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滚烫的茶水溅出来，烫得手背发红。
我没管。
“安明，辞职吧。回来专门照顾我。”
我看着儿子安明那张和我年轻时有七分像的脸，一字一句，说得清晰。
“我给你开工资，一个月七千，五险一金也给你交上。”
“等我走了，这套房子，还有我那二百三十万存款，全是你的。”
客厅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安明愣住了，手里的苹果削了一半，忘了动。
他脸上闪过一丝狂喜，但很快又被犹豫盖了过去。
“爸，这事儿……有点突然。”
他不敢看我的眼睛，目光飘忽地落在电视柜上。
“我……我得跟潘晴商量商量。”
商量？
我的心，一下子就凉了半截。
我今年六十五，退休金一个月九千，名下这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无贷。还有二百三十万的养老存款。
我这条件，放在哪个养老院，都是被抢着要的香饽饽。
我提出这个要求，不是心血来潮。
半个月前，我一个人在家，心口绞着疼，眼前一阵阵发黑，差点没缓过来。
我哆哆嗦嗦地摸出手机给我唯一的儿子安明打电话，他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爸，啥事啊？我这儿正开会呢，忙着。”
他的声音很不耐烦。
我捂着胸口，气都喘不匀：“安明……我……我不舒服，你快回来一趟……”
“哎呀，多大点事儿，您老毛病了呗。”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着一股不耐烦的敷衍。
“我这儿真走不开，项目到关键时候了，您自己先打个120，或者吃两片药躺会儿。”
说完，电话就挂了。
听着手机里的忙音，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最后，还是邻居张大妈买菜回来，看我院门开着，进来瞧了一眼，才发现我蜷在沙发上，脸色都紫了。
是她手忙脚乱地帮我叫了救护车。
我在医院住了三天。
安明是在我出院那天下午才和儿媳妇潘晴提着一篮水果姗姗来迟。
一进门，潘晴就把果篮往桌上一放，皮笑肉不笑地说：“爸，您也真是的，身体不舒服怎么不早说，吓我们一跳。”
我看着她，没说话。
是谁在电话里说“多大点事儿”的？
安明搓着手，一脸尴尬：“爸，公司那边催得紧，我这不是一忙完就赶过来了吗？”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陌生。
从医院回来，我就一直在想。
指望他们主动孝顺，是没可能了。
那我就换个方式，用他们最在乎的东西，来换我想要的安稳晚年。
于是，就有了开头那一幕。
我以为，面对这么大的诱惑，安明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可我没想到，他的第一反应，是“要和潘晴商量”。
我心里的火“蹭”地一下就窜了起来，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行啊，那你去商量吧。”
我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根本不存在的热气。
安明如蒙大赦，抓起手机就跑进了卧室。
我能隐约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真的，七千一个月，还给交五险一金……”
“……房子存款以后都是咱们的……”
很快，卧室门开了。
潘晴脸上挂着灿烂得有些虚假的笑容，快步走了出来，一屁股坐在我旁边的沙发上。
“爸，安明都跟我说了。”
她亲热地想来挽我的胳膊，我身子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挪，躲开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有点挂不住，但很快又调整过来。
“您这想法，挺好的。安明是您唯一的儿子，给您养老送终，天经地义。”
她话说得好听，眼睛里却闪着精明的光。
“七千一个月，还包五险一金，比安明现在累死累活挣得都多呢。我们两口子，肯定得好好孝顺您。”
我看着她，不说话。
我知道，她的重点在后面。
果然，她话锋一转。
“就是……爸，您看，安明这份工作，是国企，铁饭碗。这要是辞了，可就再也回不去了。”
