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中秋前三天，我往老家寄了四箱海鲜。
鲍鱼、梭子蟹、大对虾，光运费就花了两百多。
晚上打电话报平安，我妈接的，说东西收到了，个头不小。
聊了七八分钟，我说挂了啊，手指在屏幕上戳了一下，手机扔沙发上，起身去倒水。
水还没接满，客厅里突然传出我爸的声音，嗓门大得吓人，骂我是赔钱货，寄这些破玩意儿顶什么用。
我杯子一放就往回冲，手都伸到手机上了，我妈压着嗓子接了句话。
声音不大，每个字却跟针尖似的，顺着听筒扎进我耳朵里。
我整个人杵在原地，脚底板像踩在冰面上，凉气从脚心一路窜到天灵盖。
01
那四箱海鲜是我特意挑的。
网店九月刚上了秋装新款，忙得脚打后脑勺，但我还是抽了半天去水产市场。
卖海鲜的老赵跟我熟，见我来了就笑，说又给老家寄啊。
我嗯了一声，蹲下来挑鲍鱼，一只一只翻过来看，吸盘紧实的才要。
老赵在旁边念叨，说这批梭子蟹是早上刚到的，个个顶盖肥。
我让他给我装六只大的，又加了两斤对虾、两斤花螺。
算下来连箱子带冰袋，一千八百多。
老赵给我抹了零，又搭了一小袋干贝，说拿回去炖汤。
寄的时候快递员问要不要保价，我说不用，海鲜不值几个钱。
他说你这箱子可不轻，我看了眼单子，填了五千块。
其实光那几斤鲍鱼就两千出头了，填五千是怕丢。
回出租屋路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响了七八声她才接，背景音嗡嗡的，像是在打麻将。
她说在楼下棋牌室，问我啥事。
我说中秋回不去，给你们寄了点海鲜，明天到，记得收。
她哦了一声，说又花钱。我说没多少。她说你弟这两天也回来，正好一起吃。我说那挺好。她说你忙你的，不用惦记家里。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才想起来，忘了说海鲜得当天放冰箱。又打过去，这次她接得快，说知道了知道了，你弟在旁边呢，让他搬。
我听见我弟在背景里喊了句啥，没听清，我妈就把电话挂了。
我弟徐俊明，二十八了，在县城跟人合伙开了个台球厅，去年黄了。
现在给一个做建材的老板跑腿，一个月挣三千出头，花得倒不少。
谈了个对象叫小周，在药店上班，处了快两年，一直说要结婚，一直没结成。
卡在哪儿，我心里有数，但没人跟我明说。
那天晚上我忙到十点多才吃上饭。
煮了碗面，卧了个鸡蛋，坐沙发上一边吃一边刷手机。
我弟发了条朋友圈，照片是台球厅里拍的，几个人围着一张桌子，配文是“兄弟们聚聚”。
底下我妈点了个赞。
我看了眼就划过去了。
面吃完，碗筷往水池里一泡，我又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这次接得快，她说海鲜收到了，四箱，搬了两趟才搬完。
我说赶紧放冰箱，她说放了呢，你爸正在拆。
然后我就听见我爸在那边说，拆什么拆，这么大箱子往哪搁。
我妈说你少说两句。
我爸嗓门就起来了，我隔着电话都听得清清楚楚，说这破玩意儿值几个钱，尽整这些虚头巴脑的。
我没吭声。我妈打了个圆场，说闺女心意嘛。我爸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我跟我妈又聊了几句，问了问我弟最近咋样，她说就那样，小周那边催着定日子，彩礼还差些。
我说差多少。
她说你别管了，你自己在外面也不容易。
这话听着是体谅，但那个“差些”两个字在我耳朵里转了两圈。我说差多少你跟我说个数。她说不急不急，回头再说。
我说那行，挂了。手指头在屏幕上戳了一下，顺手把手机往沙发垫上一扔。
出租屋不大，一室一厅，沙发离厨房也就五六步远。我起身去接水，饮水机咕咚咕咚响。刚接了小半杯，客厅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声音。
是我爸。
嗓门比刚才还大，跟吵架似的。
他说你看看你养的好闺女，寄这些破玩意儿有什么用，赔钱货一个，不如直接打钱来得实在。
老子养她这么大，净往外贴，她弟结婚她倒不吭声了。
我杯子往台面上一墩，水溅了一手。脑子嗡了一下，血往头顶冲。我三步并两步冲过去抓手机，手指头都按到挂断键上了。
