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来源：中国数字科技馆《孙家栋》简历；中国科学院官网《孙家栋："国家需要，我就去做"》（原载《科技日报》2022年7月6日）；中国航天科技集团《孙家栋 太空高奏东方红》；新华社《"两弹一星"功勋科学家孙家栋：六十载不变航天报国心》；央视网《孙家栋：中国航天的"大总师"》；中国科学家博物馆《一碗红烧肉改变了人生》；国家航天局《中国第一颗人造卫星 东方红一号》《长征一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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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0 年的元宵节，哈尔滨的冬天还没过去，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哈尔滨工业大学的学生食堂里，窗口前排着长队，人人手里一只搪瓷碗。
那阵子离新中国成立才四个多月，学生的伙食是高粱米、白菜、土豆，一个月见不着几次荤腥。
食堂前几天就传出消息，说十五晚上加餐，有红烧肉。
学生们把这事当过年，下午就有人在食堂门口转悠。
孙家栋在这所学校的预科班专修俄文。
家在辽宁盖平，姐姐在哈尔滨，节前捎了话，让他过去一起过节。
他把行李收拾好了，打算在食堂随便吃两口就动身，天黑前赶到姐姐家。
傍晚开饭，窗口端出来的果然是红烧肉，油汪汪的，热气一直冒到眉毛上。
他排在队伍里，端着碗，把行李往脚边一放，改了主意：吃完再走，也就晚几个钟头。
那天晚上哈尔滨街上的灯稀稀落落，食堂里坐得满满当当。
他把碗端到桌上，坐下来，准备把这顿肉吃完再动身，却不曾想，当天夜里他坐上了那趟车，姐姐那边没打招呼，那碗肉也没吃上。
【一】一心想修大桥的工科生
1929年4月8日，孙家栋出生在辽宁盖平县，今天的盖州市。
祖籍山东牟平，祖上是闯关东过来的。
父亲孙百如念过高等师范学校，做过中学教员，后来当到盖平师范学校的校长。
家里对孩子的要求只有一条：认真读书。
父亲的工作一调，全家就跟着搬。
哈尔滨、营口、吉林西安（今天的辽源）、凤城，他都住过，1941年底在凤城念完小学。
六岁刚上学那阵，他习惯用左手写字，上了两个星期被学校劝退。
回家以后自己练右手，练了一年，练到两只手都能用，才回到课堂。
认识他的人说，这孩子话不多，认定的事不撒手。
书念得不算顺。
1942年3月，他考进哈尔滨第一国民高等学校，读初中和高一的课程；1946年10月进锦州大学先修班，读高二高三的课。
战事一起，学业断了。
1947年冬天学校要往天津、北平撤，他没跟着走，转道回沈阳；听说哈尔滨已经解放，又转去哈尔滨。
1948年9月，资格审查通过，他考进哈尔滨工业大学预科，专修俄文。
进哈工大，他想的是土木系，毕业以后修大桥。
他后来讲过，年轻时最大的愿望就是当一名土木建筑系的学生。
1942年进那所国民高等学校，他报的也是土木科。
到了哈工大，学校增设汽车专业，造汽车听着比修桥新鲜，他转去了汽车系。
1949年11月，他加入中国新民主主义青年团。
这所学校从1920年办中俄工业学校起家，课堂上、图纸上离不开俄文。
预科两年，他主要跟俄文打交道，这也是他头一回系统地学一门外语，成绩一直不错。
1948年秋天的哈尔滨，考大学的人不少，哈工大预科招的是要补俄文和基础课的学生，学制两年，读完再进本科。
1949年的哈尔滨街上，招人的告示贴得到处都是，军政大学、南下工作团、各个兵种都在要人。
青年团刚建起来，学校里开会、报名、欢送，一场接一场。