“咱们也不是信不过您，主要是图个心安。”
她搓着手，终于图穷匕见。
“您说的那个……房子和存款，能不能……先立个字据？或者，去做个公证？”
01
我看着潘晴那张写满算计的脸，心里冷笑。
果然。
他们的孝心，是明码标价的，而且还得提前付款，概不赊账。
我没立刻回答，而是慢悠悠地喝了口茶。
“公证？”
我抬起眼皮，淡淡地看着她：“我自己的钱，我自己的房子，我愿意给谁就给谁，还需要向你保证？”
潘晴的脸一下就僵了。
安明赶紧从卧室里出来打圆场。
“爸，潘晴不是那个意思。她也是怕我辞了工作，万一……万一以后有什么变故，咱们家就断了收入了。”
他一边说，一边给潘晴使眼色。
我把茶杯放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变故？我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能有什么变故？”
“还是说，你们怕我哪天脑子不清醒了，把钱给了别人？”
安明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来，脸涨得通红。
潘晴的脸色更难看，像是被人当众撕掉了伪装。
她咬了咬嘴唇，索性也不装了。
“爸，话不能这么说。安明为您辞掉工作，是冒了风险的。我们总得要个保障吧？”
“您要是真心疼儿子，就该为他多考虑考虑。一份公正而已，对您又没什么损失，还能让我们安心孝顺您，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她说得理直气壮，仿佛我不同意，就是不体谅儿子，就是无理取闹。
好一个“两全其美”。
我算是彻底看明白了。
在他们眼里，我不是父亲，不是亲人，而是一笔会走路的遗产。
他们关心的不是我的身体，而是这笔遗产会不会安安稳稳地落进他们的口袋。
客厅里的气氛僵住了。
安明站在一边，看看我，又看看潘晴，急得满头是汗，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个家，早就不是他做主了。
我心里叹了口气。
当年，安明要娶潘晴的时候，我就不同意。
潘晴是外地人，家里条件不好，底下还有个弟弟。我不是看不起她，而是她看人的眼神，目的性太强。
可安明被她迷得五迷三道，非她不娶，甚至为了她跟我大吵一架。
我想着儿子大了，婚姻是他自己的事，最终还是点了头。
不但拿出了全部积蓄，还找亲戚朋友借了不少，给他凑了八十万的首付，在市区买了套婚房。
房本上，写的是他们夫妻俩的名字。
我以为，我的付出能换来他们的感恩。
结果，我只换来了一个越来越陌生的儿子，和一个永远喂不饱的儿媳妇。
潘晴嫁过来之后，三天两头找借口要钱。
今天说她妈生病，明天说她弟要买房。
我说没有，她就在安明耳边吹风，说我这个当公公的，心里根本没有她这个儿媳妇。
安明被她一煽动，就跑来跟我闹。
一来二去，我烦了，也寒心了。
索性把工资卡上交，退休金也只留下一半，剩下的全给他们。
我想着，破财免灾，只要他们能对我好点，也值了。
可人心，是填不满的沟壑。
我的退让，只换来了他们的得寸进尺。
他们觉得我给的，都是理所应当。
这次我生病，算是彻底让我看清了他们的真面目。
想到这，我心里那点仅存的温情也消散了。
我看着潘晴，缓缓开口。
“公证可以。但我也有个条件。”
潘晴的眼睛瞬间亮了：“爸，您说！”
“房子和存款，我可以现在就立遗嘱公证，全部留给安明。但是，”我加重了语气，“这七千块的工资，就别想了。”
潘晴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爸，您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我盯着她的眼睛，“你们要保障，我给你们白纸黑字的保障。你们要的是我死后的财产，那就在我死后再来拿。”
“至于我活着的时候，你们当儿子的，孝顺我是应该的。给我养老，是你们的义务，不是交易。”
“拿义务来跟我谈条件，还要我付工资？天底下没这个道理。”
我把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留一丝余地。
02
“爸！您怎么能这么说！”
安明急了，声音都拔高了八度。
“我要是辞了职，咱们家就全靠潘晴一个人的工资，日子还过不过了？”
“再说了，我照顾您，鞍前马后地伺候着，您给点辛苦费，不是应该的吗？”
我看着他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气得心脏突突直跳。
