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我把奖金公示单从墙上撕下来，手指头抖得厉害。
茶水间的饮水机咕噜响着，两个同事低头假装接水，谁也不敢看我。
一千万的特别贡献奖，得主是徐峻熙，林玉萍的亲外甥，来公司不到两年的男助理。
我把纸折好塞进口袋，回到工位，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份三年前的补充协议。
给徒弟朱立辉发了条消息：准备交接。
第二天一早，林玉萍推开我办公室的门，张口就要新专利的方案。
我靠在椅背上，慢慢笑了。
01
庆功会设在城南那家酒店三楼，二十桌坐得满满当当。
我带着技术部十几号人坐在靠后几桌，桌签上写着“研发中心”。
酒是五粮液，菜是海参鲍鱼，排场不小。
林玉萍穿着件枣红旗袍，在台上站得笔直，手里举着话筒，声音比平时高了两度。
“今年公司利润突破三个亿，在座的每一位都有功劳！”
台下鼓掌，有人叫好。
我也跟着拍了几下手。
坐我旁边的朱立辉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师傅，林总今天心情不错啊。”我没接话，眼睛盯着台上。
林玉萍讲完公司业绩，按理该说奖金的事了。
底下不少人也在等，财务部那桌几个小姑娘交头接耳，说这回年终奖怕是少不了。
林玉萍把话筒换了个手，往台下扫了一圈。
我下意识坐直了些。
这三年我带着技术部没日没夜地干，“智慧眼”系统从一张图纸变成行业爆款，光上半年就签了四家大型客户。
按年初她亲口许的，产品利润过亿，技术团队拿百分之五的奖金池。
粗算下来，我那份少说也有七八百万。
“下面，让我们的总经理特别助理徐峻熙，给大家讲讲项目推广中的故事！”
我愣了一下。
徐峻熙从第一桌站起来，整了整西装领子，笑呵呵地上了台。
他接过话筒的时候，林玉萍拍了拍他肩膀，那动作亲昵得有点过分。
我听见旁边有人小声嘀咕：“那不是林总外甥吗？”
“亲外甥，她姐家的。”
“怪不得。”
徐峻熙开口了。
声音洪亮，手势也多，从“整合内外部资源”讲到“打通关键节点”，从“协调技术团队”讲到“争取客户信任”。
足足讲了二十分钟，中间还穿插了两个段子，把台下逗得直乐。
我越听越不对劲。
他嘴里那些“关键节点”，哪一个不是我带着人一个通宵一个通宵熬出来的？
客户那边提的需求，哪一次不是我亲自去谈的技术方案？
朱立辉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师傅，这什么意思？”
“听他说完。”
徐峻熙终于讲完了，鞠了个躬，台下掌声挺热烈。
林玉萍重新拿回话筒，说感谢徐助理的分享，又讲了几句明年展望，然后宣布晚宴正式开始。
奖金的事，一个字没提。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好酒，咽下去却有点烧心。朱立辉还要说什么，我摆摆手让他吃菜。技术部几个小年轻面面相觑，谁也没动筷子。
散场的时候快十点了。我在酒店门口等代驾，朱立辉跟出来，脸涨得通红。
“师傅，那姓徐的讲的那叫啥？他什么时候去过现场？客户提的那个算法优化，他连需求文档都看不懂！”
“行了。”
“不行！您不吭声，底下兄弟们都看着呢。今年这项目要是没您，公司能挣三个亿？做梦去吧。”
我摸出烟点上，吸了一口。酒店的霓虹灯映在玻璃门上，红红绿绿的，晃眼。
“你刚才听见没，有人说他是林总外甥。”
朱立辉愣了愣：“外甥？亲的？”
“她姐家的，随母姓。”
“怪不得。”朱立辉咂摸了一会儿，“那今天这出，是提前安排好的？”
我没回答。代驾骑着折叠车过来了，我把烟掐了，拍了拍朱立辉肩膀：“回去早点睡，明天还上班。”
车开出去一段，我回头看了一眼酒店门口。
林玉萍正跟徐峻熙站在一块儿送客，两人有说有笑。
徐峻熙给她拉开车门，手搭在车顶上，那架势比亲儿子还殷勤。
我靠在出租车后座上，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朱立辉说得对，事情不对劲。可到底哪儿不对劲，我还没想透。
到家快十一点了。
老婆和孩子都睡了，客厅留了盏小灯。
我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把手机翻出来，找到年初开会时林玉萍说的那段话的录音。
她说得清楚：“智慧眼项目利润过亿，技术团队拿百分之五，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我林玉萍说话算话。”
我把录音又听了一遍，关掉，去洗了个澡。
热水浇在背上，脑子慢慢冷静下来。
奖金的事，再等等看。
也许她有别的安排，庆功会毕竟不是发钱的场合。