我妈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压得很低。她说你少说两句，她那店法人是你，等俊明结了婚把手续一办，店就是俊明的，到时候你随便骂。
我手指头停在半空，没按下去。
整个人就跟被人从后脑勺敲了一闷棍似的，眼前发花。
饮水机还在咕咚咕咚响，冰箱嗡嗡嗡地转，窗外不知道谁家在放电视，声音开得老大。
这些动静我全听得见，又好像全听不见。
脑子里就转着一件事。我那网店，营业执照上写的法人，是我爸的名字。
02
八年前我刚开始做网店的时候，什么都不懂。
那时候在四季青租了个小档口卖女装，白天看店，晚上回家拍照片上链接。
注册店铺要营业执照，我拿身份证去工商所一问，人家说要房产证或者租赁合同，我那会儿租的房子是农民房，房东死活不肯给复印件。
急得嘴上起泡的时候，我妈给我出了个主意。她说你爸身份证在家闲着也是闲着，用他的呗。我说那能行吗。她说怎么不行，你爸还能坑你。
我就拿我爸身份证注册了营业执照。
后来办对公账户、绑支付宝，全用的他名字。
那几年网店生意不好做，我也没往心里去，觉得反正一家人，用谁的名字不是用。
后来慢慢做起来了，从档口搬进写字楼，雇了三个客服一个打包的，去年流水做到两百多万。
中间好几次想过把法人变更了，每次一提我妈就说，改什么改，你爸的名字放着又不碍事，别折腾。
我就真没折腾。
现在想想，我这是多没心眼。八年了，营业执照正本还在我这儿放着，但法人一栏明明白白印着徐海生三个字。法律上，那家店就不是我的。
那天晚上我在沙发上坐到凌晨两点。
水杯里的水凉透了，我端起来灌了两口，又放下。
翻来覆去把电话里听到的那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几十遍。
我爸骂我赔钱货，我气。
但我妈那句话，让我害怕。
她说等俊明结了婚把手续一办，店就是俊明的。
手续怎么办？
法人是我爸，他带上身份证去工商所，填张表，签字盖章，我连知情权都没有。
我在杭州累死累活干了八年，最后工商局一张变更通知书寄过来，我就成了给弟弟打工的。
想到这儿我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我爬起来打开电脑，查了法人变更的流程。
越查心越凉，法定代表人变更只需要公司股东会决议和新旧法人签字，我连股东都不是，营业执照上写的是个体工商户，经营者就是我爸。
这意味着他一个人就能决定这个店的归属。
我又打开手机银行，翻这几年的转账记录。
这一翻，更睡不着了。
前年我弟说要跟人合伙开台球厅，我给他转了六万。
去年他说生意周转不开，又转了三万。
我妈说他处对象花销大，我每个月给家里打三千，打了快两年。
我弟大学毕业那年我给他买了辆大众，落地八万出头。
再往前，他上大学的生活费，我一个月给一千五，给了四年。
我拿计算器加了一遍。连买车带转账带生活费，光能查到的记录，三十六万八千。
这还没算每年过节给的红包、家里装修我掏的两万、我妈住院我交的押金。往四十万上说，只多不少。
我盯着计算器上的数字，想起我弟去年发的那条朋友圈。
他提车那天拍了张方向盘，配文写的是“老姐送的，应该的”。
底下我妈评论说“你姐疼你”，我姑点了赞，我舅发了三个大拇指。
应该的。
这三个字我那天晚上看了一整夜，越看越觉得冷。
第二天一早我给邓佳慧发了条微信，问她认不认识工商那边的人，法人变更能不能代办。
她秒回了一条语音，问我要变更啥。
我简单说了两句，她说你早该改了，你爸那人我不说你也知道，耳根子软，你妈说什么他听什么。
我说你帮我问问流程，她说行，又问了一句，你咋突然想起来改这个。
我犹豫了一下，没说实话。我说就是觉得该规范一下。
她发了个OK的表情，又跟了一条：你弟最近是不是要结婚？我听说小周家里要十八万八的彩礼。
十八万八。
我盯着这个数看了半天。我爸妈退休金加起来一个月四千出头，我弟挣三千花五千，这钱从哪来，不用猜。
03
邓佳慧第二天下午给我回了电话。
她说问清楚了，个体工商户变更经营者，要原经营者和新经营者一起去工商所办，带上身份证和营业执照正副本，当场就能出新的。
她又补了一句，你爸要是肯配合，半天就办完了。