辛苦费？
我养他到三十岁，给他买房娶媳生子，我跟谁要去辛苦费了？
“应该的？”
我冷笑一声，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
“安明，我问你，你小时候半夜发高烧，是谁背着你跑了三条街去医院？”
“你上大学那年，是谁白天在单位上班，晚上去工地扛水泥，给你挣的学费？”
“你结婚买房，差八十万首付，是谁掏空了养老本，还拉下老脸四处借钱给你凑的？”
我每问一句，就往前逼近一步。
安明被我问得哑口无言，眼神躲闪，一步步后退。
我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锤子，重重地敲在客厅里每个人的心上。
“我养你小，你养我老，这叫天伦。什么时候，这天伦也变成一门生意了？”
“你要跟我算辛苦费，好啊，你先把我这三十年花在你身上的钱，连本带利，一分不少地还给我！”
“我……”
安明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脸色由红转白。
潘晴见势不妙，赶紧上来把他拉到身后。
“爸，您消消气，安明不是那个意思，他就是嘴笨，不会说话。”
她陪着笑脸，试图缓和气氛。
“您说的都对，孝顺您是应该的。可现在这社会，压力多大呀。房贷、车贷、孩子上学，哪样不要钱？我们也是没办法。”
“您就当体谅我们，工资照发，公证也照办，这样不是皆大欢喜吗？”
她又把话绕了回来。
皆大欢喜？
是你们皆大欢喜吧！
既拿到了我死后财产的法律保障，又在我活着的时候，从我这里领一份高薪。
算盘打得真精。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跟这样的人，讲亲情，讲道理，都是对牛弹琴。
他们只认钱。
“行啊。”
我突然松了口。
安明和潘晴都愣住了，显然没想到我这么快就妥协了。
“就按你说的办。”
我坐回沙发，端起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
“明天，我们就去公证处。工资从下个月开始发，前提是，安明必须辞职，搬回来住，全天候照顾我。”
潘晴的眼睛里迸发出狂喜的光芒，她激动地抓住安明的胳膊，连声说：“听见没！爸答应了！我就说爸最疼你了！”
安明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
“爸，您放心，我明天就去公司提离职。以后我跟潘晴，一定好好孝顺您。”
他语气里的真诚，不知道有几分是演给我看的，又有几分是发自内心。
但这都不重要了。
我看着他们夫妻俩喜不自胜的样子，心里一片平静。
游戏开始了。
这一次，规则由我来定。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
安明和潘晴也难得地没有睡懒觉，早早就在客厅等着了。
潘晴还特意给我买了我最爱吃的油条豆浆。
“爸，快趁热吃。吃完了咱们早点去，听说公证处人多，得排队。”
她殷勤地把筷子递到我手里，脸上的笑，比阳光还灿烂。
我慢条斯理地吃着早餐，看着她忙前忙后，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到了公证处，人果然不少。
我们取了号，坐在等候区。
潘晴显得有些坐立不安，时不时地就站起来看看叫号屏幕。
安明则低着头玩手机，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眼神里有些复杂的情绪。
终于，轮到我们了。
公证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看起来很干练。
她看了看我们，公式化地问道：“三位好，请问需要办理什么业务？”
潘晴抢着开口：“您好，我们想办一份遗嘱公证。”
她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
“这是我们草拟的条款，您帮忙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我瞥了一眼，那上面一条条，一款款，写得清清楚楚。
我名下的房产、存款、理财产品，在我去世后，全部由我儿子安明一人继承。
甚至连我那辆开了八年的老别克，都写了进去。
真是迫不及待啊。
公证员拿过本子，仔细看了看，又抬头问我。
“安文博先生，是吗？这份遗嘱，是您本人的真实意愿吗？是在没有受到任何胁迫的情况下自愿订立的吗？”