10月1日开国大典，阅兵那天人民空军的飞机只有17架，不够用，其中9架飞了两遍。
这事当时是公开的，很多人记了一辈子。
飞机从天安门上空过的时候，广场上的人仰着头看。
空军领导机构在11月11日成立，飞机少，人也少，架子刚搭起来。
1950年的哈工大，预科班的课桌上是俄文书，黑板上的公式一半是俄文字母。
学校缺俄文好的学生，部队也缺，两件事凑到一块儿，才有了食堂里那一幕。
【二】八点半那趟车
1950年的哈尔滨，冬天长，副食少。
大学生吃饭靠学校食堂，伙食标准低，加餐的消息传得比通知还快。
元宵节那天，同学们陆陆续续回家团圆。
孙家栋原本也是这个打算：中午随便吃点，下午去姐姐家。
走到食堂门口，听人说晚上有红烧肉，他停住了。
吃完再走，也就晚几个钟头。
天擦黑，食堂的灯亮起来，几个搪瓷盆端上桌。
校领导就在这时候进了餐厅，说有紧急通知：中国人民解放军空军要在校学生里挑选人员，愿意的当场报名，选上的必须赶上当晚八点半从哈尔滨开往北京的那趟火车。
通知来得急，跟空军当时的家底有关。
1949年11月11日空军领导机构成立，司令员刘亚楼。
头一年飞行员大多从陆军挑，飞机靠苏联援助，航校一所接一所办。
苏联专家带着图纸、条令、讲义过来，全是俄文，学生听不懂，教员讲不透，中间得有人把语言这道坎迈过去。
空军在哈尔滨招人不是临时起意，几所航校的翻译缺口已经拖了一阵，报名的人里学俄文的最抢手。
1950年2月14日，《中苏友好同盟互助条约》在莫斯科签订，苏联答应帮助中国建立一支自己的空军。
设备能运来，专家能派来，一批既懂俄文、身家清白、身体合格的年轻人只能自己凑。
那几个月，苏联的飞机、专家、教材一批批运进东北。
孙家栋在预科专修俄文，这一条正好对上。
他当场填表，经过考评和审核，以急需的俄语翻译人才的身份被选送入伍。
体检、政审、家庭情况、社会关系，一样一样查，名单当晚就定。
填表的时候他身上还是学生装，几个小时以后已经是部队的人。
这种速度在1950年不算稀奇，那一年到处要人，报名、体检、上车，一天办完。
八点半，他和一部分同学坐上了开往北京的车。
姐姐家没去成，那碗肉也没吃上。
多年后他回忆，当时并不清楚内情，到了部队才明白：那一年毛主席和斯大林签了条约，苏联答应帮中国建空军，急需一批懂俄语的人，这才把他们叫了去。
到了部队，他先在中国人民解放军空军第四航空学校当俄文翻译，后来做了翻译组长，又到空军四师。
航校里苏联教员讲课，教材、条令、维护手册全是俄文，翻译的活儿一天也离不开。
军装一发，证件一换，从学生到军人只用了几天。
1950年6月25日朝鲜战争爆发，东北的空军部队和航校一下进入紧张状态，建设的步子加快，招学员、添飞机，他都跟着忙。
【三】七年学费
1951年9月，孙家栋和另外二十九人被国家派往苏联莫斯科茹科夫斯基空军工程学院，学飞机发动机专业，是新中国第一批公派留学人员。
学院是苏联空军的最高学府，能进去的中国学生不多。
出发前空军给他们置办行装，最好的哔叽料做军装，每人一个牛皮箱、一个公文包，穿着走在苏联街上常有人回头看。
这份体面没维持几天。
第一次坐莫斯科地铁，几个人在门口互相谦让，车门"咣"一声自动关上，车开走了。
那是他头一回见自动门，也是头一回知道自己的国家差在哪儿。
学院有个传统：哪门课考了满分五分，照片就挂在学校进门的地方，第二年还能保持就往上挪一层。
越往上人越少，照片越大。
毕业时照片能留在最上面的，授一枚斯大林头像的金质奖章，五十克纯金。
苏联学生把这枚章看得极重：拿了它，毕业军衔高一级，分配能挑地方，报到前还能带双份工资休三个月假。
课程从数学、力学、热工到发动机原理、结构强度，一门接一门。
考试多是口试，抽签拿题，准备几分钟就得当着考官讲。
孙家栋在苏联待了将近七年。
