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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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9月14日，北京，秋风微凉，天空清澈，是个普通的秋日早晨。
然而对于某些人来说，这个清晨极不普通。
上午9时53分，一道冷硬的法律程序走到了它最后一个步骤。
在这一天到来之前，他做了很多事。
羁押期间，他把上诉理由写了一遍又一遍，一条条罗列，试图在法律的层面找到哪怕一个小小的缺口；他在庭审上忽而痛哭认罪，忽而据理力争，把能揽的罪名往自己身上堆，只为给情妇李平挣一条活路，也想着能不能借此换来一点轻判的可能；他把翻供的理由在心里默背了无数遍，在法庭上打出了一套看似有理有据的辩护组合拳，折腾了整整两天。
然而，这些全是徒劳。
2000年7月31日上午，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对全国人大常委会原副委员长成克杰受贿案作出一审判决。
这份判决书，在当时震惊了整个中国。
审判全程公开进行，并破天荒地引入了多媒体数字法庭技术，所有的证据和程序，都在聚光灯下一一呈现。
法院经审理查明，成克杰先后利用职权，通过其情妇李平或者单独接受他人的请托，为银兴公司、甘维仁等单位和个人在承建工程、获取贷款、职务晋升等方面提供帮助，收受相关人员给予的款物合计人民币4109万余元。
4109万余元。
这串数字，就像一根钉子，在那个时代的历史档案里，钉得又深又稳，再也拔不出来。
那一年，成克杰67岁。
从广西深山里那个在14岁以前都不会说汉语的穷孩子，一步一步升上去，成为广西最有权势的人物，直至国家领导人。
这段路，他走了半辈子。
而从腐败的起点，到身败名裂、走上刑场，他又用了将近十年。
第【一】节：大山里借钱读书的穷孩子
成克杰的家乡为广西上林县大丰镇拥军村塘栖庄。
这是个拗口的地名，外省人听了大概得念上好几遍。
这里山多地少，土地薄瘦，农人种地全靠天。
大多数人家的日子，说不上多苦，但也绝对说不上宽裕，吃饱穿暖就算不错，读书念字是另一回事。
成克杰，男，壮族，1933年11月出生于广西上林县。
他是地地道道的壮族人。
壮族有自己的语言，聚居在桂、滇、黔一带，历史上与汉族风俗多有不同，说汉话对早年壮族山村的孩子来说，并不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
他天资聪颖又学习勤奋，但14岁之前甚至不会讲汉语。
14岁，很多城里孩子已经在课堂上读唐宋诗词，而他连和汉族人说话都费劲。
可就是这么一个孩子，偏偏后来走出了整个村子，走出了上林县，走进了北京的大学城。
成克杰出生在一个穷苦之家，少年时的成克杰不怕吃苦受累，读书的钱是七拼八凑借来的。
家里凑不出学费，就跟亲戚借，跟邻居借，把每一个能开口的地方都借遍了，才勉强把他送进了学校。
在那个年代，这种借钱供孩子读书的事不少见，但真正能把书读出来的，没有几个。
成克杰是那种让父母和亲戚都咬牙觉得值得供的孩子——他读书极认真，成绩好，争气，白天上课，晚上摸黑在油灯下温书，一份拼劲不输任何人。
全村的大人逢人便夸："克杰这孩子，是块读书的料！"
1952年，勤奋好学的成克杰凭自己本事考上了北方大学，当时他才19岁，名声传遍了全乡。
这件事在上林大丰一带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塘栖庄出了个能考进京城大学的壮族娃儿，在那些大人眼里，成克杰就是逆袭成功的活教材，是值得全村孩子学习的榜样。
从广西深山到北京，这一跨，不是一般的距离。
地理上的距离是一方面，文化上的落差是另一方面。
这个在山村里长大、14岁才学汉语的壮族少年，突然进了首都的大学，周围全是天南海北的同学，说话各有口音，见识也各有深浅。
但成克杰适应得不差，他把几乎全部的精力都用到学习上，扎扎实实地念了五年书。