我点点头。
“是我自愿的。”
潘晴和安明都松了口气。
公证员又问了几个细节问题，然后开始在电脑上录入信息，打印正式的法律文书。
等待的十几分钟里，潘晴的嘴角就没下来过。
她不停地给安明使眼色，两人眉来眼去，全是压抑不住的得意。
仿佛那二百三十万，已经揣进了他们的口袋。
很快，文件打印出来了。
公证员递给我，让我确认签字。
我拿起笔，看都没看，就在落款处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按上了鲜红的手印。
那一刻，我看到潘晴的眼睛里，迸发出了狼一样的绿光。
03
从公证处出来，潘晴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她亲热地挽着我的胳膊，一口一个“爸”，叫得比亲爹还亲。
“爸，中午想吃什么？咱们去锦宴楼，我订个包厢，好好庆祝一下。”
庆祝？
庆祝你们得偿所愿吗？
我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臂。
“不了，回家随便吃点就行。”
潘晴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行，都听您的。回家我给您做您最爱吃的红烧肉。”
回到家，安明立刻就回房间，在电脑上写辞职报告。
潘晴则钻进厨房，乒乒乓乓地忙活起来。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家，心里五味杂陈。
很快，饭菜就做好了。
四菜一汤，摆了满满一桌，其中最显眼的就是那盘油光锃亮、香气扑鼻的红烧肉。
“爸，快尝尝我的手艺。”
潘晴热情地给我夹了一大块。
我看着碗里那块肥得流油的五花肉，一点胃口都没有。
我胆固醇高，医生早就嘱咐我少吃油腻的东西。
这件事，我跟他们说过不止一次。
可他们从来没放在心上。
在他们眼里，我喜欢吃什么不重要，他们做了什么才重要。
做了，就是孝心。
我默默地把那块肉拨到一边，夹了口青菜。
潘晴看到了我的动作，脸色有点不好看。
“爸，怎么不吃啊？是不合胃口吗？”
“没有，挺好的。”
我淡淡地应了一句，不想多说。
一顿饭，吃得沉默而压抑。
吃完饭，潘晴收拾碗筷，安明拿着打印好的辞职报告给我看。
“爸，您看，我明天就交上去。”
我接过来，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嗯。”
见我没什么反应，安明有些失望，但他也没说什么，转身回了房间。
当天下午，他们就把行李搬了过来。
我的书房，被他们改成了卧室。
看着潘晴指挥着安明把我的书架搬走，换上他们那张一米八的欧式大床，我心里说不出的憋闷。
那书架上的每一本书，都是我的宝贝。
现在，它们被胡乱地堆在阳台的角落里，像一堆无人问津的垃圾。
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房间，隐隐传来潘晴和安明兴奋的交谈声。
“……这下总算放心了，白纸黑字，跑不了了。”
“……七千块工资，再加上我那边的收入，咱们家一个月将近两万了。”
“……等以后拿了老头儿的遗产，咱们就换个大别墅，再买辆好车……”
他们的声音虽然刻意压低了，但还是像针一样，一根根扎进我的耳朵里。
我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别急。
好戏，才刚刚开场。
安明辞职后的第二天，正式开始了他的“全职儿子”生涯。
第一天，他表现得还不错。
早早起床给我做了早餐，虽然只是简单的稀饭馒头。
然后拖了地，擦了桌子，把家里收拾得还算干净。
潘晴下班回来，看到窗明几净的家，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走到我面前，笑着说：“爸，您看，安明干得还不错吧？”
那语气，像是在炫耀一个得了高分的学生。
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第二天，稀饭变成了白水煮面，上面飘着两片孤零零的青菜叶子。
地也没拖，只是用扫帚随便扫了扫。
第三天，早餐直接变成了楼下买的包子。
安明把包子往桌上一放，就一头扎进房间里打游戏。
震耳欲聋的枪战声和他的嘶吼声，从门缝里传出来，吵得我头疼。
我敲了敲门。
“安明，把声音关小点。”
里面的声音顿了一下，安明不耐烦地喊道：“知道了知道了！”
但声音依旧没有变小。
我皱了皱眉，推门进去。
