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于思淼，从明天起去门卫室报到。”罗曼婷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摔，连正眼都没给我。
我张了张嘴，工牌摘下来搁在桌角。
身后肖峻熙没憋住，噗嗤笑出声。
那天下班，我穿着保安服坐在岗亭里，宋大爷递过来一个搪瓷缸子。
茶没喝到嘴里，一辆黑色轿车悄没声停在岗亭外。
车窗摇下来，罗曼婷坐在驾驶座上：“上车，见家长。”我手一哆嗦，搪瓷缸子差点扣地上。
宋大爷慢悠悠嘬了口茶：“这事啊，没那么简单。”
01
我叫于思淼，在宏远商贸干了五年。
业务部这帮人里，我学历不算高，可论跑客户、盯订单，没几个比我手快的。
师傅蒋德林带我入行，常说我这人啥都好，就是嘴上缺个把门的。
这话没错。
今年开春，集团空降了个运营总监，姓罗，叫罗曼婷。
三十岁，短发，走路带风，开会从来不拿稿子，数字全在脑子里装着。
头一个月就砍了三条不赚钱的业务线，连总经理贾德明打招呼都没用。
公司上下都在传，这女的是集团派下来动刀子的。
我一开始没往心里去。她动她的刀，我跑我的客户，井水不犯河水。
第二个月，刀落到我师傅头上。
蒋德林被停职了。
理由是一笔十五年前的老账目说不清楚，财务那边翻出来，说有几笔回款对不上，总数大概八万出头。
我师傅当场就急了，说那会儿他还在跑外地市场，账本都是交接过的。
可审计只认白纸黑字，不认嘴皮子。
我去找罗曼婷那天，她正在办公室看报表。我敲门进去，也没绕弯子，直接问蒋师傅的事能不能再查查。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手里笔没停。“审计结果已经出了，走流程。”
“十五年前的账，谁能记得清？蒋师傅干了二十多年，要真贪那八万块，他早发了。”
“于思淼。”她把笔搁下，手压在文件上，“你替蒋德林说话，我理解。但公司看证据。”
我嗓门就上来了：“证据也得讲道理！那几年换过三任财务，账乱得跟鸡窝一样，怎么就单挑蒋师傅？”
罗曼婷盯着我看了两秒。她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不冷不热，像在掂量什么。
“你先回去。”她说。
我没走。我杵在那儿，胸口堵得慌。办公桌角上搁着她一摞材料，最上面那张是员工履历表，罗曼婷三个字后面，籍贯一栏填着“安平县”。
安平县。我老家。
我当时没细想。满脑子都是蒋师傅的事，哪顾得上琢磨这个。
蒋师傅当天晚上约我吃饭，就在公司后街那家小馆子。他要了瓶二锅头，给我倒满一杯。
“你别为我出头。”他夹了颗花生米，嚼了半天，“我干了二十多年，账上那点事我自己清楚，干净就是干净。”
“那你认了？”
“我没认。”他把酒杯往桌上一墩，“可你闹有什么用？人家是集团派来的，你一个业务员，胳膊拧得过大腿？”
我一口闷了那杯酒，辣得嗓子眼冒火。“我咽不下这口气。”
蒋师傅拍了拍我肩膀：“你小子，就是这点招人稀罕，也是这点招人恨。”
我没接话。我盯着桌上的花生米，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罗曼婷拿老员工开刀，立她的威。我师傅倒霉，撞枪口上了。
第二天上班，肖峻熙凑过来问我：“听说你找罗总拍桌子了？”
“没拍。”
“差不了多少。”他挤眉弄眼，“于哥，我劝你一句，别跟上面拧着干。人家是空降的，你是啥？”
我没搭理他。可我没想到，这事儿还没完。
02
三天后，部门开会。罗曼婷亲自主持，议题是新的绩效考核方案。会议室坐了二十来号人，我找了个角落坐下，肖峻熙坐我旁边，拿笔转着玩。
罗曼婷站在白板前面，一条一条讲考核标准，什么回款周期、客户满意度、新签单占比。
讲到一半，她点了蒋德林的名字，说蒋师傅停职期间，他手上的客户先分给其他人代管。
我腾一下就站起来了。
