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把枪交出来！”
三河炮楼的伪军拉动枪栓，黑洞洞的枪口死死对准山下走来的一行人。
“在下单德贵。”
男人平静报出名字，碉堡上的哨兵手一抖，步枪差点脱手。
这是走完两万五千里长征、威震冀东的“单老虎”。
鬼子重金悬赏都抓不到的八路军副团长。
雪山草地、枪林弹雨都没能要他的命。
可他因为职务升迁的落差，满心猜忌。
最终带着妻女主动走进日伪据点，选择投敌。
可谁也没料到，投降之后，他却偷偷放走不少八路军伤员；
更让人唏嘘的是，五年之后，新中国即将迎来曙光。
押解途中的他，做出了一个惨烈的抉择！
01
1944年5月3日，午后一点多。
河北三河县城西的炮楼底下走来四个人。
走在前头的男人三十出头，肩膀宽。
脚上一双沾了土的布鞋，踩在碎石路上嘎吱作响。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人。
怀里抱着个刚满周岁的女娃，孩子用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裹着。
再后头是两个背枪的兵，两人隔着半步并排走。
手指都扣在步枪护木上，谁也没说话。
炮楼顶上，一个伪军把枪栓一拉，喊了一声：
“站住！干什么的！”
男人停住，抬头看了看那支枪，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说了三个字：
“在下单德贵。”
炮楼顶上那个人没接话。
他的手抖了一下，枪托磕在砖垛上，发出一声闷响。
旁边一个兵凑过来往下看，看了一眼腿就软了。
转身往楼下跑，台阶踩得咚咚响。
跑到一半一脚踏空，膝盖磕在铁栏杆上，爬起来接着跑。
半支烟的工夫，据点那扇铁皮大门的缝裂开了一条。
先出来一个翻译，再出来三个端着刺刀的日本兵。
最后出来一个挂刀的军官。
军官走到男人跟前站住，离他一步远。
上下打量他那张脸，看得很慢。
从下巴看到额头，又看到左脸上那一层鼓起来的硬疙瘩。
02
男人把腰里那把驳壳枪拿出来。
枪带在手上绕了两圈，双手递过去。
军官没接，退了半步。
男人就把枪放在脚边的地上。
又转身把两个警卫手里的步枪一支一支抽下来。
一并码在地上，枪栓朝一个方向摆整齐。
从进据点门口到枪全部离手，他一句话没多说。
女人抱着孩子站在他身后两步远，脸侧过去，一直没看那扇门。
两个警卫手是空的，垂在裤缝边，其中一个把手攥成了拳头。
当天黄昏，消息到了平谷、密云、蓟县的山沟里。
村口的井台上围了人。
一个老汉蹲在碾盘边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七八下，始终没点火。
有人问是不是听错了，报信的人没答，只是把手一摊。
冀东军分区司令部那间屋里，一屋人坐着，半天没人开口。
一个参谋把手里的铅笔掰成了两截，扔在桌上。
走出二万五千里草地没倒下的人。
在离胜利只剩一年的1944年，带着老婆孩子走进了鬼子的据点。
十几年之后有人替他解释，说他是被逼的；
也有人骂他，说他就是软了。
这两句话都不全对。
要知道他为什么站在那里，得回到三十三年前湖南的一个村子。
03
1911年，湖南茶陵县虎踞山乡三芫村，单家添了个男娃。
家里租种地主几亩薄田，一年到头打下的粮食，交完租剩不下多少。
他十二岁那年，父亲累倒了，没熬过去
人一走，家里就剩母亲和几个小的。
他成了顶门的那个，放牛、挑柴、给人打短工，一天两顿稀的。
他脸上从那时候起就长东西，一层一层的硬疙瘩，越长越多。
村里孩子跟在他后头喊“烂脸”。
有一回在土墙边上，一个比他高一头的小子带人堵他，抬手朝他脸上扔了块土坷垃。
他没躲，一头撞过去顶在那小子胸口上、
两个人抱着滚进旁边的泥沟里、
他一口咬住对方胳膊不松，被人拽开的时候嘴里带血。
他脸上没哭，眼睛盯着对方。
他十五岁那年冬天，去镇上给家里买盐。
盐没买到，绳子先套上了脖子。
军阀何键的部队抓壮丁。
绳子勒得紧，他两手去抠，被人从后腰一脚踹趴下，拖起来接着走。
他被押进补充营，发了一身灰布军装。
衣服大得能盖住手，袖子长出一截。
营里吃饭靠抢，抢慢了就剩刷锅水；
长官的军棍说来就来，打在后背上，一条一条青。
他手快脚快，练枪练得比别人狠。
半年不到就能在三十步外打着吊在树上的瓦罐。
可他一直不知道自己扛这杆枪是为了什么。
04
1930 年，何键的部队在平江、浏阳一带碰上红军主力，一仗打崩了。
他所在的连队散在山坡上，他趴在水沟里，后脖领被人一把拎起来。
被俘的人被赶到打谷场上蹲着，一个个发抖，都以为要挨枪子。
结果红军抬来一桶白米饭。
一个战士抓着勺子挨个往手里塞。
塞到他手里的时候还多添了半勺。
稻草堆上站着个宣传员，扯着嗓子喊：
想回家的发两块银元做盘缠；
愿意留下跟穷人一起干的，就跟着走。
他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说自己留下。
旁边有人拽他衣角，他一甩手。
从那天起，他打仗不要命。
冲锋号一响，他端着刺刀跑在最前头。