他正戴着耳机，对着电脑屏幕吼得面红耳赤。
看到我进来，他摘下一只耳机，不耐烦地问：“又怎么了？”
“我说，让你把声音关小。”
“哎呀，我戴着耳机呢，听不见！”
他敷衍了一句，又把耳机戴了回去，继续投入到激烈的战局中。
我看着他的背影，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这就是他所谓的“全天候照顾”？
这就是月薪七千的工作态度？
我走过去，直接拔掉了电脑的电源。
屏幕瞬间黑了。
“爸！你干什么！”
安明“豁”地一下站了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倒去，发出一声巨响。
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
“我这局马上就要赢了！你知不知道！”
“我只知道，你拿着我的钱，不是让你在这里打游戏的。”
我冷冷地看着他。
“从今天起，这个家里，不准出现游戏的声音。”
“你……”
安明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我们父子俩，就在这小小的书房里对峙着。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04
晚饭的时候，气氛降到了冰点。
潘晴显然已经从安明那里听说了下午的事。
她给我盛饭的时候，故意把碗重重地放在我面前，饭粒都溅了出来。
安明更是全程黑着脸，筷子把盘子戳得叮当响。
我视而不见，自顾自地吃着饭。
一盘青椒肉丝，里面的肉丝少得可怜，青椒却炒得半生不熟，硬得硌牙。
我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就放下了。
“今天的菜，有点咸了。”
我淡淡地开口。
潘晴立刻把筷子一拍，声音尖锐地反驳：“咸？哪里咸了？我们吃着怎么正好？”
安明也跟着帮腔：“就是，一点都不咸。您要是觉得咸，就多喝点水。”
我看着他们夫妻俩同仇敌忾的样子，心里觉得有些可笑。
“我高血压，不能吃太咸的。”
我说。
“哎哟，爸，您就别那么讲究了。”
潘晴翻了个白眼，语气里满是嘲讽。
“您以为您是皇帝啊？吃个饭还要专门给你开小灶？我们吃什么，您就跟着吃什么得了。”
“就是，”安明接过话头，“我辞了工作专门在家伺候您，您还挑三拣四的。再说了，不就是高血压吗？按时吃药不就行了，哪儿那么多事儿。”
我听着这些话，拿着筷子的手，指节都捏得泛白。
伺候？
这就是他们所谓的伺候？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
“既然你们觉得伺候我这么麻烦，那这份工作，我看安明也别干了。明天就回去上班吧。”
我话音刚落，安明和潘晴的脸色“刷”地一下就变了。
“爸！您这是什么意思！”
潘晴激动地站了起来，“公证都办了，您想反悔？”
“公证上写的是我死后财产的归属，可没写我活着的时候必须给你儿子开工资。”
我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
“我花钱，是请人来照顾我的，不是请个大爷回来供着的。”
“工作表现不好，老板当然有权解雇员工。这个道理，不用我教你吧？”
潘晴被我怼得哑口无言，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
安明急了，连忙站起来给我道歉。
“爸，爸，您别生气。潘晴她不会说话，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他又转头去训斥潘晴：“你怎么跟爸说话呢？快给爸道歉！”
潘晴一脸不情愿，但在安明的眼色下，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嘟囔了一句。
“爸，对不起，我刚才态度不好。”
我看着他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心里冷笑。
真以为我老糊涂了，这么好骗？
“道歉就不必了。”
我站起身，看着他们。
“我只提醒你们一句，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想从我这儿拿钱，就拿出该有的态度和表现。”
“否则，我随时可以换人。”