他自述每晚看完新闻就接着读书，读到凌晨两点；记性好，一门课七八章内容，几天能背到尾。
五个学年，门门五分。
学院靠着城边，一片大松林，冬天雪厚，一早出去滑雪，中午回来能滑几十公里；那几年他滑雪滑得最好，酒没学会，舞也没学会。
七年里他只回国一趟，是1956年暑假，那次被批准为中共预备党员，第二年按期转正。
路费、衣服、箱子都是国家拿外汇换的，中国学生在学院里出了名的用功。
他的俄文底子在哈工大打下的，到了苏联反倒成了优势，听课、查资料、跟教员争论都不吃亏。
1957年11月17日，伟人在莫斯科大学礼堂接见中国留学生，讲那段"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
孙家栋作为空军派出的留学生坐在前排。
那次讲话之后，留学生们议论了很久回国要做什么。
1958年3月，他以全优成绩毕业，照片留在最上面，拿到了那枚金奖章。
那一年全苏联军校拿到这枚章的共十三人。
飞机发动机这一行，讲究把上千个零件凑成一台能可靠运转的机器，这份功夫后来帮了他大忙。
回国前他想得清楚：学了七年飞机发动机，回去该进飞机厂或者航空研究所。
一个月后他登上回国的火车，出去的时候是俄文翻译，回来的时候是飞行器发动机专业的技术人员。
【四】一辆吉普车
1958年4月，他被分配到国防部第五研究院一分院第一设计部，也就是导弹总体设计部。
学的是飞机发动机，干的是导弹。
国防部第五研究院1956年10月8日成立，钱学森任院长。
一分院管导弹总体，1958年4月组建第一设计部，孙家栋从头参加，还参与了初步设计室的组建。
五院的人来自四面八方，导弹这东西谁也没造过。
中国当时没人见过真导弹，除了钱学森。
苏联给的P-2图纸堆在屋里，连"导弹"这个词都还译作"飞弹"。
孙家栋俄文好，白天翻译资料，晚上啃图纸，跟着大家一起仿制。
图纸是俄文的，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对，材料、工艺、检验，全得按中国的条件重新落实。
周围学力学、数学、化学的都有，还有学纺织的，他这个专业算最接近。
钱学森常到总体部看图纸，跟大家一起讨论。
对年纪大的同志要求严，对刚毕业的年轻人反倒和气，孙家栋有时还敢为一个技术细节跟他争两句。
1960年8月，苏联撤走专家，图纸、数据、资料一并带走，有些半成品停了工。
撤人十七天后，9月10日，中国用国产燃料把第一枚近程弹道导弹送上了天；11月5日，"东风一号"发射成功，命中目标。
转过年在评定职称时，他被评为工程师。
1964年中近程导弹研制成功。
1965年中央专委决定改进这种导弹、加大射程，他带着总体设计部半年多完成改型。
1966年10月27日，"东风二号"带着原子弹从酒泉起飞，落在罗布泊的目标区。
九年下来，他从工程组长、研究室主任干到设计部副主任，也认了：这辈子大概就搞导弹了。
1967年7月29日，北京最热的时候。
他在办公室趴在图纸上，脖子上缠着一条毛巾，汗不敢滴到纸上。
国防科委的参谋汪永肃推门进来，传达聂荣臻的指示：为了确保第一颗人造卫星的研制，中央决定组建中国空间技术研究院，钱学森任院长，钱学森推荐了他，调他负责第一颗人造卫星的总体设计。
那年他三十八岁。
改行搞卫星有几分犯难，条件一句没提。
建军节刚过，他扛着被卷和书箱去新单位报到。
离1970年那个发射期限，只剩不到三年。
吉普车把他从导弹总体部的图纸前拉走的时候，他还没见过那颗星的完整方案：一支要从各单位临时凑起来的队伍，一颗连分系统都没定型的卫星，一个1970年的死期限，还有四根要在真空里弹开、在地面上怎么试都试不准的短波天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