1952年至1957年，他在北方交通大学铁道商务系运动工程专业学习，其间1953年至1954年为北京俄文专修学校留学生部留学预备生。
被选送去学俄语，说明他在读书上颇受认可，不是混日子的。
1957年，成克杰顺利毕业，拿到了大学文凭。
高学历，对那个年代来说，尤其是对一个壮族山村出身的孩子来说，含金量极高。
毕业的时候，老师问他想分配到哪里。
他回答得不假思索："回广西。"
这个答案，在很多年后被人拿出来说，觉得他有情有义，没忘本。
1957年，成克杰参加工作，在原州铁路局湛江车站当实习生、技术员，后到南宁分局任技术员。
此后30年中，成克杰一直在柳州铁路局工作，一步一步到高级工程师和柳州铁路局南宁分局副局长。
从实习生到副局长，这三十年走得踏踏实实，没有什么华丽的跳级，全靠一步一个脚印熬出来的。
1980年至1983年任柳州铁路局南宁分局副总工程师。
1983年至1984年任柳州铁路局南宁分局副局长兼总工程师。
1984年至1985年任柳州铁路局副局长。
1985年至1986年任柳州铁路局局长兼党委副书记。
这一路走下来，成克杰的形象，就是一个稳稳当当的技术型干部：有专业背景，做事认真，不乱来，也不特别出挑。
旁人对他的印象，大概就是那种"踏实可靠、值得信任"的老工程师。
1984年，51岁的成克杰正式入了党，当上了柳州铁路局副局长。
那时候的成克杰，还是个守规矩的老干部。
然而1986年，一个机会来了——他被从铁路系统调往广西壮族自治区政府，出任副主席。
这一次职务上的跨界，改变了他后半生所有的走向。
从技术干部转型为地方大员，这种转型并不容易，但成克杰适应得出乎意料地顺畅。
1986年至1989年任广西壮族自治区副主席。
1989年至1990年任中共广西壮族自治区委员会副书记、自治区副主席。
1990年至1998年1月任中共广西壮族自治区委员会副书记、代主席、主席。
在广西的这八年，他一点一点地将权力集中到自己手里，最终成了广西说一不二的人。
1998年，成克杰当选为第九届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
从穷山沟里借钱读书的壮族少年，到坐上这个位置，成克杰完成了一次令无数人咋舌的人生跃迁。
广西人叫他"广西王"。
这个称呼，霸气中透着几分不寻常的意味。
第【二】节："广西王"的双面人生
"广西王"这顶帽子，戴着有排场，但也有重量。
成克杰主政广西的那些年，对外维持着一副廉洁勤政的形象，把"两袖清风"的戏演得有声有色。
他平时在成家村和自己亲戚面前总是要求非常严，老乡找他办事情，他总是一副铁面无私的样子，"你们以后不要跟我联系，我也绝对不会帮你们。"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亲戚们也真的不敢轻易上门打扰。
在下属面前，他也能端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让人摸不准他的底。
然而，台面上的戏，台面下有另一套。
成克杰主持自治区政府工作多年，眼里没有党组织，根本不把民主集中制当回事。
为了个人捞取好处费，出让土地不按有关规定，而是由他个人拍板决；工程承包发包不进行公开招标，而是由他个人说了算；市场交易不是公平竞争，而是由他打招呼压价。
甚至事关广西发展的一些重大建设项目，他也可以一个人说了算。
这种一言堂的作风，配上缺乏有效制约的权力环境，给他的权钱交易提供了极大的便利。
真正让成克杰的腐败彻底放开了手脚的，是李平的出现。
李平，1954年生，从湖南来到广西南宁打拼，日子过得有声有色，混进了南宁的商界圈子。
李平出生在广西南宁一个普通家庭，有八分之一日本血统，算是沾"华侨身份"，但家族早已衰落，其父母均为普通市民。
这个女人，不仅容貌出众，更有一套处世的本领，特别擅长在官商之间周旋，左右逢源，像水一样流进任何缝隙里。
李平的父亲，在那段特殊时期中，蒙冤跳楼自杀，这段童年的阴影，让李平从小便有一种强烈的念头：这辈子，一定要过上有钱有势的日子，不再像父亲那样窝窝囊囊地死去。