说完，我不再看他们，径直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他们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而我，就是要一步步地，试探出他们那点孝心的底线。
接下来的几天，安明和潘晴的态度果然好了很多。
安明不再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打游戏，开始主动问我有什么需要。
潘晴做的菜，也清淡了不少。
虽然他们的脸上，依旧带着一丝不情不愿的敷衍，但至少，表面功夫是做足了。
这天下午，我正在客厅看报纸，我的妹妹，也就是安明的姑姑安文惠来了。
文惠比我小十岁，我们兄妹感情一直很好。
她一进门，看到安明穿着围裙在拖地，惊讶得嘴巴都张大了。
“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安明这小子，什么时候这么勤快了？”
安明看到他姑姑，脸上有些挂不住，尴尬地笑了笑。
“姑姑，您来了。”
潘晴也从厨房里迎了出来，热情地招呼着。
“姑姑快坐，喝茶。”
文惠坐到我身边，压低了声音问我：“哥，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我便把前因后果，简单跟她说了一遍。
文惠听完，气得一拍大腿。
“什么？他们竟然让你办公证？”
她声音陡然拔高，客厅里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安明和潘晴的脸色，都有些不自然。
文惠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她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压了下来，但语气里的愤怒却丝毫未减。
“哥，你糊涂啊！你怎么能答应他们这么荒唐的要求！”
“这跟卖身契有什么区别？你这是把自己的晚年，彻底交到他们手里了！”
“他们现在是看着钱的份上对你好，万一哪天他们不耐烦了，或者嫌钱少了，到时候有你受的！”
05
我拍了拍文惠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我心里有数。”
文惠看着我，叹了口气。
“哥，我知道你心疼安明，可你也不能这么惯着他。你这是把他往火坑里推啊。”
正说着，潘晴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了过来。
她把果盘放在茶几上，笑着对文惠说：“姑姑，您说的这是哪里话。安明是爸唯一的儿子，孝顺爸不是天经地义的吗？我们怎么会对他不好呢？”
她话说得滴水不漏，脸上的表情也无懈可击。
文惠冷哼一声，显然不信她的鬼话。
“最好是这样。”
潘晴碰了个软钉子，也不生气，依旧笑吟吟的。
“姑姑，您难得来一趟，晚上就别走了，留下来吃顿便饭。我再去买几道好菜。”
说着，她拿起钱包就要出门。
我叫住了她。
“家里不是有菜吗？还买什么？”
潘晴回过头，一脸理所当然地说：“那怎么行，姑姑是客人，当然要好好招待。家里的菜不够丰盛。”
“用不着。”我摆摆手，“文惠不是外人，家里有什么吃什么。”
潘晴还想说什么，我眼神一沉。
“这个月开始，家里的开销，我只给三千。买菜、水电、燃气，全包在里面。超出的部分，你们自己想办法。”
我话音一落，潘晴的脸立刻就拉了下来。
“三千？怎么够！”
她尖声叫道，“现在物价多贵啊！光买菜一天就得一百多，还有水电燃气，三千块钱，半个月都撑不到！”
“够不够，那是你的事。”
我看着她，语气不容置喙。
“以前我每个月给你们五千，也没见你们给我做什么好吃的。既然现在安明辞职在家，有的是时间研究怎么省钱，怎么把普通的食材做出花样来。”
“我请他来，是解决问题的，不是制造问题的。”
“你……”
潘晴气得说不出话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一直没说话的安明也忍不住了。
“爸，三千块确实太少了。您就多给点吧，不然我们这日子没法过了。”
我看着他，心里一阵失望。
这才几天，狐狸尾巴就藏不住了。
“没法过，就回你自己家过。”
我冷冷地丢下一句。
“我这里，就这个规矩。接受不了，随时可以走。”
空气，再一次凝固了。
文惠坐在旁边，看看我，又看看满脸怒气的安明和潘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大概是没想到，我们一家人，会为了钱，撕破脸到这个地步。
最后，还是潘晴先败下阵来。