可徐峻熙站在台上那二十分钟，像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
02
等了半个月，奖金的事还是没动静。
公司里开始有人坐不住了，午饭时候食堂里三三两两凑一块儿，说的都是年终奖。
财务部那边传出来消息，说这个月的工资已经做了，奖金那一栏是空的。
技术部几个骨干轮流来我办公室转悠，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陈总，您去问问呗。
我也觉得该问了。周三下午，我瞅着林玉萍办公室没客人，敲了门进去。她正靠在老板椅上看手机，见我进来，把手机往桌上一扣，笑着招呼我坐。
“浩宇啊，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你聊聊明年二代的规划。”
“林总，我先问个事。年终奖的方案，什么时候能出来？”
她脸上的笑没变，伸手从抽屉里摸出一包中华，抽了一根递给我。我摆手说戒了。她自己点上，吸了一口，往椅背上一靠。
“浩宇，你是公司老人了，有些话我直说。你拿的是技术股，跟普通员工的奖金池不挂钩。这个当初合同里写了的。”
我盯着她看了两秒。“技术股的分红呢？这都三年了，我账上没见着一分钱。”
“公司这几年什么情况你也知道，利润是上来了，可投入也大啊。研发、市场、人员，哪儿哪儿都要钱。技术股分红按年结算，今年这不是还没到结算期嘛。”
“林总，合同上写的是每年十二月三十一号之前结清。”
她弹了弹烟灰，脸上那点笑终于收了收。
“这样，我让财务核算一下，尽快给你个说法。你也知道，今年徐助理那边推广费用花了不少，账上现金流有点紧。”
我心里咯噔一下。“推广费用？多少？”
“具体的你问魏玥吧，财务上的事她清楚。”她把烟掐了，重新拿起手机，那意思就是送客。
我从她办公室出来，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魏玥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我走过去的时候她正低头看报表。见我进来，她先把门带上了。
“魏姐，林总让我来问技术股分红的事。”
魏玥推了推眼镜，压着嗓子说：“浩宇，我跟你说句实话。账上不是没钱，今年利润三个多亿，现金流好得很。可徐助理那边报上来的推广费用，一笔一笔的，加起来小两千万了。什么品牌推广、客户答谢、行业峰会，名目多得很。钱从哪个口子出的？就是你们技术部该分的那块。”
我拳头攥了一下。“林总知道？”
“她签的字。”
从魏玥办公室出来，我直接回了自己屋，把门反锁了。
翻出劳动合同和补充协议，一条一条看。
补充协议是公司快倒闭那年签的，白纸黑字写着：乙方独立研发的技术成果归乙方个人所有，甲方享有优先使用权。
技术股分红按年结算，每年十二月三十一号前支付。
我盯着“独立研发”四个字看了很久。
当年公司账上只剩八万块钱，工资发不出来，林玉萍拉着我的手说浩宇你不能走，你走了公司就完了。
那份补充协议是她主动提的，说不能亏待技术骨干。
现在公司活了，挣大钱了，这协议在她眼里怕是成了一张废纸。
我把协议锁回抽屉，给朱立辉发了条消息：明天技术部开会，把二代产品的进度表整理一份给我。
03
第二天的技术部例会，徐峻熙来了。
他以前也来，但都是坐角落里玩手机，这回不一样，直接坐到了会议桌主位旁边，面前摊着个笔记本，还拿了个激光笔。
“各位，林总让我跟进二代产品的进度，以后这个项目我协助陈总一起抓。”他笑得挺和气，“咱们先过一遍时间表吧。”
我把进度表投到屏幕上，按部就班地讲。
算法优化需要六周，硬件适配四周，系统联调三周，加起来十三周，已经比正常周期压了快一半。
我讲完，徐峻熙拿激光笔在屏幕上画了个圈。
“陈总，这个六周的算法优化，能不能压到两周？”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我看着他，他脸上还挂着笑，好像真在讨论什么正经事。
“不能。算法优化涉及底层重构，两周连测试都跑不完。”
“可客户那边催得紧啊，林总的意思是趁热打铁，早点把二代推出去。要不这样，三周？”
“徐助理，你懂算法吗？”
这话一出口，会议室里有人低头憋笑。
徐峻熙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缓过来：“我不懂技术，可我懂市场啊。客户要的是快，你这边慢一天，人家可能就找别家了。”
“找别家？智慧眼的核心算法就我们这一家能做，客户上哪儿找别家去？”
“陈总，你这话就绝对了。”
我合上笔记本，站了起来。
“徐助理，你负责市场推广，我负责技术研发。进度表我按实际情况排的，你要觉得能压，你自己带人改代码。改得动，我跟你姓。”
