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来源：
《旧唐书·卷六十七·列传第十七·李靖传》（五代·刘昫等）
《资治通鉴·卷一百九十七·唐纪十三》（北宋·司马光）
《册府元龟·卷三百七十三·将帅部·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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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十八年，二月初一，长安。
那天早朝开始的时候，殿上没人觉得会出大事。
司农丞相里玄奖刚从平壤回来，一路风尘，跪在阶下把话说完：高句丽的莫离支不肯停兵，玺书递上去，人家连句软话都没有。
李世民听完，说了一句。
“盖苏文弑其君，贼其大臣，残虐其民，今又违我诏命，侵暴邻国，不可以不讨。”
“不可以不讨”四个字落地，殿上的空气就变了。
谏议大夫褚遂良出列，把话往回收：陛下挥手之间中原太平，抬眼之间四夷服气，如今要渡海去打海边一个小国，打赢了也就是打赢了，万一磕一下，伤的是威望，回头再兴兵，事情就说不准了。
皇帝没接这个话。
他只是问了一句：相里玄奖回来这一路，走了多久。
殿上没人答得上来，这种问题本来也不需要答。
这一天是贞观十八年二月初一。
后来的事，很多人都知道：唐军过了辽水，打下十座城，在驻跸山下把高丽十五万援军打得溃不成军，又在安市城下停了六十天，赶在第一场大雪之前退了回来。
回军路上，皇帝说了一句“魏徵若在，不使我有是行也”。
这里先做一句说明：后世很多人由这句记载产生误解，以为此番对话之后征讨高句丽的行动直接取消。
史实上，这次对话并没有叫停征伐高句丽这件大事，只是让原本拟定好、让李靖随军同行的安排暂时搁置。
可在这十万人出发之前，他还问过两个人同一个问题：打高句丽，要多少兵。
一个人说十万。
另一个人七十三岁，躺在床上，回了六个字。
这六个字到底是什么，又凭什么能让一道写有李靖随军安排的文书在案上停住，得从那年正月里一个使臣带回来的坏消息说起。
【一】一个使臣带回来的坏消息 高句丽这摊事，得往前翻两年。
贞观十六年，高句丽国内出了件大事。
权臣泉盖苏文——唐人写字图省事，多半叫他盖苏文——带着人冲进王宫，杀了国王高建武，立高藏做王，自己挂上一个“莫离支”的名号。
这三个字听着像个官职，实际上是“一人之下”都嫌不够，他一个人说了算。
消息传到长安，朝廷的反应是先礼后兵。
太宗派使者去册封高藏，顺带看看那边的虚实。
使臣回来报的话不好听：盖苏文这个人，对上面不服气，对下面也不客气，杀了国君，宰了大臣，国内被他折腾得一肚子怨。
真正的麻烦出在第二年。
贞观十七年九月，新罗的使臣跑到长安求助： 百济攻下了我们四十多座城，还跟高丽联了手，把我们去往长安朝贡的路堵死了。
这条路一断，新罗连话都递不进来。
使臣跪在那儿，请求发兵。
太宗的处理办法还是先讲道理。
他让相里玄奖带着玺书去高丽，话写得客气，也写得硬：新罗是我们的属国，朝贡没断过，你们跟百济各自把兵收回去；要是再打，明年我们就发兵打你国。
贞观十八年正月，相里玄奖到了平壤。
他到得不巧。
盖苏文正带兵在新罗境内，已经破了新罗两座城。
高丽王派人去催，他才收兵回来。
相里玄奖把玺书一念，盖苏文回了这么一段： 当年隋朝人来打我们，新罗趁这个空子占了我们五百里地，不把地还回来，这仗停不了。
