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01
“你再动一下试试。”
舅妈堵在楼道口，手里的钥匙串晃得叮当响。
她身后的门没有关严，屋里传出皮带抽到什么东西上的闷响。
“啪。”
小启的哭声一下断了。
父亲提着菜袋站在楼梯拐角，脸上的汗还没干，手里的青菜掉了一把。
“谁在里面？”
舅妈转过身，挡住门缝。
“孩子犯错，家里管孩子，你别插手。”
“刚才是什么声音？”
“椅子倒了。”
父亲把菜袋放到地上，往前走了一步。
舅妈的肩膀顶住门板。
“你们家孩子也不是没挨过打，装什么好人。”
屋里传来一声吸气。
很轻。
像有人把嘴捂住了。
父亲抬手敲门。
“启子，喊我一声。”
屋里没有回应。
“他不在。”
舅妈的眼睛往旁边躲了一下。
父亲盯着门缝里的黑影。
“你让开。”
“你凭什么进我家？”
“凭他叫我表哥。”
“表哥也不是爹，轮不到你来管。”
父亲把手按在门上。
“我不管，你就继续打？”
舅妈的嘴角动了动。
“他偷了钱，不打他记不住。”
“偷多少？”
“八十。”
“八十块，你拿皮带抽？”
“孩子不打，难道留着长大去抢？”
父亲没接话，手掌往门上一推。
门板撞到墙上，屋里的灯跟着晃。
小启缩在墙边，校服上衣被扯开了两颗扣子。
他的右脸贴着墙，耳朵边一片红。
裤腿卷到膝盖，腿上横着几道紫红的印子。
皮带落在舅舅脚边，扣头沾着一点灰。
“你进来干什么！”
舅舅冲过去抓父亲的衣领。
父亲抬臂挡了一下，菜袋里的土豆滚到门口。
“手拿开。”
“这是我儿子。”
“你儿子不是沙袋。”
舅舅抬手就扇。
父亲偏开脸，巴掌擦过耳朵。
“你还敢躲？”
“我不躲，等着你打？”
小启突然抬头。
“爸，钱是我拿的。”
屋里停了一下。
父亲看着他。
“你拿钱干什么？”
小启咬着嘴唇。
“我没拿。”
舅妈马上接上。
“他自己都承认了，你听见没有？”
父亲蹲下去，伸手碰了碰小启的胳膊。
小启往后一缩。
“别碰。”
“疼？”
“你别管。”
“我问你，钱在哪儿？”
小启看着地板上的皮带。
“在……”
他没说完，舅妈一把扯住他的后领。
“你还想撒谎？”
父亲的手抓住舅妈的手腕。
“放开。”
“你松手！”
“先松孩子。”
舅舅从旁边抄起一只塑料凳，砸向父亲。
凳子擦着父亲的肩膀撞在门框上。
父亲踉跄了一下，额头碰出一小块红。
“你们还要打人？”
楼下有人开门。
“怎么了？”
舅妈朝楼道喊。
“没事，家里孩子闹着玩。”
小启的眼睛一下闭上。
父亲转身把他拽到身后。
“你跟我回家。”
舅妈抓住小启的胳膊。
“他不能走。”
“他都这样了，你还不让走？”
“他是我儿子。”
“你儿子被你打成这样，你还说这句话？”
舅舅堵到门前。
“孩子做错事就得管，你带走他，明天他还回来不回来？”
父亲把小启的校服拉好。
“明天的事明天算。”
“你敢带？”
“我现在就带。”
小启不肯动。
“我不去。”
父亲低头看他。
“你怕什么？”
“我去了，你又送我回来。”
父亲的脸僵了。
小启抬手指着他的额头。
“你每次都说接我，后来你又把我送回舅妈家。”
“我那是上班。”
“你说过两天就接，后来你又说等发工资。”
“我……”
“你别说了。”
小启把脸转到一边。
父亲站在那里，肩膀上的衣服被凳子刮开一道口子。
舅妈抱起手臂。
“听见没有，孩子不愿意跟你走。”
父亲没有看她。
“启子，跟我走。”
“我不走。”
“你看着我。”
小启抬头，眼里全是水。
“你会不会又把我送回来？”
父亲抿着嘴。
他没回答。
小启往舅妈身后退。