“蒋师傅还没定案呢，你把客户分了？”
整个会议室安静了。二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肖峻熙手里的笔啪嗒掉桌上。
罗曼婷转过身，看着我。“于思淼，有问题会后说。”
“会后说？会后客户都分完了。”我嗓门压不住，“蒋师傅干了二十多年，你来了两个月，说停就停，说分就分。你了解他吗？你跑过一天市场吗？”
罗曼婷脸上没什么变化，可我看到她拿白板笔的手攥紧了一下。
“你说够了没有。”
“没有。”我拍了下桌子，“你不就是拿老员工立威吗？有本事你冲我来。”
这话说完我就后悔了。可话出了口收不回来，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连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都听得见。
罗曼婷看了我五秒钟。她把白板笔往笔槽里一搁，声音不高不低：“于思淼，从明天起，你去门卫室报到。业务部的工作交接给肖峻熙。”
肖峻熙猛地抬头，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我站那儿，脑子嗡嗡的。门卫室。看大门。
“散会。”罗曼婷拿起文件夹走了，高跟鞋敲在地板上，一下一下，跟钉子似的。
当天下午我就搬东西。
业务部在五楼，门卫室在一楼大门口旁边。
我抱着纸箱子等电梯，肖峻熙追出来，嘴上说着“于哥你别往心里去”，可我瞅他那表情，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电梯里还有吕妙彤，行政部的文员，小姑娘平时跟我关系还行。她低着头，半天憋出一句：“于哥，你去跟罗总认个错吧。”
“认什么错？”
“你就说当时冲动，服个软，她说不定……”
“不去。”
我抱着箱子出了电梯。
大厅里人来人往，我穿着业务部的工装往门卫室走，那几步路走得跟游街似的。
门卫室是玻璃岗亭，门口站着宋大爷，六十多了，头发白了一半，看我抱着箱子过来，啥也没问，先把我让进去。
“靠墙那张桌子归你。”他指了指角落里一张旧写字台，“抽屉能锁，钥匙我给你找。”
我把箱子搁桌上，里头也没啥正经东西，几本客户资料、一个保温杯、一盆绿萝。宋大爷从暖瓶里倒了杯水递给我：“先喝口水。天塌不下来。”
我接过杯子，坐在椅子上。
玻璃窗外头，公司大门口人来人往，肖峻熙正好从外面办事回来，路过岗亭特意放慢脚步，冲我摆了摆手，笑得跟捡了钱似的。
那天晚上我到家倒头就睡，可翻来覆去到后半夜也没睡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我妈发了三条语音，问周末回不回家吃饭。我没回。
我咋说？你儿子看大门呢？
03
门卫室的日子比我想的难熬。
宋大爷负责白班，我跟他搭着，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六点。
主要活儿就是登记进出车辆、收快递、给来办事的人指路。
干了三天我就摸清门道了，这活儿不累，就是熬人。
肖峻熙每天上下班都走大门，回回都要说两句。“于哥，今儿快递多不多？”
“于哥，你这制服挺合身啊。”有一回他还专门跑进来，给我递了根烟，说业务部那帮人分了蒋师傅的客户，他手气好，捞着俩大的。
我没接烟。他自己点上，吐了口烟圈，摇着头走了。
吕妙彤倒是实在。
她中午吃饭时间绕到门卫室，给我捎了份盒饭，两荤一素，还热着。
“你别老吃泡面。”她把饭盒搁我桌上，“罗总最近天天加班到挺晚，我看她办公室灯一直亮着。要不你趁她心情好去说两句。”
“她心情好不好跟我没关系。”
吕妙彤叹了口气，走了。
第四天晚上，我妈又打电话来。这回我接了。
“儿子，工作咋样啊？”
“挺好的。”我靠着岗亭的墙站着，看着大门口的路灯，“公司最近搞轮岗，让我在别的部门待一阵。”
“轮岗？啥岗？”