她大概是怕我真的把他们赶走，让她“月薪七千加未来全部遗产”的美梦泡汤。
她深吸一口气，硬生生从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好……好，爸，都听您的。三千就三千，我……我们省着点花就是了。”
说完，她狠狠地瞪了安明一眼，转身进了厨房。
厨房里，很快就传来了她摔摔打打的声音。
文惠忧心忡忡地看着我。
“哥，你这是何苦呢？”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开。
“文惠，有些事，你看不清，我看得清。”
“脓包，总是要挤破的。早点挤，还有救。要是等到烂透了，那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那天晚上，文惠终究还是没有留下来吃饭。
家里的气氛太压抑，她待着不舒服。
送走文惠，我回到家。
潘晴已经做好了晚饭。
大概是心里有气，晚饭极其简单，白米饭，一盘炒青菜，一碗紫菜蛋花汤。
青菜没放盐，蛋花汤淡得像水。
安明黑着脸，扒了两口饭就说吃饱了，回房间去了。
潘晴更是连桌都没上，一直在厨房里忙活。
我吃完饭，准备去洗澡，路过厨房，却闻到一股浓郁的肉香味。
我脚步一顿，从门缝里看进去。
只见潘晴正鬼鬼祟祟地从一个小锅里捞着什么东西，嘴里还不停地咀嚼着。
安明不知什么时候也溜了进去，潘晴夹起一块肉，塞进他嘴里。
两人一边吃，一边小声地说着话。
“慢点吃，别噎着。”
“还是你对我好，知道给我留着。”
“那当然了，那死老头子想饿着我们，门儿都没有！这是我下午偷偷去超市买的酱牛肉，花了我自己八十多块钱呢！”
“嘘……小声点，别让他听见了。”
我站在门外，浑身的血液，一瞬间都凝固了。
原来，这就是他们所谓的“省着点花”。
给我吃清水煮白菜，自己躲在厨房里偷吃酱牛肉。
真把我当傻子耍！
胸口一股怒气直冲头顶，我“砰”的一声，猛地推开了厨房的门。
06
厨房里的两个人吓了一大跳。
安明嘴里的牛肉还没来得及咽下去，惊恐地看着我，像个被抓了现行的小偷。
潘晴更是手一抖，手里的筷子和一整块牛肉，都掉进了锅里，溅起一片油腻的汤汁。
“你……你们在干什么？”
我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
潘晴最先反应过来，她慌乱地想把锅藏到身后，但已经来不及了。
她脸上挤出一个极其不自然的笑容。
“爸……您怎么来了？我们……我们就是饿了，随便热点东西吃。”
随便热点东西？
我走上前，一把夺过她手里的锅，重重地放在灶台上。
锅里，是半锅色泽诱人的酱牛肉，还冒着热气。
“这就是你们吃的‘随便’？”
我指着锅里的牛肉，又指了指餐桌上那盘没放盐的青菜。
“给我吃那个，你们自己躲在这里吃这个？”
“安明！你是我儿子！你就这么孝顺你爹的？”
我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安明被我吼得低下了头，不敢看我。
潘晴见状，索性破罐子破摔。
她挺直了腰板，理直气壮地回敬我。
“爸！这又怎么了？”
“这牛肉，是我自己花钱买的，没花您一分钱！我们吃自己的东西，犯法吗？”
“您一个月就给三千块伙食费，还想顿顿大鱼大肉？您做梦去吧！”
“我们年轻人，正在长身体的时候，不吃点好的怎么行？您是老人，就该吃点清淡的！”
她说得振振有词，仿佛一切都是我的错。
是我苛待了他们，他们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我被她这番无耻的言论气得浑身发抖。
“好……好一个正在长身体！”
我指着快三十岁的安明，怒极反笑。
“我花七千块钱请他回来，是让他伺候我，不是让他回来二次发育的！”
“既然你们觉得委屈，觉得我给的钱少，那这个家，你们也不用待了！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滚就滚！”
潘晴也豁出去了，她一把拉起安明。
“安明，我们走！我还不伺候了！让他自己一个人过去吧！看看谁离得开谁！”
安明被她拽着，一脸为难地看着我。
“爸……您别生气……”
“走啊！跟他废什么话！”
潘晴用力地拖着他往外走。
“我告诉你们！”
我对着他们的背影，一字一句地吼道。
“今天你们要是踏出这个家门，那份公证，我明天就去撤了！你们一分钱都别想拿到！”
正往外走的潘晴，脚步猛地一顿。
她缓缓地转过身，死死地盯着我，眼睛里充满了不甘和怨毒。
安明也急了，他甩开潘晴的手，跑到我面前。
