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院门响的那一下，大黄正趴在门槛上打盹。
它耳朵一支棱，扭头瞅了一眼，浑身的毛突然炸起来，夹着尾巴就朝墙角蹿。
小黑更邪乎，食盆跟前正啃骨头呢，直接丢下骨头钻进了灶房柴堆里，喉咙里滚着细碎的呜咽，怎么唤都不出来。
陈广平手里还攥着炒菜的铲子，跟卢蕊对了个眼神。
卢蕊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门外传来闺女脆生生的笑，还有个男人低低的说话声。
01
陈梓琳打电话那天是周三。
陈广平正蹲在院里拾掇那辆二八自行车，车链子掉了，满手黑油泥。
手机搁在窗台上响，卢蕊擦着手从厨房跑出来接，一听是闺女，嗓门先高了八度。
“妈，周六我回去。”陈梓琳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带个人。”
卢蕊愣了两秒，扭头冲院里喊：“老陈！闺女说带人回来！”
陈广平手里的扳手顿了顿，没回头，嗓门闷闷的：“带谁？”
“您说带谁。”陈梓琳在电话里笑，“男朋友，处了半年了，一直没跟你们说。”
卢蕊连声应着好，问长问短，挂了电话才想起灶上还炖着东西。
陈广平把扳手往地上一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进厨房倒了杯凉白开，一口气灌下去。
卢蕊跟进来，脸上压不住的笑。
“你倒是说句话。”
“说什么。”老陈把杯子搁回案板上，“人来了看看再说。”
话虽这么说，第二天他就把院墙根底下那堆废铁皮收拾了，又拿扫帚把院里扫了两遍。
卢蕊翻出压箱底的新床单，把东屋那张空床铺好了。
老陈说人家又不一定住下，卢蕊白他一眼，你懂什么。
周四晚上邻居马有才来串门，手里攥着把瓜子，倚着门框嗑。
“听说你家梓琳找对象了？”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老陈嗯了一声，递了根烟。
马有才点上，吸一口，压低嗓门：“你别说，邻县最近不太平。有人开着面包车收狗，村里一晚上丢了两条土狗，大狗，看家护院的那种。”
卢蕊正在灶上刷锅，手一停：“偷狗？”
“可不。听说是下药，针管往狗脖子上一扎，几分钟就不动弹了。”马有才吐了口烟，“你们家大黄小黑也当心点，别散着放。”
老陈没接话，目光扫过院里。大黄正趴在小黑背上打瞌睡，俩狗挤成一团，暖烘烘的日头照着，毛色油亮。他心里动了一下，也没往深了想。
周五下午陈梓琳又发了条消息，这回详细些。
对象叫薛荣轩，三十，邻县薛家洼人，做建材生意，比她大两岁。
是幼儿园同事介绍的，之前还帮园里拉过一批便宜瓷砖，质量不错。
“同事介绍的，应该靠谱。”卢蕊念着消息，自己给自己宽心。
老陈坐在小马扎上剥蒜，剥一颗往碗里扔一颗，半晌说了句：“薛家洼，那地方离县城得四十多里地。”
“现在路好走，四十里地算啥。”
“我没说路的事。”老陈把最后一瓣蒜扔进碗里，拍了拍手上的皮，“我是说，那么远，闺女之前怎么认识的？”
卢蕊答不上来，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转身去厨房剁饺子馅了。老陈也没再问，可那一下午剥的蒜够吃三天的。
02
周六一早天还没亮透，卢蕊就起来了。
炖鸡的香味飘了满院，老陈在灶台前烧火，脸上映着橘红的火光，看不出什么表情。
大黄和小黑蹲在厨房门口，尾巴扫着地上的柴火屑，等着捡漏。
九点出头，巷口传来汽车声。老陈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站起来拍了拍围裙。卢蕊把刚炸好的花生米从锅里捞出来，油还在滋滋响。
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大黄先反应过来，耳朵一竖，扭头往门口看。
小黑也站起来，俩狗并排站着，尾巴轻轻晃了两下。
然后就不对劲了。
大黄的尾巴慢慢夹到了肚皮底下，往后退了一步。
小黑的耳朵贴着头皮压下去，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哼声，一步一挪地往后缩。
薛荣轩站在门口，一手提着两个礼盒，一手拎着水果篮，穿一件藏青夹克，头发梳得利落，脸上带着笑。
“叔，姨，过年好。”