“就是……反正就是换换环境。”
我妈沉默了几秒。“你爸说这两天你都没往家里打电话。”
“忙嘛。”
“你忙啥？你以前再忙天天晚上都打电话。”
我咽了口唾沫，换了个话题：“我爸呢？”
“在屋里看电视呢。你爸那人你还不了解，嘴上不说，心里啥都装着。”
挂了电话，我在岗亭外面站了一会儿。
五月的夜里还带点凉，风吹过来，把公司大门口那面旗子吹得哗啦响。
我知道我爸肯定在琢磨了。
他这辈子就干了一件事，在轧钢厂当工人，干了三十八年退休。
他不懂什么轮岗不轮岗，可他懂一个道理：儿子说话支支吾吾，那肯定有事。
第五天，宋大爷跟我聊了会儿。他递给我一根自己卷的烟叶，我没接，他自己点上，眯着眼看我。
“小于是吧，你这几天脸上就没晴过。”
“宋大爷，您说我是不是傻？当着二十多号人跟顶头上司拍桌子。”
宋大爷弹了弹烟灰，慢悠悠地说：“傻是傻了点。不过话说回来，我在这大门看了二十年，见过的人多了。有些人挨了整，蔫头耷脑就认了。你这样的，我还真少见。”
“有啥用啊，看大门了都。”
宋大爷嘿嘿一乐：“你看看这门卫室，位置多好。全公司进进出出，谁不得从这儿过？我在这坐了二十年，啥事儿没人知道？当年有人往仓库后头倒腾东西，还是我头一个反映的。”
我愣了一下：“倒腾东西？”
“好几年前的事了。”宋大爷把烟头掐灭，“后来也不了了之。算了，跟你说这个干啥。”
他没往下说。我也没追问。我那会儿心思还在自己那点憋屈事上，哪顾得上琢磨别的。
可这话我记住了。
那天晚上值班到八点，我锁了岗亭门往外走。
路过公司大楼，五楼业务部的灯还亮着。
我抬头看了一眼，肖峻熙那小子正站在窗口打电话，手舞足蹈的，估计又在跟哪个客户吹牛。
我低着头走了。
04
转折来得挺突然。
那天我值夜班，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宋大爷调休，我一个人盯着。十点过后大门口基本没人了，我泡了碗面，坐在岗亭里翻手机。
十一点左右，我听见仓库那边有动静。
仓库在公司大院最里头，从门卫室看过去隔着两排停车位，夜里安静，声音传得远。
我站起来往外瞅了一眼，仓库后门那儿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灯没开，就靠着仓库门。
我以为是正常装卸货，可越想越不对。公司规定夜间不进不出，要装车也是白天。我轻手轻脚出了岗亭，绕到停车位后面，借着墙根走过去。
仓库后门半开着，里面透出一点手电筒的光。
两个人正在往车上搬纸箱子，动作挺快，一看就是老手。
我掏出手机，把闪光灯关了，连拍了几张。
距离有点远，拍得不算清楚，可车牌号拍下来了。
我没敢再往前，贴着墙根绕回岗亭。坐回去之后心跳得跟打鼓似的，面也坨了，吃不下去。
大概二十分钟，那辆面包车从仓库后门倒出来，绕到侧门出去了。我记了时间，十一点四十三分。
第二天宋大爷来接班，我把夜里的事跟他说了。他听完，脸上的褶子都拧一块儿了。
“白色面包车？后门？”
“对。”
宋大爷坐那儿想了半天，然后一拍大腿：“我就说嘛，这事儿没完。”
“啥事儿？”
“前两年，也是夜里，我也撞见过一回。当时我直接打电话给贾总，贾总说那是正常调货，让我别管。我说夜里不进不出，这是规定。结果你猜咋着？过了俩月，公司丢了一批货，查来查去，最后蒋德林背了锅，说那批货是他经手的，账没对上。”
我听得后脊梁一阵发凉。“蒋师傅背锅？那他咋没吭声？”
“吭了，谁听啊？贾总那边说审计结果就是那样，蒋德林拿不出证据，只能认倒霉。后来那事儿压下去了，可我心里一直犯嘀咕。”
“您当时反映了？”
“反映了，我跑去跟贾总说看见夜里有车。贾总说我看错了，让我少管闲事。再后来，差点连我这门卫的活儿都保不住。”
宋大爷说完，我俩在岗亭里坐了半天没吭声。
我脑子里转得飞快：蒋师傅被停职，账上那八万块钱说不清，现在又有人半夜从仓库搬货。
这两件事要是连起来，那就不是罗曼婷拿老员工开刀那么简单了。