她嫁给了广西一位老领导的儿子，以这段婚姻为跳板，进入了广西政商圈子，人脉越来越广，钱也越赚越多，成了南宁圈子里颇有名气的女商人。
成克杰主政广西后，因官场迎来送往，常到明园饭店应酬。
不久，李平就投到成克杰的怀抱，成为原公公接任者的新欢。
两人在觥筹交错间日渐亲近，这段关系渐渐超出了普通的商界往来。
为了在外形上与李平相配，成克杰费了不少心思：为了在外表上和李平般配，不但把头发染得漆黑，吹成波浪型发型，还专门做了双眼皮手术。
那时他已经六十出头，这种打扮，放在别人身上或许显得奇怪，放在他身上，不过是一个在位多年、权力让人飘飘然的男人，在情感上失了分寸的写照。
有一条细节颇为值得关注：成克杰的原配妻子，是他多年的枕边人，当她察觉到成克杰与李平的关系，把这件事"捅出去闹得满城风雨"之后，成克杰反而不在乎了。
他愈发不加掩饰，对李平的情意越来越深，对原配的感情则越来越淡。
就在外界对这段关系议论纷纷的时候，1993年底，成克杰和李平做了一个足以改变他们命运的决定。
1993年底，成克杰与情妇李平商量各自离婚后结婚。
两人商定：由李平出面联系有关请托事宜，成克杰利用时任广西壮族自治区党委副书记和自治区政府主席的职务便利，为请托人谋取利益，两人收受钱财，存放境外，以备婚后使用。
这个方案，来自圈内一个被称为"高人"的中间人周宁邦的建议——先赚钱，后结婚，言简意赅，一语中的。
于是，这段婚外情，从这个时刻起，正式插上了一根金钱的引线，开始朝着另一个方向燃烧。
第【三】节：4109万是怎么来的
方案定下来了，分工也明确了：李平在外面跑关系，物色"大鱼"；成克杰在里面动用权力，替人办事，收钱。
两个人配合默契，各司其职，一台以权谋私的"二人转"，就这么轰轰烈烈地开场了。
李平的角色，是"钓鱼"——她在广西政商圈子里物色有求于成克杰的人，把对方的诉求摸清楚，谈好好处费的数目，然后通过成克杰的权力渠道把事情办成。
成克杰的角色，是在后面"拍板"——替人办事，收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在这台"机器"里，最大的一条"大鱼"，是广西银兴房屋开发公司总经理周坤。
1993年底，成克杰与李平准备各自离婚后结婚，商议趁成克杰在位，利用其职权，为婚后生活共同准备钱财。
此后，两人开始有目的、有计划地聚敛钱财，疯狂地上演了一幕幕权钱交易的"二人转"。
1994年到1995年间，周坤的公司要在南宁开发江南停车购物城，工程量大，建设资金缺口明显，单靠企业自身的资金流转撑不住，必须从银行拿到大笔贷款才能推进。
这种事，光凭企业自己去找银行，太费劲，不一定能成；但如果有成克杰这棵大树在背后撑着，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于是，李平从中牵线搭桥，周坤找上了成克杰。
两人的合作就此展开——事成后，银兴公司按预约，支付给成、李贿赂款人民币2021万余元。这是成克杰受贿金额最大的一笔，也是整个案件证据链上最粗的那一环。
银兴公司之外，还有其他来源。
1997年7月，通过李平得知能获取好处费后，成克杰利用职权为铁道部隧道工程局谋取承建岩滩水电站库区排涝拉平隧洞工程，成、李从中收受贿赂款人民币180万元。
1994年初至1997年4月，成克杰还利用职权帮助合浦县原副县长甘维仁、北海市公安局海城分局原局长周贻胜、自治区计委服务中心原主任李一洪提级或调动，成克杰单独或与李平接受贿赂款合计人民币28.8万元、美元3000元。
大钱、小钱，一笔一笔叠加，拼出了最终那个4109万余元的总数。
钱到手了，往哪里放？
成克杰和李平选择了一套看起来颇有"专业水准"的洗钱方案。
他与情妇李平将受贿所得4109万元交给了香港商人张静海，张帮助其将黑钱存入银行，为此成克杰付给张静海1150万元，并且付给了银行手续费。
其次，成克杰以李平的名义在香港注册一家空壳企业。
成克杰收受的巨额贿赂被以贸易为名转入该公司，该公司以合法经营为掩护将其作为正当经营收入，在向香港特区政府缴纳所得税后转变为表面合法收入。