说完我就出了会议室。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朱立辉跟了出来。走到走廊拐角，我听见会议室里徐峻熙在跟人抱怨：“这什么态度啊。”
下午林玉萍把我叫过去，劈头就说：“浩宇，你今天在会上什么态度？峻熙是代表我在跟进项目，你当着那么多人下他面子，合适吗？”
“林总，他让我把六周的活压到两周，这不叫跟进，这叫瞎指挥。”
“年轻人有冲劲嘛，你多担待。再说了，客户那边确实催得急，你就不能想想办法？”
我深吸了口气。“林总，技术上的事我有分寸。你让他别插手进度，我保证按时交付。”
她看了我一会儿，摆摆手：“行吧行吧，我回头说他。你也别往心里去。”
从她办公室出来，我回了自己屋，把门关上。
朱立辉来敲门，我没开。
坐在椅子上翻手机，翻到半年前的一条朋友圈，是徐峻熙发的，照片里他站在某行业峰会背景板前面，配的文字是“代表公司领取年度创新奖”。
底下林玉萍点了赞，还评了句“峻熙真棒”。
那个创新奖，报上去的获奖项目就是智慧眼。申报材料是我写的，技术答辩是我去的，最后领奖的人是他。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空调出风口的叶片来回摆着，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我想起三年前那个冬天，公司账上没钱，林玉萍在办公室哭，说浩宇你不能走，姐求你了。
我留下来了，带着三个刚毕业的学生，在会议室支了行军床，一干就是两个月。
那时候徐峻熙在哪儿？
在哪个大学里混文凭呢吧。
晚上回家，老婆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工作上的事。
她没再问，给我盛了碗汤。
汤是冬瓜排骨，我喝了两口，忽然说：“要是我换个地方上班，你觉得怎么样？”
她筷子停在半空：“好好的换什么工作？你不是干得挺好吗？”
“随口问问。”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电视里放着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
04
蒋裕找上我的方式挺特别。
那天下午我正看代码，前台打电话说有人找，姓蒋，说是做行业研究的。
我下楼一看，大厅沙发上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深灰夹克，头发理得短短的，正翻我们公司的宣传册。
他看见我，站起来伸手：“陈总吧？蒋裕，启明科技的。”
启明科技是行业里排第二的公司，跟我们是死对头。我没接他的手，先问了一句：“蒋总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路过，想跟你聊聊。”他笑得挺坦然，“放心，不是来挖人的。就聊技术。”
我把他带到楼下咖啡厅，找了个靠里的位置。他开门见山：“陈总，你们那个智慧眼，底层架构是不是基于你五年前发在期刊上的那篇论文？”
我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那篇论文是我读研时候写的，发在一个挺冷门的学术刊物上，国内没几个人看过。
“你看过那篇论文？”
“看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你那个多模态融合的思路，行业里现在没第二家能做出来。”他身子往前倾了倾，“我盯了半年了。你们公司二代产品的专利，是不是还在你个人名下？”
我没说话。
他笑了笑，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推过来。
“这是我们的合作框架，你先看看。保密协议我签好了，不急着谈，你什么时候想聊了给我打电话。”
他走后，我把那份框架翻了一遍。
条件开得确实好：专利转让费一次性付清，技术入股给百分之十五，独立实验室单独核算，人员编制我定。
我合上文件，没急着表态。
晚上朱立辉来我办公室送报表，看见桌上的文件袋。“师傅，那谁啊？下午来找你的那个。”
“启明的蒋裕。”
朱立辉眼睛一亮：“蒋裕？他来找你干什么？挖你？”
“聊了聊技术。”
“您答应了？”
“没答应，也没拒绝。”我把文件锁进抽屉，“再等等。”
“还等什么呀师傅？公司这么对您，您还给他们卖命呢？”
我看了他一眼。“你急什么。该走的时候自然走，得等个合适的时机。”
朱立辉还想说什么，我摆摆手让他回去干活。办公室里就剩我一个人，我打开抽屉又看了一眼那份框架协议，然后锁上，拿起外套出了门。
外面下雨了。
我站在公司门口等出租车，雨点子打在台阶上，溅起来的水星子湿了裤腿。