“宋大爷，您帮我个忙。”我把手机里照片翻出来给他看，“这事儿先别跟任何人说。我记车牌，您帮我盯着白天进出仓库的车，咱俩对对。”
宋大爷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行。不过你小子可得小心，这事儿水深。”
从那天起，我开始记进出仓库的车辆。
白天来的都正常登记，公牌车、快递车、供应商送货车，我全记下来。
晚上值夜的时候，我每隔一个小时出去转一圈，看看后门有没有动静。
过了四天，又让我撞上一回。
这回是辆蓝色小货车，后门装货，装了大概半个钟头。
我拍了两张清楚的照片，车牌也记下了。
第二天宋大爷帮我去查了白天的出库单，发现这两辆车从来没在单子上出现过。
我手里攥着这些东西，心里犯起了嘀咕。
罗曼婷到底知不知道这事儿？
她空降过来，天天查账，查的是明面上的东西。
可这夜里搬货的事，她在办公室坐着又看不见。
我想来想去，决定再试探她一回。
那天下午，我趁着大厅没人，往罗曼婷办公室打了个电话。响了三声，她接了。
“喂。”
“罗总，我是于思淼。门卫室这边有些情况，我觉得得跟您汇报一下。”
那头沉默了两秒。“什么情况？”
“关于仓库的。我觉得最好当面说。”
“那你上来吧。”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里照片存好，深吸了一口气。宋大爷在岗亭门口冲我竖了个大拇指，啥也没说。
我进了电梯，按了五楼。
05
罗曼婷的办公室门开着，我敲了两下门框，她抬了抬下巴示意我进去。
“坐。”
我没坐，站在她办公桌对面。她也没再让，靠在椅背上看着我。
“仓库什么事？”
“夜里有人从后门往外搬货。”我把手机掏出来，翻出照片搁在她桌上，“这是我值夜班的时候拍的，白色面包车，十一点四十三分。过了四天又来一辆蓝色小货车，也是半夜。”
罗曼婷把手机拿起来，一张一张翻。她看得很仔细，放大照片，看车牌，看车厢。
“这两辆车跟出库单对不上。”我补了一句。
她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然后她问了一句让我没想到的话。
“这事儿你还跟谁说了？”
“没了。就我跟宋大爷知道。”
“宋大山？看大门那个？”
“对。他说前两年也撞见过一回，跟贾总反映过，后来不了了之。”
罗曼婷没接话。她站起来，走到窗户旁边，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五楼往外看，能看到公司大门口那面旗子，再往里头就是仓库的灰白色屋顶。
“于思淼。”她转过身来，“你知道你现在的处境吗？”
“看大门呗。”
“你拍这些照片，万一被人知道了，你连大门都看不成。”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可我听着不像吓唬人。
“罗总，你到底啥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动了别人的饭碗。”她回到椅子上坐下，“曹诚你认识吧？”
“副总，管仓储物流的。”
“那两辆车，你查查车主就知道了。”她顿了顿，“不过我建议你别从公司系统里查。”
我愣了一下。她这话等于把话挑明了：曹诚有问题，但走正规渠道查不出来。
“那你为啥不直接查他？”我问。
罗曼婷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说不上是笑还是啥。
“你以为我不想？贾德明是曹诚的表哥。整个分公司的财务、人事都捏在贾德明手里，我这个运营总监能动什么？”
这话让我脑子转了好几个弯。集团派下来的总监，按理说级别不低，可权限这东西，不是看头衔的。
“所以你拿蒋师傅开刀，是……”
“蒋德林那笔账是曹诚做出来的。”罗曼婷打断我，“我收到消息的时候，蒋德林已经被停职了。我能做的就是压着不让他被开除，接着往下查。”
