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那包薄荷糖卡在副驾座椅缝里，糖纸皱得跟腌菜似的，上头好几道深指甲印。
我捏着糖问他，他眼皮都没抬，说提神用的。
隔了两天，我又从手套箱摸出张药店积分卡，卡面印着林晓菲三个字。
我把糖倒出来裹了层辣椒粉，原样塞回去。
头两天没事，我寻思自己多心了。
第三天下午，手机在办公桌上连震六下，全是彭景浩。
接起来他嗓子都劈了，背景里还有人在嚎。
我赶到医院时，他弟满床打滚，嘴角挂着红油似的粉末。
01
彭景浩的车是辆银灰色捷达，副驾座椅塌下去一块，弹簧硌人。
我每次坐都得垫个靠垫，他说换，说了半年没换。
车里有股烟味混着廉价空气清新剂的甜腻，怎么都散不干净。
那天早上他送我去社区医院上班，我下车时包带子挂住了座椅调节杆，弯腰去解，手指头先摸到个硬邦邦的东西。
拽出来一看，是包拆开的薄荷糖。
糖纸透明，里头的糖缺了两颗，剩下的东倒西歪挤在袋子里。
我捏着那包糖，手指头感觉不对劲，糖纸上有几道很深的印子，指甲掐出来的，一道叠一道。
彭景浩正拧广播旋钮找台，没注意我手里拿着啥。
我把糖举到他眼前，问这玩意儿怎么老在你车里。
他愣了下，伸手把糖拿过去塞进驾驶座旁边的储物格，动作快得像怕我多看一眼。
“提神用的，跑夜班犯困。”他眼睛盯着前头，手在方向盘上蹭了两下。
我盯着他侧脸看了几秒。
他眼皮子都没往我这边抬一下，喉咙里还清了清嗓子，这是他一紧张就犯的毛病。
我没接着问，推开车门下去了。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彭景浩正低头拉开储物格，把那包糖往更里头塞。
我跟彭景浩处了一年对象，是罗问兰给牵的线。
她原话是“老实人，挣得不多但肯干，没那些花花肠子”。
头半年确实省心，他每天跑完车就来接我下班，有时候带两根烤肠，有时候啥也不带就空手来，站医院门口等我。
话不多，但该做的都做。
日子久了我也琢磨出点味儿来，这人有个毛病，越是他家里的事，他越不爱提。
我问过他家里都有谁，他说有个弟弟在城南开店。
我问弟媳妇呢，他说离了。
再问爹妈，说都没了。
三句话把一大家子交代完了，跟念讣告似的。
我当时想，不爱说就不说吧，谁还没点糟心事。
可那包糖上的指甲印老在我脑子里晃。
我指甲短，从来不掐东西。
罗问兰指甲倒是长，可她坐我车干什么。
那天中午食堂吃饭，罗问兰端着餐盘坐我对面，看我拿筷子戳米饭，问我咋了。
我把糖的事说了。
她嚼着排骨含含糊糊说，你问他呀，有嘴干啥的。
我说问了，他说提神。
罗问兰把骨头吐出来，拿纸巾擦了擦嘴：“你信？”
我没吭声。
她又说，彭景浩那人看着木，心里有数。
你注意点，别哪天被人截胡了还不知道。
我说滚蛋，你嘴里没句好话。
嘴上骂着，心里那根刺算是扎下去了。
第二天我搭他车去城南办事，上车先瞄了一眼储物格，那包糖不在里头了。
我问他糖呢，他说吃完了。
我伸手拉开副驾手套箱找纸巾，手一探进去就摸到个塑料袋，掏出来一看，四五包没拆的薄荷糖，牌子还不一样，有绿箭有荷氏。
彭景浩扫了一眼，脸僵了半秒，随即说批发市场搞活动，一次多买了几包。
我把糖放回去，又往里头摸了摸，摸出张卡片。
城南药店的积分卡，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林晓菲。
字不大，写得挺秀气。
我拿着卡问他，这人谁啊。
彭景浩方向盘明显抖了一下，车往右偏了半米，他赶紧回正。
“一个熟人。”他把卡从我手里抽走，塞回手套箱，“帮过忙的，卡落车里了。”
我没再问。
可那天下午他把我送到地方，我下车后故意磨蹭了一会儿，蹲路边系鞋带。
回头看见他下车绕到副驾那边，拉开手套箱翻了一阵，把什么东西揣进了外套内兜。
隔太远看不清，但我猜是那张卡。
晚上回家我给我妈周秀芳打了个电话，说了糖的事。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劈头就问：“他前头那个走了几年了？”我说三年。