手机响了一声，是林玉萍在群里发的消息：明天下午三点开会，讨论二代产品上市方案，徐助理主持。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钻进出租车后座。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把前面的路刮得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
05
年终表彰大会定在十二月二十八号，比往年提前了几天。
地点还是那家酒店，这回放在二楼多功能厅，台子搭得比庆功会还气派，背景板上印着“年度总结暨表彰大会”几个大字，底下公司标志烫金，亮闪闪的。
我带着技术部坐在中间偏左的位置。桌上摆着茶水和瓜子，我抓了一把瓜子慢慢嗑。朱立辉坐我旁边，脸色不太好看，从进场就没怎么说话。
林玉萍上台讲了四十分钟，从行业形势讲到公司战略，从营收数据讲到明年规划。
最后她话锋一转，声音拔高了：“今年公司能取得这样的成绩，离不开全体员工的努力。特别是总经理特别助理徐峻熙同志，在项目推广、资源整合方面做出了突出贡献！”
台下响起掌声。徐峻熙从第一排站起来，朝四周点头致意。
“经公司研究决定，授予徐峻熙同志年度特别贡献奖，奖金一千万元！”
掌声又响了一轮，比刚才还热烈。
有人吹口哨，有人起哄让请客。
徐峻熙上台接过那张巨大的奖金牌，闪光灯亮成一片。
林玉萍站在他旁边，笑得眼睛弯弯的，还伸手帮他整了整领带。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有点凉了，涩得很。
放下杯子，又端起来，又放下。
朱立辉在旁边小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耳朵里嗡嗡的，像有只蚊子一直在飞。
“师傅？”朱立辉碰了碰我胳膊。
“嗯。”
“您没事吧？”
“没事。吃瓜子。”
散会的时候林玉萍在台上喊大家别走，晚上还有聚餐。
我没去，从侧门出来直接下了楼。
大堂里人来人往，有人拍我肩膀说陈总今年辛苦了，我点点头算是回应。
出了酒店大门，冷风灌进领子，脑子清醒了不少。我掏出手机给蒋裕打了个电话。
“蒋总，合同的事，我今天可以签。”
那头停了两秒。“想好了？”
“想好了。”
“那我在公司等你。法务和财务都在，今晚就能办完。”
我打了个车过去，路上给朱立辉发了条消息：准备交接。
他秒回：不等了？
我打了四个字：等什么等。
到了启明科技，蒋裕亲自在楼下等着。
合同一共三份，专利转让协议、技术入股协议、竞业限制豁免确认书，法务逐条给我过了一遍。
我翻到专利转让那页，确认了专利号、技术范围、交付方式，签了字。
技术文档存在我随身带的加密硬盘里，当场交给蒋裕指定的技术负责人。交接清单列了七页纸，我们一条一条核对，弄完快十一点了。
蒋裕送我下楼，拍了拍我肩膀：“陈总，年后实验室就能搭起来，人员你自己挑。”
“蒋总，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团队里的人，愿意跟我走的，你得全收。”
他笑了。“我巴不得。”
回到家快十二点了。
老婆孩子都睡了，客厅那盏小灯还亮着。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把手机里林玉萍的微信对话框打开又关上。
明天她要是问起来，我该怎么说？
想了一会儿，我把手机放下了。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06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刚到办公室泡上茶，门就被推开了。林玉萍穿着件驼色大衣，手里夹着个蓝色文件夹，脸上笑眯眯的。
“浩宇，来得挺早啊。”
她把文件夹往我桌上一放，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二代产品的专利申请材料，我让法务那边拟了个初稿，你看看，没问题的话这两天就报上去。明年三月份之前得把证拿下来，后面推广才好做。”
我没动那个文件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另外啊，”她往椅背上一靠，跷起二郎腿，“二代产品的上市方案，峻熙那边已经排了个时间表，过完年就开始预热。你这边的技术文档准备得怎么样了？专利说明书、权利要求书，得抓紧。”
我把茶杯放下，看着她。
“林总，专利的事，你不用操心了。”
“什么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