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来源：杨荫浏、曹安和、储师竹：《瞎子阿炳曲集》，黄鹤：《跪地而泣的大师》，《环球人物》、赵沨等：《阿炳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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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6月，北京，中央音乐学院教学楼二层的一间小教室。
屋子不大，坐了一屋子人，气氛有点微妙。
前面几个节目都演完了，掌声也鼓过了，台底下只剩一个节目。
上台的是个十七岁的姑娘，叫姜建华，中央音乐学院民乐系的学生，手里拎着一把二胡。
她后来成了二胡演奏家，旅居日本，可那会儿她只是个学生。
她是被临时叫来加演的，人往椅子上一坐，先低头调了调弦。
台下第一排坐着个头发蓬乱、眉眼很深的日本人，五十来岁。
头一天，他在北京指挥中央乐团演了一场，曲目里就有一支弦乐合奏的《二泉映月》。
这人叫小泽征尔。
姜建华定了定神，弓子搭上弦，拉的是《二泉映月》。
开头那几个音很低，像是从地底下慢慢渗出来的，一个音压着一个音。
屋子里原本还有些窸窸窣窣的动静，拉着拉着，没声了。
小泽征尔先是低着头听，后来抬手把脸捂住了。
再往后，他做了一个让全场都吓了一跳的动作——从椅子上出溜下去，双膝着地，跪在了那儿。
屋里的人全慌了。
有人以为他上了年纪，身体出了毛病，赶紧伸手去扶。
他摆摆手，把人挡回去，说了一句挺认真的话：这种音乐应当跪下去听，坐着和站着听，都是极不恭敬的。
他就那么跪着，一直跪到曲终。
站起来的时候满脸是泪，冲着姜建华深深鞠了一躬，说：谢谢你的演奏，要是早一点听到你用二胡拉这首曲子，我是根本不敢指挥乐队再演奏它的。
这一年，写这首曲子的人，已经死了二十八年。
那人叫华彦钧，小名阿炳，无锡人。
一辈子没进过音乐学院，没拜过一位科班老师，没留下一张照片。
晚年那几年，他靠一副白玻璃眼镜、一把胡琴、三片竹板，在无锡街上讨生活。
一个街头瞎子手里流出来的曲子，让一个走遍世界的指挥家当众跪在地上。
这事听着像编的。
可它真真切切发生过，日子、地点、人名，一样不差。
【一】
故事得从无锡东亭镇讲起。
1893年，农历七月初九，一个男孩出生在东亭镇春和村。
家里给他起名华彦钧，小名阿炳。
这孩子的出身，从一开始就有点说不清。
他从小被过继给城里雷尊殿的当家道士华清和做儿子，穿道袍，管华清和叫师父。
亲生父母是谁，他自己到死也没弄明白。
雷尊殿在无锡城中心，就在崇安寺那一带。
那地方是城里最热闹的所在，庙、铺子、摊头、书场挤在一处，从早到晚人声不断。
殿里一年到头有活儿。
初一十五的香火，人家请做的道场，丧事里的吹打，喜事里的唱赞，锣、鼓、钹、笛、笙一开腔就是半天。
阿炳从小听的不是唱片，是活的音乐，谁家请了几个人、吹的什么调、打到第几通鼓，他耳朵里都有数。
华清和不是一般的道士。
这人号雪梅，无锡东亭镇人，吹拉弹打样样拿得起来，最精的是琵琶，当地给他起了个绰号叫"铁手琵琶"。
道场上的活儿一年到头不断，吹打、唱赞、法器，样样要人上手，殿里不缺实践的机会。
道场上的分工很细：有领腔的，有吹笛的，有打鼓的，有敲钹的。
阿炳从最底下的差事干起，一样一样轮过来。
阿炳就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
别人家孩子启蒙念的是《三字经》，他启蒙念的是工尺谱；别人家孩子放学去玩，他跟着师父在殿里练指法。
琵琶、二胡、三弦、笛子、鼓，一样一样往下过。
华清和教得严，一个音不对，重来；一段节奏塌了，重来。
这里得说句公道话：阿炳后来那一手功夫，根子在这儿。
他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天才，是从小被摁在琴弦上磨出来的。
小孩学琴，多半是被逼的。
阿炳不太一样。
他学得快，也上瘾。
杨荫浏后来写他的小传，说这孩子遇到自己喜欢的曲调，不管奏的人是谁，都要竭力设法跟人家学。
街上来个卖唱的，他追着听；庙里来个游方僧人，他也凑上去。