我说知道了。
她沉默了几秒，忽然压低声音，说思涵，我跟你说个事，你别上火。
我说你说。
她说上礼拜她在菜场碰见我姑，我姑跟她唠了半天，说我妈最近到处跟亲戚讲，等俊明结了婚就把思涵那店接过来，让小两口在县城做生意，省得俊明天天给人跑腿。
我握着手机没吭声。
邓佳慧说，你妈还说，思涵一个姑娘家，迟早要嫁人，店又不能带到婆家去，不如趁早给弟弟，家里还能记她个好。
她说完顿了一下，说我就听了个大概啊，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嗯，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半天。
九月的杭州还热着，楼下有人在遛狗，远处高架上堵着车，喇叭声一声接一声。
我靠着栏杆想，我妈这个话，跟电话里那句对得上。
不是气话，不是随口说的，是琢磨了不止一天两天了。
我给邓佳慧回了条微信，让她帮我打听一下，我弟那个台球厅到底赔了多少钱，还有小周家彩礼的事到底定没定。
她晚上给我回了长长一段语音。
台球厅赔了四万多，我弟跟人拆伙的时候还欠着两个月房租。
小周家彩礼要十八万八，还要县城一套房，首付至少二十万。
我弟手里没钱，我爸妈把定期存款取了，凑了十万出头，还差着二十多万的口子。
二十多万。
我算了算我卡里的余额。网店账上趴着二十来万，那是备着秋冬进货的货款。我自己卡里还有八万，是这两年攒的。加起来刚好够堵我弟那个窟窿。
我妈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当晚我做了个决定。先不声张，回去一趟，把法人变更的事办了再说。我在微信上跟邓佳慧说，让她帮我约个代办，我明天回去。
她问我住几天。我说看情况，办完事就走。
第二天中午我上了高铁。
三个半小时到县城，我谁也没告诉，打了个车直接回了我妈家小区。
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我抬头看了看五楼我家的窗户。
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有新有旧。
旧的那件是我爸的汗衫，领子都洗得走形了。
新的那件是件碎花连衣裙，我去年给我妈买的，她一直舍不得穿。
我深吸一口气上了楼。
敲门之前我给自己做了半天心理建设。
别吵，别嚷，问清楚，把事办了。
我甚至想好了说辞，就说网店要开对公账户，必须法人变更，不提电话里听到的那些。
门开了，我妈站在门口，愣了两秒。
你怎么回来了。她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脸上笑是笑了，但那个笑里头有一丝别的东西。我说回来办点事，顺便看看你们。
客厅刚装修过。新沙发，新茶几，电视也换了，五十五寸的大屏，挂墙上。我记得去年年底我妈跟我说家里要简单拾掇拾掇，我给她转了两万。
我扫了一眼，两万怕是打不住。
我妈给我倒了杯水，坐对面跟我唠嗑。
问我生意咋样，问我身体咋样，问我有没有处对象。
我说都挺好。
她话锋一转，说你弟那个事你听说了吧，小周家里催得紧，我跟你爸头发都愁白了。
我说听说了。她说你弟这回是真想安定下来，台球厅赔了之后人也踏实了，知道挣钱不容易了。
我端着水杯没接话。
我妈等了一会儿，见我不吭声，又说，你弟说想跟你商量商量，看你能不能帮衬一把。
我说怎么帮衬。
她说你弟想跟你借点钱，把彩礼凑上，回头慢慢还你。
我说借多少。她说也不多，就差个十来万。
十来万，不多。我笑了笑，说妈，我卡里总共就八万，还得留着进货。我妈说那你那店不是挺挣钱的嘛。
我说挣的是流水，刨去房租人工货款，剩不了多少。她脸上笑容淡了，说那你想办法凑凑呗，你弟这事不能拖。
正说着，我手机响了，邓佳慧打来的。我接起来，她说代办约好了，明天上午九点，工商所门口碰。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妈问谁啊。我说一个朋友，约了明天办点事。她问办什么事。我说网店那边的事，小事。