我妈说，三年够处新对象了，你问清楚，别稀里糊涂当人家备胎。
我说知道了知道了，把电话挂了。
挂了又有点后悔，我跟我妈说话老这样，明明想听她意见，嘴上非得带刺。
不过她那句话倒是把我点着了。
彭景浩前头那个是病走的，他说过。
可他从来没说过，他前妻家里还有什么人。
02
接下来几天我留了个心眼。
彭景浩每天下午两点准时收车，跟我发微信说歇口气。
我一开始没当回事，跑出租的歇个晌午正常。
后来我留意了一下，他两点收车，两点半准时打个电话，通话时间都不长，有时半分钟就挂了。
有天我趁他上厕所瞄了眼他手机，通话记录里那个号码存的名字是“景辉”。
我想起来他提过有个弟弟叫彭景辉，在城南开小卖部。
这本来也没什么。
可有一回我问他，你弟店里生意咋样。
他正蹲厕所呢，隔着门回我一句“就那样”。
我又问，你每天下午去帮你弟看店啊。
厕所里安静了好几秒，他才说“没有，就歇歇”。
水龙头响了，他出来时脸上还挂着水珠子，拿毛巾使劲擦，把话题岔到晚上吃啥。
越是这样我越觉得哪里不对。
罗问兰给我出主意，说你跟车跑一下午不就知道了。
我说拉倒吧，我成什么了，盯梢的？
罗问兰撇撇嘴，那你别问，当我没说。
她这招激将法管用。
周六下午我借口去城南看个朋友，让彭景浩捎我一段。
他犹豫了一下说下午有点事，我说就顺路，你把我搁城南路口就行。
他嗯了一声，没再推。
两点整他把车停到城南一条小街路边，街不宽，两边都是小店，五金、裁缝铺、彩票站。
他熄了火，说你在车上等会儿，我下去买包烟。
我说我也下去走走，腿麻了。
他嘴张了张，到底没拦。
他进了一家叫“景辉便利”的小店。
门脸不大，玻璃门上贴满促销海报。
我跟到门口没进去，站对面修鞋摊旁边装着看鞋。
彭景浩进店以后直接绕到柜台后头，把外套一脱挂墙上，开始给一个老太太扫码结账。
动作麻利得很，一看就不是头一回。
店里还有个男的，瘦高个，跟彭景浩眉眼像，坐在柜台后头的折叠椅上打盹。
我站了大概十分钟，彭景浩帮人拿了两回货、扫了三回码。
那瘦高个一直没动。
后来彭景浩进去里屋端了碗面出来，推了推瘦高个，瘦高个揉着眼坐起来接筷子，扒拉了两口又趴下了。
彭景浩也没催，站旁边把面碗往他跟前推了推。
我悄悄退回去上了车。
坐驾驶座上，心里翻腾开了。
这瘦高个八成就是彭景辉，看着像病恹恹的，可也不像有啥大事。
彭景浩瞒我什么呢？
怕我知道他弟身体不好嫌弃他？
还是觉得这种家丑不能外扬？
过了会儿彭景浩出来了，手里拎着袋橘子扔后座，说走吧。
我装作随口问，你弟看着挺瘦啊。
他嗯了一声，说胃不好。
我等着他往下说，他再没开口。
那袋橘子搁后座上，滚来滚去，我盯着其中一个磕了疤的，看了好久。
回家路上经过一家药店，我脑子里忽然闪过手套箱里那张积分卡。
林晓菲。
这名字怎么看都不像药店店员的名字，可卡上印着药店logo，还有积分章。
我拿手机搜了一下城南药店，跳出来三家。
我挨个打了电话问认不认识林晓菲，前两家说没这人，第三家说小林今天不上班。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
彭景浩每天下午去帮弟弟看店，药店有个叫林晓菲的店员。
这两件事有没有关系？
还有那包被指甲掐过的糖。
我越想越觉得脑子里有团毛线，越扯越乱。
03
我决定再翻一回手套箱。
趁彭景浩周日早上洗澡，我拿了备用钥匙下楼。
车停在小区树底下，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层槐花，黏糊糊的。
我拉开副驾门，手套箱里的糖还在，数了数，少了一包。
旁边多了一管护手霜，洋甘菊味的，超市卖九块九那种。
我不抹这牌子。
我蹲在车门旁边，把糖包一包一包掏出来摆座椅上看。
其中一包拆过，就是最早那包，少了两颗。
糖纸上的指甲印还在，我凑近仔细看，印子边缘有点发毛，像是掐完以后还使劲搓了两下。
我脑子里冒出来一个画面：有个女的坐在副驾上，撕开糖纸往嘴里塞了一颗，手指头攥着糖纸攥得紧紧的，为啥攥那么紧？