道场上的吹打、街面上流行的小调，他都往耳朵里收。
学完了回来自己琢磨，琢磨不明白再去找人。
这么练下来，本地流行的乐器，他几乎样样都会，而且都相当拿得出手。
不到二十岁，无锡城里办道场的人开始点他的名字。
长大以后，他接了师父的班，成了雷尊殿的道士。
道场上的活儿他干得漂亮，名气在城里渐渐起来了。
按说这条路挺稳当：守着殿，做着法事，混口安稳饭吃，日子一眼能望到头。
阿炳偏不走。
他太爱奏乐了。
爱到什么程度？爱到跑去跟吹鼓手混在一起。
吹鼓手是什么活儿？人家婚丧嫁娶，红白喜事，一群人在门口吹吹打打，图个热闹。
这行当在当年的体面人眼里，地位不高。
道士们更看不惯——你一个殿里的道士，跑去跟吹鼓手一块儿在街上吹，像什么话？
道士们把他挤了出去。
阿炳也没觉得多委屈，索性就当了吹鼓手。
当了吹鼓手，他还是那副德行：哪儿人多往哪儿去。
集市上支个场子，当众就拉；街上走着走着，有人喊一嗓子"阿炳，来一段"，他停下就拉。
吹鼓手有吹鼓手的规矩，讲究跟着活儿走，不是自己找场子。
他这么干，又把同行得罪了。
吹鼓手们把他也挤了出去。
到这一步，阿炳没什么可退的了。
他成了一个纯粹的街头艺人。
从雷尊殿的道士，到街头卖艺的，这一路是往下走的。
他从此再没离开过街头，也再没离开过琴。
【二】
1927年，阿炳三十五岁。
这一年，他的眼睛出了问题。
起初不算大事，就是眼睛不舒服，红、疼、看不清。
那个年头看病要花钱，一个在街上拉琴的人，手里能有多少钱？
拖着，忍着，拿点土方子对付着。
拖着拖着，拖成了两眼全瞎。
杨荫浏写得很克制，只用了几个字：害眼睛，没有及时得到治疗，竟变成了两眼全瞎。
从这一年起，无锡街上多了一个戴白玻璃眼镜的瞎子。
那副眼镜没有度数，白玻璃，什么也看不见，戴上纯粹是为了遮。
无锡的街不宽，巷子多，他摸得比不少明眼人还熟，哪条巷子通哪条街，哪家门口有台阶，脚底下都有数。
他胸前挂着琵琶，背上背着胡琴，手里攥着三片竹板——那是给唱词打拍子用的——走起路来叮叮当当。
无锡人都认得他，叫他瞎子阿炳。
他自己也认这个名字。
有人喊他华彦钧，他还不乐意，说：这个名字我久已不用了，谁都不知道，你们还是叫我瞎子阿炳的好，街上很多人熟悉的，就只是瞎子阿炳这个名。
那会儿的无锡是水陆码头，运河里船来船往，米市、布市撑着半个城。
街面上什么营生都有：说书的、唱滩簧的、变戏法的、卖梨膏糖的、算命测字的。
瞎子在这条街上讨生活，靠的不是可怜，是本事。
失了明的人，日子怎么过？
很多人以为，瞎子卖艺，就是蹲在墙角伸手要钱。
阿炳不是。
杨荫浏的说法是：他跟那些寄生在街头的叫花子截然不同，从来不随便收人家一个施舍的大钱，纯粹靠演唱维持生活，从来没有向人乞怜的样子。人家叫他奏，他才奏；叫他唱，他才唱。人家给报酬，不管多少，他不道谢，也不争多嫌少。有时候人家请他奏唱，一个钱不给，他也一样高高兴兴地给人奏、给人唱。
这话听着有点硬气，其实是他给自己划的一条线：我是卖艺的，不是要饭的。
城里办红白事的人家，有时专门到街上找他，他不挑活儿，也不还价，给多少算多少。
更绝的是他的"新闻"。
那时候没有收音机，报纸也不是人人看得起。
阿炳每天上午摸到几处小摊头、香烟铺子，往那儿一坐，叫人讲当天的新闻给他听。
谁家出了事，哪儿闹了动静，市面上什么价，什么新鲜事，他一条一条听进去。
听完了，下午就上了街。
胡琴一拉，竹板一打，上午听来的事，已经变成了有板有眼、合辙押韵的唱词，从他嘴里唱出来。
一个瞎子，一天之内把新闻编成唱段，还押韵，还能唱。
杨荫浏说他有"创作歌词的天才"。
这话不是客套，一个不识字、不识谱的人，脑子里存着几百首调子，还得每天现编现唱，靠的全是记性和耳朵。
他还有一手绝活：模仿。
鸡叫、狗吠、鸟叫，男人女人的哭、笑、叹气，乃至无锡土话的腔调，他都能在胡琴上仿出来。
街上的人爱听这个，一听就围一圈。
阿炳自己看不上这些。
杨荫浏记得清清楚楚：这些"玩意儿"在他眼里不能算音乐，讲不上什么好坏，只能偶然用来在外行人中间凑凑趣儿。碰上懂行的要他玩这些，他会觉得人家是轻视了他的音乐，脸上现出失望和不高兴，拒绝得很干脆：你要听这些东西干吗？我希望你赏识的，是功夫和神韵啊。
功夫，是手上的技术。神韵，是手底下的那口气。
一个在街上讨生活的人，心里装的居然是这两个字。