舅妈伸手护住他。
“你看，他自己不跟你。”
父亲弯腰捡起地上的皮带，塞进舅妈手里。
“这个拿好。”
“你什么意思？”
“别让它再落到他身上。”
“我管我儿子，跟你没关系。”
父亲盯着小启腿上的印子。
“今天有关系。”
小启忽然扶着墙站起来。
“我去你家。”
舅妈拽住他的校服。
“你敢？”
父亲抬手扯开她的手。
“你别碰他。”
“你把他带走试试！”
“走。”
小启一瘸一拐走到门口。
他弯腰捡起一只掉在地上的鞋，鞋带还系着。
父亲蹲下来，把鞋给他穿上。
小启把脚缩了缩。
“我自己来。”
“别动。”
“我说我自己来。”
父亲停住手。
小启低头把鞋套好，鞋帮压到伤口，他疼得吸了一口冷气。
父亲咬住牙。
“走慢点。”
“你别背我。”
“我没说背。”
“你会背。”
“你要是走不动，我就背。”
小启看着他。
“你背得动吗？”
父亲把菜袋捡起来。
“你试试。”
小启走了两步，腿突然软了一下。
父亲转身蹲下。
“上来。”
“我不。”
“上来。”
“你背我回去，舅妈会去要人。”
“她去。”
“她会把我带回来。”
父亲没有回头。
“她先过我这一关。”
小启趴到他背上，双手搂住他的脖子。
父亲一只手托住他的腿，一只手提着菜袋。
楼道里的人开了一条门缝。
小启把脸埋在父亲肩膀上。
父亲走下一级台阶，肩膀被小启的眼泪浸湿。
“疼就告诉我。”
“你别摔。”
“摔不了。”
“你刚才还撞墙。”
“那是凳子撞的。”
“你每次都说没事。”
“今天有事。”
小启的手收紧。
“什么事？”
父亲停在楼梯中间。
“你回家。”
“哪个家？”
父亲没接上话。
走到一楼时，小启的裤腿上滴下一点血。
父亲低头看见，脚步一下停住。
他把菜袋放到地上，连人带外套一起抱起来。
小启的脸贴在他胸口。
“你抱稳。”
“我抱着。”
“别把我放下。”
“不会。”
父亲抱着他走出楼门，站在路边拦车。
小启突然摸到父亲口袋里的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没发出去的短信。
收件人写着舅妈。
内容只有一句。
“工资到账了，我下个月再接他。”
父亲把手机按灭。
小启看见了。
“你还是要送我回去吗？”
02
“把孩子给我。”
舅妈站在父亲家门口，手里拿着一只塑料袋。
塑料袋里装着小启的书包和两件换洗衣服。
父亲刚把小启放到沙发上，门就被拍得震了一下。
小启缩着腿，脚踝上缠着父亲找来的毛巾。
父亲从厨房端出一盆温水。
“你先坐着。”
“我坐不住。”
“坐不住也别站。”
“我不想麻烦你。”
“你已经在我家了。”
父亲把毛巾浸进水里。
小启抬头看门。
“她会把我带走。”
“她先敲开门。”
“她能把门踹开。”
“她踹一个试试。”
门外又响了。
“开门！”
父亲把毛巾拧干。
“别吵，楼上有人睡觉。”
“你把我儿子还回来！”
“你先把声音放低。”
“他偷钱，自己跑了，还跑到你这里躲着，你凭什么藏人？”
父亲打开门，只留了一条缝。
舅妈把塑料袋扔到他脚边。
“让他出来。”
“你把他腿打成这样，还想带走？”
“他是我儿子。”
“你喊这句话之前，先看看他。”
“你少教训我。”
父亲把病历本从门后的鞋柜上拿起来。
“这是刚才看的。”
舅妈盯着病历本。
“你带他去看什么？”
“软组织挫伤，皮下出血，腿部多处擦伤。”
“医生随便写的。”
“你自己看。”
父亲把本子递过去。
舅妈没接。
“你带孩子看病，也不跟我说？”
“我给你打了三个电话。”
“我没听见。”
“你手机在桌上响了十几分钟。”
“你管我听没听见。”
