里的文件夹，有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几秒钟过去了，又是几秒钟。
阳光落在青铜表面，反射出一片耀眼的光。金日成仍旧站在原地，脸上带着笑意，似乎已经准备好听一句赞语。
邓小平终于收回了目光。他没有看金日成，也没有看镜头，而是缓缓转过头，朝身旁的朝方工作人员开了口。
那句话问得很轻，却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停住了呼吸，连翻译也愣了一下，才把话接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