生气？
紧张？
我又翻了一遍手套箱夹层，找到张超市小票，买的是湿纸巾和护手霜，日期是上周三。
上周三彭景浩跟我说他去洗车了。
洗车买护手霜干什么？
我把小票拍了张照，东西原样放回去，关上门上楼。
彭景浩洗完澡出来正拿毛巾擦头发，看见我坐沙发上翻手机，凑过来看了一眼。
我锁了屏问他，你上周三洗车，副驾有人坐过？
他毛巾停在耳朵上，说没有啊，就我自己。
我说那怎么有张湿纸巾小票，副驾座椅缝里还有根长头发，棕色的。
其实我没找着头发，诈他的。
他脸上明显慌了一下，毛巾往脖子上一搭：“可能是洗车店的人擦内饰留下的。”
“洗车店还帮你买护手霜？”
他不说话了。
站在那儿，湿头发往下滴水，滴到地板上也不擦。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雨欣，有些事我说了你别瞎想。那护手霜是我买的，手干，跑车老摸方向盘。”
“那林晓菲呢？”
他眉头拧起来：“你怎么还惦记这人？不就一张卡吗。”
“卡上写着名字，药店的人，你天天往城南跑。彭景浩，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还跟别的女的有来往？”
他把毛巾往沙发上一摔：“胡说八道什么！我都五十的人了，有那心思？”
“那你瞒什么？”
他嘴张了张，又把话咽回去了。最后闷声说了句“你别管了”，进卧室穿衣服去了。我坐在客厅里，听着衣柜门开开关关的响动，气得手直哆嗦。
那天中午我没在他家吃饭，回了自己家。
罗问兰给我发微信问咋样了，我说还能咋样，死鸭子嘴硬。
罗问兰发了一串哈哈哈，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过去一句：我自己查。
罗问兰打电话过来：“你可别干傻事啊。”
“我能干啥傻事，我顶多往他车里放点东西。”
“放什么？”
我当时还没想好。
挂了电话我坐阳台上晒太阳，楼下有人在熬中药，苦味一阵一阵飘上来。
我脑子里忽然冒出个主意，越想越觉得解气。
你不说是吧，那我就试试，看看到底哪个女的会吃你车里的糖。
我下楼去了趟菜市场，干货摊上买了包最辣的辣椒粉。
老板问我做啥用，我说腌咸菜。
回到家我拿了个小碗，把辣椒粉倒出来，又找了双一次性手套戴上。
04
动手那天是周二。
彭景浩上午出车，中午一般回来吃饭睡午觉。
我算好时间，十一点半下楼，拿备用钥匙开了车门。
天阴着，小区里没什么人，就一个老头在远处遛狗。
我蹲在副驾门边上，膝盖硌在马路牙子上，生疼。
我把那包拆开的糖从手套箱里摸出来，倒进准备好的小碗里，一颗一颗裹辣椒粉。
粗颗粒的辣椒碎裹上去，糖球表面变得红不红白不白的。
我怕太明显，裹完以后又拿纸巾把糖球在碗沿上蹭了蹭，抖掉多余的粉。
塞回糖纸里的时候，糖纸一皱，那些指甲印又露出来，我看着那几道印子，手上多使了点劲，把辣椒粉按进糖纸的褶子里。
一边裹我一边在心里骂自己，周雨欣你可真行，四十好几的人了干这种事。
可另一个声音又说，他要不瞒你，你至于吗？
我就想看看，到底是哪个女的这么爱掐糖纸。
裹完五颗，剩下没拆的那几包我没动。
把碗和手套收进塑料袋塞包里，糖原样放回手套箱，位置都按记忆摆好。
关车门之前我拍了张照，手套箱开着，糖包摆在里头。
照片存进相册加密文件夹，跟之前拍的小票和积分卡放一块儿。
上楼的时候腿有点软。
我在楼梯间站了半分钟，跟自己说，周雨欣你听着，要是没人动这糖，那就是你冤枉人家了，回头老老实实认错。
要是真有人吃，那就有好戏看了。
那天晚上彭景浩来接我吃饭，我坐副驾上浑身不自在。
他看了我一眼问咋了，我说没事，下午喝凉水喝多了。
他哦了一声，手伸向手套箱想拿纸巾，我一把按住他胳膊：“别翻了，我包里有。”他缩回手，嘟囔了句“你今天咋一惊一乍的”。
吃完饭回家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会儿想彭景浩要是知道糖有问题肯定跟我急，一会儿又想万一真是我多心，那这辣椒粉岂不是白撒了。