父亲把门拉开一点。
“你现在看见了。”
舅妈往里探头。
“启子，出来。”
小启把脚往沙发底下缩。
“我不出去。”
舅妈脸色变了。
“你还敢跟我顶嘴？”
父亲伸手挡住门口。
“别冲他喊。”
“我管我儿子，你站一边。”
“他今天不回去。”
“你说不回就不回？”
“对。”
舅妈把手伸进门缝。
“你让开。”
父亲把门往回带。
舅妈的手被夹了一下，立刻缩回去。
“你敢夹我？”
“你别把手伸进来。”
“你是不是早就想抢孩子？”
“我没那个闲心。”
“你没闲心，半夜给我发消息干什么？”
父亲看了一眼手机。
“你看到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每个月发工资就说接孩子，结果拖到现在。”
“我说了我有事。”
“你有什么事？”
父亲摸出烟盒，敲了两下，没有点。
“房租，水电，欠的钱。”
“你欠钱跟我有什么关系？”
“孩子在你那里吃住，也不是白吃白住。”
“我养的是我儿子。”
“你把他送来我这里住，就是让我养？”
舅妈抓住门把。
“他是你表弟的孩子，你不帮谁帮？”
“我帮了三年。”
“你现在嫌烦了？”
“我嫌你打他。”
“他偷钱。”
“钱呢？”
“他花了。”
“花哪儿了？”
“你问他。”
小启从沙发上坐直。
“钱不是我拿的。”
舅妈转头盯住他。
“你刚才在屋里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说的是你让我说的。”
“你再说一遍。”
父亲回头看小启。
“别说了。”
小启咬住嘴唇。
舅妈冷笑了一下。
“他在你这里待一晚上，就学会撒谎了。”
“他在你那里待几年，学会挨打了。”
“你有本事就把他养大。”
“我会养。”
“你拿什么养？”
父亲把烟盒揉成一团。
“我有手有脚。”
“你连自己都养不好。”
“那也比让你打死强。”
屋里安静下来。
楼下传来水管滴水的声音。
小启抱住膝盖。
舅妈的脸一下变了。
“你说谁打死？”
父亲举起病历。
“医生让住两天，别让他跑，别再挨打。”
“你把话说清楚。”
“我说得很清楚。”
“你想把孩子留在你这里，就去办手续。”
“我明天去。”
“你以为一句话就行？”
“我去问。”
“你问谁？”
“该问谁问谁。”
舅妈伸手指着他的鼻子。
“他是我儿子，户口在我这里，学校联系人也是我，你凭什么带走？”
父亲把病历放到桌上。
“凭你把他打伤了。”
“我打自己的孩子，轮不到你管。”
“今天轮到了。”
“你别拿这本破东西吓我。”
“不是吓你。”
父亲把病历翻到最后一页。
“这是医生写的复诊时间。”
舅妈扫了一眼。
“我不去。”
“我带他去。”
“你带他去，就是跟我对着干。”
“你先把皮带放下。”
“你以为我怕你？”
“我不让你怕，我只让你别碰他。”
舅妈忽然把门推开。
父亲往后退了一步。
她冲到沙发边，抓住小启的胳膊。
小启疼得喊了一声。
父亲扯开她。
“你松手！”
“他跟我回去。”
“他今天不走。”
舅妈抬手抓住父亲的衣服。
父亲把她推开。
她撞到墙，塑料袋里的书散了一地。
“你推我？”
“你先拉他。”
“我今天就要把他带走。”
“你带不走。”
“我叫你爸妈来评理。”
“你叫。”
舅妈掏出手机。
“爸，妈，你们现在过来。”
父亲一把按住她的手。
“别把老人叫过来。”
“你怕了？”
“他们看见孩子这样，也不会让你带。”
“那就让他们看。”
她把手机举到小启面前。
“你自己跟外公外婆说，你愿意不愿意跟妈妈回去。”
小启盯着手机屏幕。
“我不想回。”
“你再说一遍。”