这套操作，表面上看，钱从黑变白了，存在香港银行里，等日后两人结婚，就可以安安稳稳地享用了。
然而纸包不住火。
香港某银行发现，一贸易公司在该行的账户经常收到从内地广西转入的大宗款项，金额从500万至1000万不等，但该公司留存银行的客户身份资料显示其难以支撑如此大额的贸易活动，该银行于是将其作为可疑交易报告了香港联合财富情报组。
香港、内地两地警方以此为线索联查，发现该公司是专门为成克杰清洗贪污受贿所得而设立的。
与此同时，在内地，另一条线索也在同一时期被揭开。
1999年1月，中央纪委在广西查办另一起案件时，涉案对象向调查人员揭发了一条关键信息：成克杰在担任广西壮族自治区主席期间，曾两次指令他压价从贵港糖厂要7000吨糖给一名叫李平的港商进行倒卖，以赚取高额差价。
这便是后来被称为"倒糖"事件的案件线索。
调查人员一眼就看出来，这两起"倒糖"的背后，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调查人员经过努力工作，不仅查清了李平通过成克杰指令压价倒卖白糖的问题，而且初步了解到：几年来，成克杰伙同李平通过帮他人要项目、批贷款，发了横财。
调查还发现，成克杰伙同李平敛财的主要勾结对象是广西银兴公司总经理周坤。
调查的网子越撒越大，证据越来越清晰，涉及的人越来越多。
经过艰苦努力，办案人员终于将成克杰违纪违法的时间跨度近10年、情节涉及百余人的全部证据获取，并形成环环相扣、相互印证、全面真实反映成克杰权钱交易过程的证据链。
上述赃款、赃物大部分被李平转移到香港保管，案发后已全部收缴。
1999年8月，中央纪委正式对成克杰的腐败问题展开全面调查。
这一年，他还顶着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的帽子，外表上看与往日无异，但大厦，已经在悄悄地倾斜了。
第【四】节：大厦将倾
2000年3月，每年一度的全国人大会议如期召开。
这一次，成克杰没有出现在会场里。
这个异常的缺席，立刻引发了外界的种种猜测。
事情已经很清楚了。
2000年3月，身为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的成克杰因涉嫌违法违纪而没有参加当年的全国人大会议，同年4月20日被开除党籍，4月21日被罢免全国人大代表职务，其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职务也于同年4月25日被相应撤销，随后最高人民检察院决定将其逮捕。
从"广西王"到阶下囚，整个过程说快就快，前后不过数月。
那顶曾经让广西上下侧目的帽子，就这么以这种方式落了地。
李平呢？
李平得知成克杰出事后，急忙买好机票，准备逃往澳大利亚，最终没能逃脱法网。
被捕后，李平很快做出了一个决定——把与成克杰两人多年来受贿的全过程全盘托出。
在中纪委进行审查时，李平将她与成克杰受贿的全过程和盘托出。
她觉得只要坦白了，又把赃款退了，就一定能够保住成克杰的性命。
成克杰这边，接受检察院调查的时候，他也做了一个选择——把所有的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坚称一切与李平无关，把李平摘得干干净净。
两个人，各自用着自己认为最管用的方式，在法律程序里撑着对方，也守着彼此，各打各的算盘，各怀各的心思。
然而，当2000年7月13日，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审理这起案件，当检察官把那份绵延将近十年、牵扯百余人的完整证据链一份份摆上桌面，当每一笔款项的来龙去脉、每一次谋划的具体情节都清清楚楚地呈现在法庭上时，所有人都不会想到……当这一份份铁证如山的卷宗在庭审的聚光灯下缓缓展开，当两天唇枪舌剑的翻供与辩护走到终点，等在成克杰面前的，会是怎样的一个结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