我站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来。合着从头到尾，我骂错人了？
“那你把我调来看大门，是罚我还是……”
“你说呢？”她靠回椅背，“业务部多少人盯着，我身边没几个能用的。门卫室是全公司唯一能看到仓库后门的位置。你那张照片，比审计报告管用。”
她这话说完，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我脑子里跟过电影似的，把这两个月的事从头捋了一遍。
我拍桌子骂她那天，她完全可以当场开除我，可她只把我调去看大门。
我当时觉得是整我，现在想想，门卫室那位置……
“那你直接跟我说不就完了？”
“跟你说？”罗曼婷挑了挑眉毛，“你当二十多号人的面跟我拍桌子，我要是当天晚上找你谈心，第二天全公司都知道咱俩是一伙的。贾德明那个老狐狸，不出三天就能把曹诚的事儿抹干净。”
我咽了口唾沫。她说得在理。可我心里还是别扭，被人当棋子使，换谁都不痛快。
罗曼婷像是看出我在想啥，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说了一句：“有人跟我提过你，说你这些年没什么长进。”
“谁说的？”
“你猜。”她没往下接，把杯子搁下，“另外，你高中班主任还活着吗？”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我愣了一下才答：“罗老师？身体硬朗着呢，去年还在公园打太极。”
罗曼婷“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她把手机递还给我，让我把照片发她一份，又嘱咐我别声张，接着盯仓库。
我走到门口，她又叫住我：“于思淼。”
“嗯？”
“你当年胆子比现在大。”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正在低头翻文件，脸上没啥表情。我琢磨了一路也没琢磨明白这话啥意思。
回到门卫室，宋大爷问我咋样。我把情况挑能说的说了，宋大爷听完，嘬了口茶，慢悠悠来了一句：“我说啥来着？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手机里那几张照片，忽然觉得这大门看得有点意思了。
06
接下来半个月，我跟罗曼婷配合得挺默契。她白天在楼上查账，我在楼下盯车。宋大爷负责打掩护，有人问起来就说我出去上厕所了。
曹诚那边好像也觉出不对劲了。有天下午他亲自来门卫室转了一圈，背着手，笑眯眯地问我：“小于是吧？适应得咋样？”
“还行，活儿不累。”
“年轻人嘛，多锻炼锻炼。”他拍了拍岗亭的窗台，眼睛往我桌上瞟了一眼。
桌上搁着我那个笔记本，就是记车牌的。
我故意把本子摊开着，上面写的是快递签收记录。
曹诚没看出啥来，又拍了两句，走了。他前脚走，我后脚出了一后背汗。
当天晚上我给罗曼婷发了条信息，就四个字：他起疑了。
罗曼婷回了一个字：稳。
又过了几天，罗曼婷把我叫到她办公室，这回她直接交底了。
集团审计那边发现分公司账面上有笔糊涂账，三年前开始的，每年有个十几万的缺口，走的是仓储损耗的名目。
集团派她下来查，给了三个月期限。
“贾德明把着所有正规渠道，我要查账只能走业务口，可仓储物流的数据他卡着不给我。”罗曼婷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曹诚胆子大，他觉得我一个女流之辈掀不起浪，顶多查查业务流程。他没想到我会从门卫室下手。”
“蒋师傅那事儿呢？”
“曹诚先动手的。他听说集团要来人，先把可能碍事的老员工清了。蒋德林管了十几年仓库业务，是最可能发现问题的人。”
我咬了咬牙。蒋师傅干了二十多年，临了被人当破抹布甩了，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你说吧，让我干啥。”