她哦了一声，起身去厨房做饭。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邓佳慧又发来一条微信：你弟朋友圈刚发的，你看看。
我点开。
徐俊明五分钟前发了条动态，配图是张台球桌，文字写着：最后一杆，以后不玩了，收心结婚。
底下有人问彩礼凑够了？
他回了一句：我姐有钱。
三个字，我姐有钱。
我盯着屏幕，听见厨房里我妈在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但我耳朵尖，听见她说，回来了，没提钱的事，我再探探。
我把手机翻扣在膝盖上，仰头靠着沙发背。
天花板上新装的吊灯亮得晃眼，水晶坠子一串一串的，跟我妈去年发我的淘宝链接一模一样。
那链接当时卖六百八，我付的款。
04
那天下午我妈做了四个菜，红烧排骨、清炒虾仁、凉拌黄瓜、西红柿蛋汤。
她一边往桌上端一边说，不知道你回来，没买什么好菜，凑合吃。我说挺好的。她给我夹了块排骨，自己没怎么动筷子，光看着我吃。
吃到一半她说，思涵，你那个店，法人是你爸的名字吧。
我嚼排骨的动作停了一下。我说是，当初图方便。她说那你明天去办什么事，跟店有关？我说嗯，想改成我的名字。
她放下筷子，说改什么改，你爸的名字放着又不碍事，折腾这个干啥。
我说妈，现在平台规则严了，法人不是我，以后开分店、贷款都麻烦。
她说那你跟你爸商量了没。
我说没，先办着看。
她没再说话，低头扒了两口饭。
过了会儿她又开口，说你弟那个彩礼钱，你心里有没有个数。
我说妈，我刚说了，手里就八万。
她说八万也行，先给你弟应急，剩下的我跟你爸再想办法。
我说那八万是进货的钱，动了秋冬就上不了新款，店里就断档了。
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说不上来，跟平时不太一样。她说你弟结婚一辈子就一回。
我说我开店也是一辈子的事。
这话撂出去，饭桌上安静了。我妈低头喝汤，喝了两口，说随你吧，我管不了。起身收了碗进厨房，水龙头开得哗哗响。
我坐在桌前没动。
排骨嚼在嘴里没味道，西红柿蛋汤也凉了。
厨房里我妈在打电话，又是压低声音，这回我听清了，她说没松口，你晚上回来自己跟她说。
晚上七点多，我弟回来了。
进门换了拖鞋，往沙发上一瘫，掏出手机就刷。
我妈从厨房端了杯茶出来，放他跟前，说姐回来了，你也不打个招呼。
他抬头冲我咧嘴笑了笑，说姐，稀客啊。
我说你最近咋样。他说就那样，准备结婚了，忙得很。我说彩礼的事定了？他放下手机，身子坐直了，说定了，十八万八，日子定在腊月。
我说那恭喜。
他挠了挠头，说姐，妈跟你说了吧，我这边还差点。
他说十万出头吧，你要是方便，先借我应个急，等我结了婚，跟小周一块慢慢还你。
我说你拿什么还。
他愣了一下，说慢慢挣呗。
我说你台球厅赔的钱还了吗。
他脸色有点挂不住，说姐你这话说的，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我说你一个月挣三千，小周挣四千，房贷一还，你拿什么还我十万。
他往沙发上一靠，说那你说怎么办，婚不结了？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说俊明你好好跟你姐说。又冲我笑，说思涵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就是嘴笨。
我没理我妈，看着我弟说，你真想让我帮，行，我有个条件。
他眼睛一亮，说什么条件。
我说你把工作稳住，每个月存一千，存够一年，我借你五万。
他脸垮下来，说一年？人家腊月就要办酒。
我说那就没办法了。
我妈从厨房出来了，围裙解了一半，站在客厅中间。她看看我，又看看我弟，说思涵，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弟有难处，你当姐的不帮谁帮。
我说妈，我帮得还少吗。
我把手机银行打开，翻到转账记录那页，递到她跟前。
我说你看看，从俊明上大学到现在，我前前后后给了多少。
我妈扫了一眼屏幕，没说话。
我弟凑过来看了几秒，忽然冒了一句，那不都是你自愿的嘛。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一脸理所当然。