相里玄奖也不是好糊弄的，回了一句： 过去的事怎么好再翻？至于辽东那几座城，本来就是中国的郡县，中国自己都不提，高丽凭什么一定要回旧地？
话到这儿，谈不下去了。
二月初一，相里玄奖回到长安，把经过一五一十报上去。
那句“不可以不讨”，就是在这一天说的。
要说太宗这时候心里的账，不光有盖苏文的账，还有隋朝的账。
辽东那块地方，隋文帝出过一次兵，隋炀帝出过三次，四趟加起来，人死得没法数。
大业八年那一趟，号称一百一十三万兵，队伍从涿郡往外排，前后几百里，光走出边境就走了几十天。
结果辽东城下三十万人攻一座城，二十多天没攻下来；萨水边上又被人半渡而击，一夜之间散了架。
隋朝的家底，很大一部分就埋在那条河边。
那几年征发的民夫，从江淮往北走，车不够就人背，粮不够就沿途买，走到辽西已经十去三四。
前线的兵在城下挖土、推车、填壕，挖到冻土，一镐下去只崩一层皮。
太宗提起这四趟出师，说的是“隋氏四出师而不能得”。
这句话里有多少情绪，不用猜。
可他要的不是把第五趟照着前四趟再走一遍，他要的是第五趟不一样。
十一月，他下了一道手诏，把话摊开讲： 这一回不是隋朝那种打法。
隋炀帝对下面刻薄，高丽王对百姓还算体恤，拿一支心里想造反的军队去打一群安心过日子的人，自然打不赢。
如今有五个“必胜之道”：以大击小，以顺讨逆，以治乘乱，以逸敌劳，以悦当怨。
话说得漂亮。
要落到地上，还得有一个数字。
数字这东西，得问打过仗的人。
【二】说十万的那个人 头一个被问到的，是李勣。
这名字看着绕。
他本姓徐，名世勣，字懋功，曹州离狐人，家里有钱，“家多僮仆，积粟数千钟”，父亲跟他都好施舍，谁来求都给。
十七岁那年，他跟着翟让在瓦岗落了草。
别人落草是抢，他落草头一年就给翟让出主意：这一带是咱们的乡里，乡里乡亲不好下手，运河上往来的是官船和商旅，那才是该动的地方。
瓦岗军靠这条水道，富了起来。
再往后，他劝翟让把李密请来当头。
武德元年李密兵败，投了唐。
徐世勣手里还攥着黎阳的地盘和人马，他没拿这份家当给自己谋求好处，而是把土地、户口、兵册一样样整理好，派人送到长安交给李密，让李密自己去献。
这种事在当时少见。
唐高祖听说了，给了三个字的评价：纯臣。
赐他姓李，封曹国公。
徐世勣就这么成了李世勣。
后来避太宗的名讳，史书里统一写成李勣。
他也有过求不下来的事。
武德四年洛阳平定，单雄信要问斩。
这两个人当年在瓦岗发过誓，同生共死。
李勣上表，说单雄信武艺绝伦，若从必死之中把他留下来，他必定感恩，能为国家效死，请拿自己的所得去赎。
唐高祖不许。
临刑那天，李勣对着他号啕，割下自己腿上的一块肉喂给他，说：生死永诀。
他在并州一守十几年，边上的事按规矩办，突厥降众怎么安置、粮怎么调，都要从他手里过一遍。
他这辈子硬仗打得多。
破突厥，他跟着李靖一路；在并州守了十几年，北边安稳；贞观十八年这个时候，他在东宫负责相关兵马事务。
二月初一那天，褚遂良刚把“万一蹉跌”说完，李勣站出来补了一句： 从前薛延陀犯边，陛下要发兵穷追，魏徵一劝就停了，闹到今天还是边患；当年要是照陛下的意思办，北边早就安生了。
这话戳在太宗心里。
太宗回：你说得对，那一次是用人有失，我一直后悔，只是不想说，怕堵了别人的话。
这一段对话把调子定了：说打的人有理由；说别打的，理由已经用过一次，还用错了。
到十一月，数字落地。
甲午那天，张亮统领江、淮、岭、硖四道的兵四万，加上在长安、洛阳募来的三千人，战舰五百艘，从莱州出海，直奔平壤。
李勣统领步骑六万，再加上兰、河二州归降的胡兵，走陆路奔辽东。
两军合势，海陆并进。
四万加六万，是十万。