后来迷迷糊糊睡过去，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梦见彭景浩车里坐着个女的，脸看不清，就看见一双手在剥糖纸，指甲留得老长。
第二天周三，彭景浩没出车，车限号。
他给我发微信说在家歇一天，问我要不要过去吃饭。
我说不去，你自己吃吧。
他发了个委屈的表情包，我没回。
一整天我手机看了八百遍，什么动静都没有。
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辣椒粉撒少了，或者那包糖根本没人碰。
周四上午彭景浩正常出车。
中午我给他发微信问吃的啥，他拍了碗面条发过来。
一切正常。
我坐在护士站里，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跟自己说拉倒吧周雨欣，你就是小心眼，疑神疑鬼。
下午两点二十，手机震了。
我翻过来一看，彭景浩。
接起来他那边乱糟糟的，就听见一句“雨欣你赶紧来城南医院”，然后挂了。
05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回拨过去响了一声就被摁掉了。
紧接着又震了一下，还是彭景浩。
接起来这回换了个声音，年轻男的，扯着嗓子喊：“嫂子你快来！我肚子要炸了！”背景里彭景浩在吼“你别乱动”，还有护士喊“家属先挂号”。
我抓起包就往外跑。
护士长在后面喊我去哪儿，我说家里出事了。
打车到城南医院十分钟的路，我催了司机八回。
冲进急诊大厅，一眼就看见彭景浩站在走廊中间，手机举在耳朵边上，满头汗，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
他看见我，三步并两步过来，嘴哆嗦着说：“景辉，我弟，吃了车里的糖，不知道怎么回事辣得不行，医生说是急性胃痉挛。”他把我往留观室拽，手劲儿大得我手腕生疼。
留观室里三张床，最里头那张上躺着个瘦高个男的，就是那天在店里打盹那位。
这会儿他可没打盹，整个人蜷成一只虾，两手捂着肚子，脸白得跟床单一个色。
嘴角没擦干净，挂着一圈红油油的粉末，看着又吓人又滑稽。
彭景浩过去把他弟脑袋扶正了，拿纸巾擦他嘴角。
彭景辉嗷一嗓子：“哥你别碰我，一碰就疼！”彭景浩手缩回来，转头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急：“你说这糖怎么回事，我昨天吃着还好好的。”
我嗓子眼发干，话堵在嘴边上出不来。
彭景辉在床上哼哼，断断续续往外倒：“我……我就低血糖犯了，手抖，撕了半天撕不开，塞嘴里嚼了两下就觉得不对，辣得我嗓子眼冒火，胃里跟烧了炭似的。”
他说着还打了个嗝，一股辣椒味飘过来，我鼻子一痒差点打喷嚏。
彭景浩拍着他弟的背，又转头跟我说：“我就去隔壁买了瓶水的工夫，回来他就蹲地上起不来了。”
我站在床尾，手指头绞着包带子。
彭景浩看了我一眼，忽然皱眉：“雨欣你脸色咋这么难看？”我说没事，晕车。
正说着，走廊那头传来高跟鞋敲瓷砖的动静，又急又脆，由远及近。
门帘一掀，进来个女人，四十出头，短头发，穿件米色风衣，手里拎着个药店袋子。
她一眼看见床上蜷着的彭景辉，脸唰地白了，三步并两步过来，把袋子往床头柜上一撂，扭头冲彭景浩就喊：“姐夫！我早说把糖放罐子里你不听！出事了吧！”
姐夫。这两个字跟两根钉子似的，直直扎进我耳朵里。
06
我盯着那女的看了三秒，又去看彭景浩。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手在裤缝上蹭来蹭去。我问他：“她喊你啥？”
那女的也愣了，看看我又看看彭景浩：“你是……周姐？”
我没接话，眼睛还钉在彭景浩身上。
他嘴巴张了两次才出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