那一瞬间我忽然不气了。
气不起来，就觉得荒唐。
我弟真觉得我给他钱是应该的，我妈真觉得我帮他是天经地义的，我爸骂我赔钱货也是真心实意的。
我站起来说，明天我去工商所把法人改了。我爸的身份证给我用一下。
我妈脸变了，说你爸在楼下棋牌室，你自己跟他说。
05
我下楼找我爸的时候，他正坐在棋牌室门口的塑料椅上抽烟。
看见我来了，眼皮抬了一下，说回来了。我说嗯。在他旁边坐下，凳子有点矮，我腿伸不直。
我说爸，明天我去把网店法人改成我的，你身份证给我用半天。
他叼着烟看了我一眼，说什么法人不合法的，你那店不一直你在弄吗。
我说法律上经营者是你，得改成我。
他把烟掐了，说改什么改，麻烦。我说不麻烦，工商所跑一趟就行。他说那店一年挣多少钱。我说看行情，好的时候几十万，不好的时候也赔过。
他哼了一声，说几十万，你寄那几箱破海鲜值几个钱。
我愣了一下。
这话跟电话里那句对上了。
我看着他，他靠着椅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就是不耐烦。
我说爸，那海鲜花了一千八，我自己都舍不得吃。
他摆摆手，说行了行了，明天再说。起身就往棋牌室里走。我喊了一声，爸，身份证明天早上给我。他头也没回，说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我原来的房间。
床单被罩是新换的，但房间没怎么变，书架上还摆着我高中时候的习题册。
我躺床上刷手机，邓佳慧发微信问情况，我说明天去办。
她回了一句，你爸同意了？我说算是吧。
她又发了一条：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气。你姑今天在菜场跟人说，你妈跟她讲了，说你这次回来是送钱的，俊明结婚的钱有着落了。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个“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起床洗漱完，我妈在厨房做早饭，我爸还没起。
我让我妈喊他，我妈说他昨晚打牌到十二点，让他多睡会儿。
我说工商所九点开门，得早点去。
我妈说那你先吃早饭，我去叫。
她去了卧室，门没关严，我听见她小声跟我爸说话。
说思涵等着呢，你起来把身份证给她。
我爸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太清。
我妈又说了几句，声音更低。
过了五六分钟，我爸出来了，光着膀子，一脸不耐烦。把身份证往茶几上一扔，说拿去，赶紧办完回来，别耽误我下午打牌。
我捡起身份证，说办完了给你送回来。他摆摆手，钻回卧室又睡了。
工商所离我家不远，骑车十分钟。
邓佳慧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旁边还站了个穿衬衫的男的，她介绍说是代办的小刘。
小刘接过我手里的材料翻了翻，说材料齐全，半小时能办完。
我松了口气。
排号、填表、签字，窗口的工作人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看了看材料，又看了看我，说原经营者本人没来？
我说我爸在家，来不了。
她说那不行，变更经营者必须本人到场。
我脑子嗡了一下。我说他腿脚不好，下楼费劲。大姐说那没办法，规定就是这样，本人不来办不了。
我站在窗口前，手里攥着我爸的身份证，指节都捏白了。邓佳慧凑过来问怎么了，我说必须本人来。她说那回去接一趟呗。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让她跟我爸说一声，让他来一趟工商所。
我妈说他不去，嫌麻烦。
我说妈，你就说不用他干啥，人来就行，十分钟的事。
我妈说那你回来说。
我打车回了家。
进门的时候我爸正坐沙发上看电视，我妈在旁边择菜。
我说爸，得你本人去一趟，签个字就行。
他说签什么字，你代签不就完了。
我说代签不了，人家要看人。