当兵不到一年当班长，1931 年入党、当排长。
1933 年二十二岁就当上了连长。
反“围剿” 的时候身上带着伤也不下火线，谁拦他就把谁推开。
1935 年长征，过雪山。
他脚上是一双破草鞋，脚趾冻黑了，血一滴一滴落在雪上。
他自己背两支枪，看见有人蹲在地上起不来，就伸手把人往坡上拖。
过草地断了粮，挖草根、煮皮带。
皮带咬不动就含在嘴里，嚼到能咽下去为止。
1936 年 10 月，他走到了会宁。
05
1937 年 9 月，平型关，乔沟。
雨后沟里全是泥，他从泥水里爬起来冲出去。
和日本兵拼刺刀，连着挑倒了几个。
1938 年，四纵打昌平县城，他扛着云梯第一个扑到城墙根。
一手抓梯子一手抓驳壳枪往上翻，战后火线提了营长。
1938年10 月，四纵主力西撤，留下三支小队伍守冀东的火。
陈群一支，包森一支，他一支，每支三百来人。
他领了三百人，钻进平谷、密云、蓟县交界的山里。
那年冬天他连一件棉衣都凑不齐。
人挤在山洞里靠着取暖，饿了啃树皮、掏山雀。
向老乡借半袋玉米面。
可这支队伍没垮，人越打越多。
坏就坏在这儿—— 他打得太漂亮了。
1940 年 4 月，整编的命令下到三支队。
传达命令的干部把那张纸摊在桌上，从头念了一遍：
陈群的一支队编成第十二团，包森的二支队编成第十三团。
单德贵的第三支队番号撤销，部队整体并入第十三团；
包森当团长，他当副团长。
单德贵坐在凳子上没起身，两只手按在桌沿上，指节压得发白。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遍，放回桌上。
手掌在上头按了一下，纸被按得皱起来。
06
“我的人最多，枪最好。”
他声音不高。
“三个支队，我这支近一千人，几乎每个班都有机枪。
凭什么别人升团，我的番号撤了？”
没人接话。
他站起来，凳子被带翻在地，转身往外走。
肩膀撞在门框上，门框上挂着的搪瓷缸掉下来，磕掉一块瓷。
他没有当场闹。
第二天照常到了十三团报到，见了包森，点了头。
包森对他客气，每逢大事先找他商量。
两人搭班子打了几仗，都打赢了。
这一年8 月，日军中队长山口一郎带着步兵骑兵扑向平谷杨家会。
单德贵把三个连摆在山口两侧的坡上，不放枪，等人进了沟底。
等日军的队伍拉成一条线，他一手往下压。
坡上的手榴弹成串地砸下去，沟里炸起的土盖住了人。
打到后半段，他从坡上下来，带着人冲进沟里。
短兵相接的时候，他把山口一郎打死在沟底。
缴了一门完好的九二式步兵炮。
这是冀东八路军头一回从鬼子手里拿到野战炮。
炮拉到根据地那天，村里人排着队摸炮管。
军民中间传开一句话：
“东有包森，西有单德贵。”
07
1941 年，十二团团长陈群在阵地上牺牲。
消息传到十三团，他没有坐下来总结这一仗怎么打输的。
转头跑到军分区，把责任往司令员李运昌身上推。
说分区不懂游击战。李运昌当面把他批评了一顿。
他回来把军帽摔在炕上。
十二团团长的位子空着。
他等着，论长征、论战功、论地形，他认为该轮到自己。
任命的纸下来，接任的是军分区参谋长曾克林。
他把这口气咽了，因为曾克林也是走完长征的人。
1942年2月17日，包森在遵化野虎山指挥作战。
胸部中弹，人没了，三十一岁。
当年留在冀东的三个支队长，只剩他一个。
他等了两个月。
纸再下来，十三团团长还是曾克林。
不久又换成舒行来当团长，副团长那一栏，写的还是他的名字。
那天在团部，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茶碗摔在地上。
碎瓷片弹到警卫员脚背上，划出一道口子。
两只拳头砸在桌面上，茶壶跳起来，倒在桌上，水流了一桌面。
他指着来送命令的干部，把前面那句话说了一遍：
“三个支队长就剩我一个，冀东还有谁的军旅生涯比我长？”
第二天他把自己关在屋里，谁来都不开门。
三四天后，他带上警卫员走了，去了平谷的熊儿寨，说是养病。
组织上派人一趟一趟地来。
他躺在炕上，扯过棉被盖到胸口，说：
“我一身都是伤，腿都抬不起来，你们另找人吧。”
08
熊儿寨山高路窄，群众底子好。
他在那儿住下来，认识了当地一户姓郭的富户。
郭家在平谷有势，长子郭启明给日伪做事。
是当地挂得上号的汉奸。
郭家还有个女儿叫郭二美，十八岁。
他看上了郭二美。
按八路军的规矩，团级干部结婚要报组织做政治审查。
郭二美家里那个哥哥摆在那里，这一关过不去。
他没有报。
他在熊儿寨摆了整整一百桌酒，把乡绅和老战友都请来。
酒桌上有人劝他，他摆摆手。
说自己三十一岁，党龄十年。
够条件了，娶谁不用谁批。
酒席散了，话没散。
老乡在背后议论：
八路军的头头娶了汉奸的亲妹妹。
军分区领导拍了桌子。
他的事一件接一件。
包森死后，一场反击战里抓了一批日伪伤员。
教导员和政工干部挡在前面不让动手。
他一脚踢翻凳子，把警卫班叫进来，让人拖出去处理。
有人站着不动手，他拔了枪。
地方上审汉奸、毙恶霸，他跑过去替人说话。
他还私下跟几个伪军军官来往，界线越划越糊。
通报一份接一份下来，他一份都不认。
他认定整个冀东的领导层都在等他出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