这道文书里的十万，不是拍脑袋拍出来的。
七月里，朝廷已经让阎立德这些人到洪、饶、江三州造四百艘船运军粮；韦挺负责粮草转运，河北各州都听他调度；萧锐把河南各州的粮从海路往上运。
船、粮、道，都是在给这十万人铺路。
十万人还得分着用。
张亮那一路从海上去，目标写在名字里：平壤。
李勣这一路从陆上去，先拔盖牟、辽东、白岩，把辽水以东的城一座座摘下来，再往南压。
两路不合到一处，平壤那边就不敢倾巢来救。
这套分法，三万人做不了。
隋朝一百一十三万人都没办成的事，他报十万。
这个数字背后有一笔账：兵太多，粮跟不上，路先断；兵太少，城攻不下，围不住。
十万，是一个既铺得开、又不至于把自己拖死的数目。
可太宗还想再听一个人说话。
那个人七十三岁，躺在床上。
【三】七十三岁的那个人 李靖，本名药师，雍州三原人。
他舅舅是韩擒虎，隋朝名将，每回跟他论兵都夸：能跟我谈孙吴之术的，只有这小子。
他早年在隋朝做官，先后在长安、驾部等处做事，地位不高，名声不小。
后来在马邑郡做事，归太原留守李渊管。
他看出李渊另有打算，想跑到江都去告发，路被堵住，滞在长安。
李渊进了长安要杀他，临刑前他喊了一嗓子：你起兵是为天下除暴乱，不想成大事，倒要因私怨杀壮士？
李世民在旁边求情，人留下了。
后面的事一件比一件大。
武德四年平萧铣。
大军到了江陵外头，正赶上秋水暴涨，诸将说水急，等退了再进。
李靖说兵贵神速，这会儿进去，对方来不及准备。
他把缴获的几百艘战船散在江里，任它们往下游漂。
援兵看见满江空船，以为江陵已经破了，不敢再进。
萧铣等不来救兵，出城投降。
武德六年平辅公祏。
贞观四年正月灭东突厥，他带三千骁骑从马邑出去，夜里直扑定襄，颉利可汗没想到唐军来得这么快，一日数惊；二月阴山再破一阵，三月颉利被擒。
贞观九年破吐谷浑。
仗打完了，他把门关上。
家里少见宾客，亲戚来也少见，议论朝政更不谈。
凌烟阁上二十四人，他是其中之一。
贞观十八年，太宗亲自到他府上问病，赐绢五百匹。
这一年他七十三岁。
腿上有病，出不了门。
太宗为什么要问他？ 大唐开国以来，硬仗的账，这个人算得最清。
突厥是怎么破的，吐谷浑是怎么追的，几万人怎么走几千里路，粮怎么接，他心里都有本册子。
他还有一套自己的说法：兵不在多，在于怎么用。
于是有了那场问对。
【四】六个字 《唐太宗李卫公问对》里记下了这一段。
太宗问：高丽几次侵新罗，我派使者去告诫，他们不奉诏，我要讨伐，怎么打？
李靖回：探知盖苏文自恃知兵，认为中国没有能力讨伐，才敢违命。
臣请师三万擒之。
六个字。
太宗愣了一下。
三万跟十万差着七万。
他追问：兵少地遥，以何术临之？
李靖回了四个字：臣以正兵。
太宗又问：平突厥的时候你用奇兵，今天说正兵，为什么？
李靖讲了一段诸葛亮七擒孟获的事。
他的意思是，正兵不是笨办法，堂堂正正压过去，让对方知道打不过，让对方内部自己散。
盖苏文杀君欺下，国内不服他的人不少；三万人摆开阵势走过去，比十万人在城下一座座地啃要快。
话说得轻，账算得狠。
可这场问对，到这儿只说了一半。
真正让那道写着李靖随军安排的文书停在案上的，不是三万，也不是正兵。
是几天之后，皇帝又去了一趟卫国公府。
那一次屋里没有兵书，没有地图，只有一个躺着的老人和一个站着的皇帝。
老人开口的那一刻，屋里侍立的人退到了帘子外头。
他说的话，正史里只留下十几个字，一本唐人笔记里多留了一个动作。
也就是这句话，让那道已经写好的文书，在案上压了一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