他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摔，说你咋这么多事，早说啊，我牌局都约好了。
我说爸，就十分钟。
他站起来，一边穿外套一边骂骂咧咧，说养个闺女净添麻烦。
我妈在旁边打圆场，说去一趟去一趟，不耽误你打牌。
我忍着没吭声，带着他出了门。路上他走在前头，我跟在后头，隔着三四步远。他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那店到底挣多少钱，你跟我说实话。
我说一年到手十几万吧。他哼了一声，说十几万，那你弟结婚你拿二十万出来。我说爸，我拿不出二十万。他说那你挣的钱呢。
我说店要周转，货要压钱。
他说那你把店给你弟，让他自己挣去。
我没接话。
走到工商所门口，他忽然站住了，说我不进去了，你跟你弟商量好了再说。
转身就往回走。
我追了两步喊他，他头也不回，摆摆手说你们姐弟的事我不管。
我站在工商所门口，手里攥着他的身份证，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太阳晒得头皮发烫，邓佳慧从里面跑出来问怎么了，我说他不办了。
她骂了一句脏话，说那你咋整。我说我不知道。
那天下午我弟回来了。进门看见我坐在沙发上，他也没换鞋，直接走过来坐对面。我妈从厨房端了盘西瓜出来，放茶几上，坐旁边一块吃。
我弟啃了两口西瓜，说姐，妈都跟我说了。
我说说什么了。
他说你那店的事，爸不配合你也没辙。
我说你想说啥。
他把西瓜皮往垃圾桶一扔，说你把店给我吧，我给你写个欠条，按市价算，分十年还你。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我妈。我妈低头吃西瓜，没看我。我说俊明，这店我干了八年，从地摊干到写字楼，你一句话就要走。
他说姐，你一个姑娘家，嫁了人就不在娘家了，店留着也没用。
我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站起来说，我明天回杭州。
我妈说那事呢。
我说什么事。
她说你弟的事啊。
我说妈，我要是把店给了俊明，我干什么去。
她说你找个好人家嫁了呗。
06
那天晚上我没在家住，拖着行李箱去了邓佳慧那儿。
她老公上夜班，家里就她一个人。给我煮了碗馄饨，我吃了两个就撂了筷子。她坐对面看着我，说你别憋着，想骂就骂。
我说骂什么，我妈那话说得明明白白的。姑娘家嫁了人就不在娘家了，店留着没用。合着我这八年熬出来的东西，在她眼里就是个嫁妆的零头。
邓佳慧说那你打算咋办。
我说不知道。法人变更办不了，我爸不配合。我弟等着拿店去结婚。我妈在背后出主意。全家一条心，就我一个外人。
她说那你准备就这么给他们了？我说凭啥。她说那你倒是想办法啊。
我躺在她家沙发上翻了一晚上手机。
凌晨四点多，我忽然想起个人，我表舅，在省城做餐饮连锁的，前几年跟我聊过合伙的事。
我给他发了条微信，问他认不认识工商那边能通融的人。
早上七点多他回了一条语音。
说通融什么，你那情况我大概听你妈说过，你爸不配合你办不了变更。
他说但有一条路，你把店里的东西搬出来另起炉灶，重新注册个个体户，走你自己的名字。
我坐起来给他回消息，问那原来的店呢。
他说原来的店法人是你爸，那就还给他，你弟爱拿去拿去，客户和货源你带走就行。
你干这行八年了，老客户认的是你这个人还是你那个执照？
我豁然开朗。
对啊，网店靠的是货源和客户。
供货商我一个个谈的，客户群我一个个攒的。
执照是我爸的名字，但链接是我做的，图片是我拍的，客服话术是我写的。
我把这些搬走，换个店铺重新开，除了名字不一样，里子全是我的。
我立刻给表舅打了电话。
他说你想通了就好，我这边有现成的财务公司，帮你把新店注册的手续全办了，三天出证。
我说那老店怎么办。
他说老店你就别管了，法人是你爸，债务也是你爸的，你弟要就拿去，看他能不能玩转。
挂了电话我洗了把脸，给邓佳慧留了张字条出了门。
上午九点我回了家。我妈在阳台晾衣服，我弟刚起床在刷牙。我坐沙发上等我妈晾完衣服进来，说妈，我想好了。
她坐我对面，说你弟那个事你想通了？
我说想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