这都入秋了。
老陈嘴上应着“好好好，进来坐”，眼睛却扫向墙角。
大黄和小黑已经缩到了院墙跟水缸的夹角里，俩狗挤成一团，抖得水缸里的水纹都在晃。
小黑嘴里叼着自己刚啃了一半的骨头，连骨头都不敢要了，直接吐在地上。
“这狗认生。”薛荣轩笑着解释，把礼盒搁在石桌上，“没事，过会儿就好了。”
卢蕊接过礼盒往屋里让，手一沉，这盒子分量不轻。
她翻了翻，底下垫着个真空包装的袋子，暗红色，闻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咸香里夹着点药水似的涩。
她没吭声，把东西搁进厨房碗柜里，出来时脸上堆着笑。
陈梓琳挽着薛荣轩的胳膊，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爸，妈，这是荣轩。我跟你们说过的。”
“坐坐坐。”老陈递了根烟过去。
薛荣轩双手接了，从兜里掏出打火机，先给老陈点上。
老陈凑近那一下，鼻子里钻进一股淡淡的味道，像医院走廊里飘的那种，又不全是。
他下意识扫了眼薛荣轩的袖口，干干净净，看不出什么。
“听梓琳说，你做建材生意？”
“对，主要给工地供货。”薛荣轩弹了弹烟灰，“石膏板、腻子粉这些，跑量。”
“哪家工地？”
“不固定，哪要往哪送。这两年行情一般，凑合干。”
老陈问一句，他答一句，答得都不短，但没一句实在的。老陈抽了口烟，没再往下问。
卢蕊端菜上桌，招呼大家吃饭。
陈梓琳拉着薛荣轩坐一边，老陈两口子坐对面。
大黄和小黑始终没从墙角出来，卢蕊拿肉汤拌了饭搁到它们跟前，小黑闻了闻，把头扭开了。
“你这狗养得娇。”薛荣轩笑着给卢蕊夹了块鸡，“姨，吃菜。”
老陈这才注意到他右手虎口上一道旧疤，两公分长，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不仔细看瞧不出来。夹菜的姿势也稳当，像拿惯了什么东西。
饭吃到一半，薛荣轩说起正事：“叔，姨，我跟梓琳处了半年，觉得挺合得来。我打算年底在县城买套房，首付差不多凑齐了，到时候让梓琳也出一点，房本写俩人名。”
陈梓琳在旁边碰了他一下：“说这个干啥。”
“早晚得说。”薛荣轩笑着看她一眼，“叔，您说呢？”
老陈嚼着饭，咽下去才开口：“买房是好事。你家里什么情况？”
“我爸妈都在老家，种了点地，平时也帮人干点零活。就我一个儿子。”
“你那个建材生意，一年能落多少？”
薛荣轩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不一定，今年活儿少，十来万吧。”
“十来万？”老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的。
陈梓琳瞪了她爸一眼：“爸，你查户口呢。”
卢蕊赶紧打圆场：“你爸就是嘴笨，不会说话。吃菜吃菜。”
老陈没再问，低头扒饭。
薛荣轩也笑，给老陈倒了杯酒。
气氛松下来，可老陈余光扫到薛荣轩的鞋底，黑色的鞋帮边上沾着几根碎毛，黄的白的都有，细细的，像狗毛。
他不动声色地把视线收回来。
饭后陈梓琳送薛荣轩出门。
老陈站在院门口目送，看见薛荣轩走到巷口停住，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隔得远听不清，只看见他边说边回头朝这边扫了一眼，然后快步钻进了车。
卢蕊在院里洗碗，老陈把垃圾袋拎出去，路过那辆银灰色面包车，扫了一眼。
后窗贴了深色膜，看不见里面，可车尾保险杠有新鲜的刮痕，掉了块漆。
后备箱的缝隙里，夹着一撮黄毛，跟大黄身上的颜色几乎一样。
他没伸手去拽，拎着垃圾袋拐过了墙角。
03
下午陈梓琳没走，窝在堂屋里跟她妈说话。
老陈蹲在院里拾掇狗食盆，大黄和小黑这会儿才从墙角挪出来，凑到食盆跟前，吃两口就抬头看看院门，吃两口又看看。
“爸，你今天怎么回事？”陈梓琳从屋里探出头，“问东问西的，人家头回来。”
老陈拿水冲食盆，没抬头：“我不该问？”
“那也不能跟审犯人似的。”
“我审他什么了？问问家里几口人、做什么买卖，这不应该？”
陈梓琳堵了一下，声音低了些：“反正你让人下不来台。”
老陈把食盆往地上一搁，站起来看着闺女：“梓琳，这人你了解多少？”
“半年了，怎么不了解。”
“他那个建材生意，你亲眼见过？”
“我见过他给园里拉的瓷砖，便宜还好用。人家实实在在办事，比那些光耍嘴皮子的强。”陈梓琳声音上来了，“之前你们催我找对象，现在找了，又横挑鼻子竖挑眼。”