“爸，您别这样。潘晴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他又跑回去拉潘晴。
“你快给爸道个歉！我们要是走了，工作没了，钱也没了，以后怎么办！”
潘晴咬着牙，站在原地，不肯动。
她大概是没想到，我竟然会用公正来威胁他们。
这是她的软肋，也是她唯一的命门。
客厅里，三个人，三种表情，僵持着。
最终，还是对金钱的欲望，战胜了那点可怜的自尊。
潘晴深吸一口气，走到我面前，极其缓慢地，弯下了腰。
“爸，对不起，我错了。”
她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看着她明明恨得要死，却不得不低头的样子，心里没有一丝快意，只有无尽的悲凉。
这就是我的家人。
我的儿子，我的儿媳。
我们的亲情，薄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散了。
唯一能维系我们关系的，只剩下那串冰冷的数字。
那晚之后，家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潘晴和安明不再明着跟我作对，但暗地里的消极怠工却愈演愈烈。
他们不再偷吃，因为我把买菜的权利收了回来。
每天，我列好菜单和购物清单，给他们刚刚好的钱，让他们去买。
多一分，都没有。
潘晴对此怨声载道，却又无可奈何。
饭菜的质量，自然是一落千丈。
不是忘了放盐，就是故意烧糊。
家里的卫生，也从一天一拖，变成三天一拖。
我说了他们几次，他们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忘。
我渐渐地，也懒得说了。
心冷了，很多事情，也就无所谓了。
我开始自己动手做饭，自己打扫卫生。
安明和潘晴乐得清闲。
安明又回到了每天打游戏的生活，潘晴则迷上了刷短视频，一看就是一天。
两个人像两尊门神，一个守着电脑，一个守着手机，互不干扰。
所谓的“照顾”，早就成了一句空话。
他们住在这里，唯一的价值，就是让我这个独居老人的房子里，多一点人气。
哪怕，是令人窒息的人气。
这天，我接到了一个电话，是我以前的老同事老李打来的。
“老安啊，下周我们单位组织退休员工去海南疗养，七天六晚，包吃包住包机票，你去不去啊？”
我心里一动。
离开这个令人的家，出去散散心，也好。
“去，当然去。”
“好嘞，那我给你报上名了啊。你把身份证号发给我。”
挂了电话，我心情都好了不少。
晚饭的时候，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安明和潘晴。
“我下周要去海南七天，你们……”
我话还没说完，潘晴的眼睛就亮了。
“爸，您要去旅游啊？太好了！”
她一脸兴奋，“海南好啊，风景好，空气也好。您就放心地去玩，家里有我们呢！”
安明也跟着附和：“是啊，爸，您也该出去走走了。玩得开心点。”
他们表现出的，不是对我的关心，而是那种“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的雀跃。
我看着他们毫不掩饰的喜悦，心里暗自冷笑。
也好。
就让我看看，我不在家的时候，他们能翻出什么花来。
我把出发的日期和航班信息告诉了他们，并嘱咐他们到时候送我一下。
他们满口答应。
出发那天，我早早地就收拾好了行李。
可直到快要来不及的时候，安明和潘晴还在房间里呼呼大睡。
我敲了半天门，他们才睡眼惺忪地起来。
“爸，这么早啊？”
安明打着哈欠问。
“不早了，再不走赶不上飞机了。”
我皱着眉说。
“哎呀，来得及。”
潘晴不耐烦地摆摆手，“机场又不远，打个车半小时就到了。”
他们慢吞吞地洗漱，换衣服，磨蹭了快一个小时。
等我们终于出门的时候，离飞机起飞只有一个半小时了。
正值早高峰，路上堵得水泄不通。
我坐在车里，看着一动不动的车流，心急如焚。
安明和潘晴却一点都不着急，还在后座上有说有笑地讨论着我走之后他们要怎么“解放”。
“我早就想去那家新开的火锅店了，今晚就去！”
“好啊好啊，吃完火锅再去看个电影。”
我听着他们毫无顾忌的对话，心里的火越烧越旺。
最终，我们还是没能赶上飞机。
当我拖着行李箱，站在空荡荡的值机柜台前时，我心里的失望和愤怒，达到了顶点。
“爸，对不起啊，我们也没想到会这么堵。”
安明还在一旁说着风凉话。
“没事，赶不上就改签呗，不行就明天再走。”
潘晴更是一脸无所谓。
我转过身，冷冷地看着他们。
“你们是故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