“我不回去。”
舅妈的手抖了一下。
“你是不是被他教的？”
“没人教我。”
“那你为什么不回？”
“因为你打我。”
舅妈抬手。
父亲立刻挡在小启面前。
“你敢碰他一下。”
“我还没碰。”
“手放下。”
舅妈把手放下，眼睛却一直盯着小启。
“你以为到他这里就能躲一辈子？”
小启声音很小。
“我只想睡一觉。”
“你睡什么睡？”
“我昨晚没睡。”
“为什么没睡？”
小启没回答。
父亲看着他。
“你昨晚去哪儿了？”
“我在厕所。”
“你在厕所干什么？”
“听见皮带响，我就躲进去。”
父亲的下巴动了一下。
舅妈扭过脸。
“他自己胆小。”
“你打他，他当然怕。”
“我只抽了两下。”
“他腿上不是两下。”
“那是他摔的。”
父亲拿起手机，翻出照片。
“这是我刚才拍的。”
舅妈一把去抢。
父亲把手机收回。
“你拍我？”
“拍孩子的伤。”
“你敢发出去？”
“我没发。”
“你想干什么？”
“先把孩子留住。”
舅妈盯着他。
“你是不是早就等这一天？”
父亲坐到沙发边。
“我等的是你别再打。”
“你现在装什么心疼？”
“我心疼不是装的。”
“你要真心疼，三年前就把他接走。”
父亲没动。
小启看着父亲的手。
那只手上还有一道被皮带扣划出的口子。
“爸。”
“嗯。”
“我饿了。”
父亲起身。
“想吃什么？”
“面。”
“鸡蛋要不要？”
“不要。”
“那就面。”
舅妈冷冷看着他们。
“我还在这里。”
父亲走进厨房。
“你可以走。”
“我不走。”
“那你坐着。”
锅里的水烧开，父亲把面放进去。
小启在客厅喊。
“爸，盐少放。”
“知道。”
舅妈看着厨房。
“你以前怎么没这么细？”
父亲拿筷子搅了一下。
“以前他没在我这里。”
“你别把自己说得多好。”
“我没说。”
“你打算养多久？”
“先养到伤好。”
“伤好呢？”
“再看。”
舅妈站起来。
“我明早来接。”
“明早我带他去复诊。”
“你敢去？”
“病历上写了。”
“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也得去。”
“我不签字。”
“医生看伤，不用你签。”
舅妈走到门边。
“他要是跑了，我找你。”
“他不会跑。”
“你敢保证？”
“我不保证你。”
舅妈回头。
“你什么意思？”
“我保证他今晚睡得着。”
她盯了父亲一会儿，摔门离开。
小启端着空碗站在客厅。
“她明天真会来。”
“来就来。”
“你会把我藏起来吗？”
“不会。”
“你会把我送走吗？”
父亲把碗接过去。
“不会。”
小启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把短信留着？”
父亲的手停在水池上方。
“你看见了。”
“嗯。”
“我没发出去。”
“可你写了。”
“我以前想过。”
“你现在还想吗？”
父亲没有回答。
小启从书包夹层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纸上写着八十块钱。
旁边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赔给妈妈。”
父亲接过纸。
“这是什么？”
小启低着头。
“舅舅让我写的。”
“钱呢？”
“在舅舅抽屉里。”
“他说我拿了，就得承认。”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知道了，也会让我回去。”
父亲把纸折好。
纸背面透出一块暗红色印子。
不是墨水。