卢蕊从屋里出来拽闺女：“行了行了，你爸就这脾气，心里没别的意思。”
陈梓琳赌气回屋拎了包就走，走到巷口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一张超市卡搁在桌上：“这是荣轩让带给你们的，说头回上门不知道买啥，让你们自己挑。”说完蹬上电动车走了。
老陈拿起来看了看，五百块的卡。他搁回桌上，没说话。
傍晚马有才又来串门，这回拎了瓶酒。
老陈在院里摆了个小桌，炒了盘花生米，俩人对着喝。
马有才问见着人没有，老陈说见了。
马有才又问怎么样，老陈抿了口酒。
“你帮我打听个事。”老陈把酒杯放下，“薛家洼那边，你熟不熟？”
“我表弟在那边乡里管水利，怎么了？”
“帮我问问，薛家洼有个叫薛荣轩的，三十岁，说做建材生意的。看看底细。”
马有才咂了口酒，点点头：“行，我明天给你问。不过老陈，你这是不放心？”
老陈捏着花生米，没立刻答。
院里大黄翻了个身，爪子搭在小黑肚皮上，睡得很沉。
他想起上午那俩狗缩在墙角的样子，五年了，这俩狗连过年放炮都不怕，二踢脚在脚边炸了它俩还摇尾巴。
“不放心谈不上。”老陈把花生米扔嘴里，“就是问问。”
马有才没再多话，喝完酒拎着瓶子走了。老陈收了桌子进屋，卢蕊正在叠衣服，抬头看他一眼。
“你真让有才去打听？”
“顺嘴的事。”
卢蕊把叠好的衣服往柜子里搁，停了一下：“礼盒底下那包东西，我看了，像是腊狗肉。我闻着那味就犯恶心，没敢跟梓琳说。”
老陈正解扣子的手停了：“腊狗肉？”
“嗯。真空包装的，标签上写的啥我没细看，但那个色儿不对，猪肉羊肉都不是那样的。”
老陈在床边坐下来，半天没吭声。卢蕊把灯拉了，黑暗里听见他翻了个身。
“明天我去薛家洼看看。”老陈声音闷在枕头里。
“我跟你一块去。”
04
夜里老陈翻来覆去，床板吱呀吱呀响。卢蕊也没睡着，在黑暗里数落他翻身太勤。
“你说那狗，连二踢脚都不怕。”老陈盯着天花板，“那年隔壁装修，电钻响成那样，它俩趴在门口动都没动。”
卢蕊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你记不记得表姐家那条黑子？养了八年，让人一根药针就弄走了。表姐哭了好几天。”
老陈记得。
黑子是条大狼狗，站起来比人腰高，见人就摇尾巴，谁喊跟谁走。
后来让人用毒针打死了，等找着的时候皮都让人剥了。
表姐从那以后再也不养狗。
“你说那包腊狗肉，会不会就是……”卢蕊没往下说。
“别瞎想。”老陈打断她，“万一人家真是买的呢。”
可他自己也知道这话站不住。哪有头回上老丈人家带腊狗肉的。
第二天天刚亮，老陈就起来了。
卢蕊把昨晚蒸的馒头装了几个在布袋里，又灌了一保温杯热水。
老陈给大黄小黑添了食，俩狗凑过来闻了闻他的裤脚，尾巴摇了两下。
“看家。”老陈拍了拍大黄脑袋。
俩人坐头班车去薛家洼，四十多里地，中巴车晃晃悠悠开了一个钟头。
车上人不多，卖菜的大娘挎着篮子打瞌睡，老陈靠着车窗看外头，路两边的杨树一棵一棵往后倒。
薛家洼在个山坳里，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沿着坡地排开。
老陈在村口下了车，卢蕊跟在后头，俩人沿着土路往里走。
薛荣轩说过他家在村东头，老陈没直奔过去，先拐进了村口的小卖部。
小卖部就一间门面，货架上摆着酱油醋和几样零食。柜台后面坐了个老太太，正看电视，见人进来抬了抬眼皮。
老陈拿了瓶水，付钱的时候顺嘴问：“大娘，跟您打听个人。薛荣轩，住这村吧？”
老太太上下打量他一眼：“你找他啥事？”
“我是县城的，想跟他谈点建材的买卖。他给我留的地址是这村，我找不着门。”
老太太哦了一声：“他家在村东头，门口有棵柿子树那家。不过他人不一定在，常年在外头跑。”
“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就他爹妈。老薛两口子种点地，儿子有出息，说是在城里做生意。”老太太说到这停了一下，语气变了变，“做生意，谁知道做啥生意。”
老陈听出话里有话，又拿了包烟搁在柜台上：“大娘，我这买卖不大，怕找错人。您给我透个底，这人靠谱不？”
老太太看了眼烟，没急着拿，压低了嗓门：“我跟你说，你别往外传。前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