“你继续在门卫室待着。曹诚那边我已经让宋大爷帮我盯着，他每天什么时候去仓库、跟谁接头、车几点来，你们俩给我记清楚。另外，你那个手机录音开着，曹诚要是找你说话，录下来。”
“行。”
回门卫室的路上，肖峻熙正好从外面回来，看见我，老远就嚷嚷：“于哥，听说你找罗总汇报工作去了？咋样，是不是快回业务部了？”
“关你啥事。”
“我这不是关心你嘛。”他凑过来，压低声音，“于哥，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往外传。蒋师傅那案子好像要定了，听说要正式开除。你那个位置……罗总跟贾总正掰扯呢。”
我心里一紧，脸上没露出来。“你听谁说的？”
“这你就别管了，反正消息靠谱。”他拍了拍我肩膀，“于哥，要我说你趁着还没定，赶紧找罗总服个软，调个岗也行，别耗在门卫室了。”
我点点头说知道了。肖峻熙走后，我坐在岗亭里琢磨了一会儿。蒋师傅要正式开除，这事儿曹诚肯定等不及了，他怕夜长梦多。
那天夜里十一点多，我又看见仓库后门亮了一下。
这回我直接开了手机录音，贴着墙根摸过去。
车上下来两个人搬货，其中一个是曹诚。
他站在旁边打电话，声音不大，可我离得近，录了个七七八八。
“……对，明天晚上最后一车，后天就停了……贾总那边打招呼了，集团的人查不到这儿……蒋德林那边催着办，别拖……”
我屏着呼吸听完了。等他们装完车走了，我贴着墙根溜回岗亭，腿肚子直打哆嗦。
第二天一早，我把录音放给罗曼婷听。她听完，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模样。
“差不多了。”她把手机递还给我，“后天季度大会，贾德明主持，曹诚肯定要表功。到时候我来安排。”
“我干啥？”
“你啥也不用干，把录音准备好，到时候我让你放你就放。”
我出了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这半个月的事跟做梦似的，我一个看大门的，掺和到公司高层斗法里头来了。
可转念一想，蒋师傅还在家等着结果呢，我这算啥。
回到门卫室，宋大爷正拿抹布擦桌子。看见我回来，问了一句：“成了？”
“快了。”
宋大爷把抹布搭在肩膀上，长长舒了口气：“我在这看了二十年大门，可算等到这一天了。”
07
季度大会定在周四下午，全公司中层以上都参加，在大会议室。
我本来不够格参加，可罗曼婷提前跟行政打了招呼，说门卫室这边有个安全培训，让我列席末位。
会议前半程平平淡淡，各部门汇报业绩，贾德明坐主位，笑眯眯地听。
曹诚坐在他右手边，穿了件新衬衫，发言时大谈仓储管理优化，说这季度损耗率创了新低。
我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手机揣在裤兜里，录音文件早就准备好了。
曹诚发言完了，贾德明正要总结，曹诚忽然话锋一转：“贾总，各位同事，我还有个事得说一下。”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到贾德明面前。
“最近公司内部出了点问题，有人趁职务之便，偷拿公司财物。门卫室那个于思淼，调岗期间多次趁夜班进出仓库，监控都拍到了。”
会议室一下子静了。前排几个人扭头往后看，我感觉到好几十道目光戳在后背上。
“我建议立即开除并报警处理。”曹诚把纸往桌上一拍，声音拔高了，“大伙都看见了，这种人不能留。”
肖峻熙坐在第三排，扭头看了我一眼，表情复杂。我猜他也没想到这个。
贾德明清了清嗓子：“曹总这个提议……”
“贾总。”罗曼婷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整个屋子都听得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