就在这些年的街头，那首后来叫《二泉映月》的曲子，被一遍一遍地拉出来。
那时候它还没有名字。
阿炳管它叫"依心曲"，也叫"自来腔"——心里怎么想，手上就怎么走。
他没把它当作品，也没想过给谁听。
今天在这个巷口拉一遍，明天在那个码头拉一遍，每次都不太一样，拉长了，拉短了，加个花，减个音，全看当时的心气。
一支曲子，就这么在无锡的街上，被他拉了十几年、二十几年。
没人记谱，没人录音，没人知道它叫什么，也没人问过。
【三】
1948年夏天，出了一件把阿炳彻底吓住的事。
那天他在街头拉琴，天忽然下雨，雨来得急，把他连人带琴浇了个透。
他摸着往回走，斜刺里冲过来一辆人力车，把他撞倒了。
人摔了，琴也摔了。
琵琶磕开了，人力车上拉手的柄儿，把他胡琴上的蛇皮戳穿了一个洞。
这还不算完。
当天夜里，老鼠把他胡琴弓上的马尾咬断了。
一天一夜，三样乐器，三回出事，回回都冲着琴来的。
阿炳认定这不是好兆头。
他把琴收了起来，从此再不肯动手。
杨荫浏记下了他当时的话：这些不幸的事情，又都是指定了我的乐器而发生，那绝不是好兆。
这一收，就是两年。
两年里，无锡街上那个戴白玻璃眼镜的身影还在，琴还挂在身上，可他不拉了，也不唱了。
有人请他，他摆手。
有人问他为什么不拉，他把那天的倒霉事说一遍，末了加一句：我不敢再动手了。
1950年夏天，一个人从北京回到无锡，找上门来。
这人叫杨荫浏，无锡人，跟阿炳是同乡。
他少年时就认识阿炳，还跟着阿炳学过在三弦和琵琶上弹《梅花三弄》。
杨荫浏这次回来，是冲着阿炳来的。
他在音乐研究机构做事，手里有一台当时最先进的钢丝录音机。
他听说阿炳病得厉害，怕人撑不了多久，想赶在前头，把这个人肚子里的曲子留下来。
在这之前，同乡黎松寿往北京写过信，说阿炳病重。
黎松寿家跟阿炳家离得不远，他爱拉胡琴，跟阿炳相当接近，阿炳那些调子，他学过不少。
信里的意思很明白：人病得厉害，得赶紧想办法。
杨荫浏就是循着这封信来的。
他带着机器南下，那台钢丝录音机是当时最新的设备，声音录在细钢丝上，能反复放出来听。
找到阿炳，阿炳先给了一盆冷水：我不奏音乐，已经两年了，我的技术荒疏了，我的乐器，也都破坏得一样都不能用了。
杨荫浏没走，一遍一遍地劝。
劝到末了，阿炳松了口：我荒疏太久了，让我练上三天，再演奏吧。
杨荫浏当天就从乐器店借了一把新胡琴、一面新琵琶，送到阿炳手里。
当天晚上，街上的人就看见阿炳了。
他站在街头，拉着那把借来的胡琴，一练就是两个钟头。
第二天杨荫浏问他练得怎么样，他说，晚上在街上练了两个钟头左右。
第三天晚上，他拉给杨荫浏听。
一个两年没碰琴的瞎子，一把借来的、完全不合手的胡琴，练了三个晚上。
杨荫浏听完，只留下一句评价：何等的熟练和坚强。
1950年9月2日，晚上七点半，无锡城里一间叫三圣阁的屋子。
屋里到了八个人：阿炳，他的妻子董催弟，杨荫浏，弹琵琶的曹安和，无锡的祝世匡，黎松寿，黎松寿的妻子曹志伟，还有曹志伟的父亲曹培灵。
曹安和是弹琵琶的，跟杨荫浏一起做民间音乐的搜集；祝世匡是无锡本地搞音乐的；黎松寿两口子是帮着张罗的人。
桌上摆着一台钢丝录音机。
杨荫浏先把机器试了一遍，钢丝走得稳，才让阿炳开始。
阿炳穿戴得很整齐，身背琵琶，手执二胡，摸黑走进来，坐下。
钢丝带开始转。
【四】
第一支曲子，就是那支在街上一直没有名字的"依心曲"。
屋子很静。
钢丝带转动的细微声响，混在琴声里。
阿炳的手很稳，弓子走得不急不慢，一个音一个音往下压。
拉到一半，杨荫浏在边上没动，曹安和也没动，八个人里没有一个出声。
曲终，录音机停。
杨荫浏问他：这曲子叫什么名字？
阿炳低着头，沉了很久，说：就叫《二泉印月》吧。
杨荫浏说，"印"字能不能改成"映山河"的"映"？
阿炳说：杨老师你是读书人，学问大，就依你的，就叫《二泉映月》。
一个在街上拉了半辈子、连名字都没有的曲子，就在这间屋子里，有了名字。
接下来，他又录了五首：二胡的《听松》《寒春风曲》，琵琶的《龙船》《昭君出塞》《大浪淘沙》。
《二泉映月》一遍就过。
接下来的几天，另外五首也陆续录完。
六首曲子，一共录了几天。
钢丝带转完那一圈的时候，屋里这八个人谁也没想到，这盘带子要等二十八年，才等来一个肯为它跪下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